第兩百八十六章 世上事怕琢磨


  聞枯榮背手而立,老者的手掌,因為年邁,大抵乾燥得很,但此刻,他的手心裡,卻汗濕一片。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魏成玄亦沒有好到哪裡去。

  有當朝太傅在,魏成玄亦然當以老太傅馬首是瞻。

  此刻老者不言,他魏成玄雖心急,卻也不好先於聞老太傅之前開口詢問。

  顯然老者更為謹慎,雖被那「南水北調」四個字,驚得眼皮直跳,卻沒立即表態。

  只見他眯眼似思索,半晌才莫測高深:「連娘子怎會有如此想法?」這不該是一個山野村姑該有的見識,她一沒讀書,二無高師,怎來如此眼界?

  不該!

  連鳳丫唇角微不可查一勾,眼底一抹早已預料到……果然是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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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連鳳丫的身世背景,這裡誰人不知?

  卻屢屢驚人之舉,先前不過是一些吃食上的事情,倒也只是讓人覺得驚奇之餘,一笑了之,並不算惹人眼注目。

  之後,地形圖、煉鹽之舉,都能夠說得通。

  精修地形圖,只是作改良,雖讓人震驚,至多就是震驚了,再不會有其他。

  煉鹽之舉,也只是方法上的創新,不過是說明,這世上本該有這種方法,前人沒找著,恰好被她找到而已,至多是運氣之好。

  但此刻……她不是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一旦提出「南水北調」,那就不再是「奇巧淫技」小道爾。

  「世上的事情不怕難,就怕琢磨。」她淺笑,盈盈目光下,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歲月的洗鍊,她說:

  「我窮怕了,窮的時候被人欺負。

  我被欺負的怕了,我明明姓連,我卻沒了祖宗。

  不光外人欺負,本該最親的血緣親人也欺負。

  我怕極了寒冬臘月里,冰水裡洗衣,一雙手十根指頭各個都是凍瘡,又疼又癢,」

  她便說著,還把手伸了出去:「喏?這年年凍瘡,到了春夏,好了,下一年秋冬又起新的,舊痕沒有消退,新痕又上了,

  年復一年,我這手,吶,這凍瘡的瘡痕,是消不掉了。」

  這書房裡的兩個大男人,看了一眼,便起了惻隱之心,那哪兒是這個年紀姑娘家該有的手?

  就是平民百姓家生了閨女,叫她幹活兒,也沒有這般的傷痕累累,創痕不退,老繭遍布。

  平素誰又會真的認真去看一眼別人的手,今天看了,卻是滿心震驚,震驚之餘,卻又啞口無言。

  她還說:

  「我也怕極了大熱的太陽底下割豬草。曬得暈乎乎,卻吃的還沒我家的豬好。

  豬還能吃飽,我割一天的豬草,只得一碗稀粥墊肚子。」

  她還在笑,笑得有些無奈,有些憤憤,有些悽苦,有些悲涼……那笑容,叫人看了,比她那雙手,還要讓人心中難受。

  「我窮啊,可我不想再被欺負了。

  我能怎麼辦?

  我是想不到好辦法,只能琢磨,起初,是琢磨著賺點小錢的法子。

  這不,老天爺看我過得苦,真叫我琢磨出了。

  先是豬下水。

  可有了豬下水,卻才剛見到幾個銅板子,我這白花花的銀子都沒看到,就有人來搶。」

  這「有人」,自然是張家的人。老太傅和魏成玄也曾聽說過。

  「不光搶,還無比蠻橫。

  你道我能怎麼辦?

  只能想了法兒地找靠山。

  這不拉了簡竹樓安九爺的大旗當虎旗。總算叫我渡過那難關。

  可有了豬下水,總有人惦記,有人眼紅,我總不能一直拿著安九爺的名頭,安九爺能護我一時,能護我一世麼?」

  聞老太傅垂眸……自然,不能。

  「一個豬下水,分量太輕。

  我想著,我得再給這個家加點分量。

  老天爺保佑,叫我琢磨出了英雄酒。

  終於得了當今聖上的讚賞,我想著,這下總能夠安穩一些了吧?

  不。

  惦記我的人,更多了。

  我想,還是不夠分量啊。

  我再琢磨,有了那果酒甜釀。

  事情到這裡,我總可以在這淮安城裡有個落腳處了吧?

  我以為是這樣,但不,惦記我的還是惦記我,從前不惦記我的,現在惦記我了。

  我想了又想,怎麼這我銀錢賺的越來越多,制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這惦記我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不光數量上多,就連惦記我的人的身份,都高了。

  我這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回是回不來頭了。

  可要是讓我選擇,即便我當初選擇反抗選擇從大山里走出的那一刻,就知道後頭會發生的這些事情,我也絕不會轉個頭重新回到大山里去的。

  既然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也回不了頭,也不想回頭。

  我只能往前走。

  有了果酒甜釀,我還是被人欺負。

  張家人只是馬前卒,我又不知他背後的是誰人,是何種身份。

  但一定,是比張家人身份還要高的,否則,又怎麼能夠驅使張家人替他辦事?

  我思來想去,必須要給自己加碼加重量,我得琢磨出更有分量的東西。

  那日買鹽,小小的鹽鋪子的掌柜,就能趾高氣昂呼來喝去,一是看不慣那等下作作風。

  二是……有利可圖。

  總算是叫我琢磨出了煉鹽的新法子。

  隴右有鹵鹽,我從那眼鋪子掌柜嘴裡知道的,我不過是多問了兩句,那掌柜的就冷嘲熱諷,道:

  你要覺得我家的鹽缺斤短兩,你又以為這鹽是爛大街的玩意兒?

  這東西精貴,產量本來就小。

  你要嫌棄,那你去隴右,隴右有毒鹽,那量大,隨你吃,看你吃不死。

  那些日子,我就琢磨著煉鹽的法子,說句實話,我也不曉得我想出來的那法子能不能成功。

  我必須得走一趟隴右。

  幸好幸好,老天爺還是很照顧我的,這法子果然如我腦海里反覆推測的一樣,總算沒有白走一遭隴右。

  至於地形圖,這個就是巧合里,我與九刀說過,若是二位大人想知道,事後問問他就是了。」

  聞老太傅老眼深邃,似乎在衡量她這話真假。

  「至於我說『南水北調』,想來不必再多說了吧?」她輕笑,一臉坦然:「世上事,不怕難,就怕琢磨,

  而我所做所有事,不過是,不再任人欺負。」

  她笑:「隴右歸家,民婦今日抵達淮安,落腳家中,以為可以與家人吃個團圓飯,

  實際,民婦卻是前腳剛到家,後腳就急匆匆來聞府上求見老大人。

  為何?

  不怕兩位大人笑話,

  民婦剛回到家中,就被『債主』找上了門。

  可恨!

  民婦不過是個把月不在家,家裡老父老母就叫人好生欺負羞辱!

  栽贓陷害,指黑為白,扭曲事實,無惡不作!

  瞧!

  民婦有了果酒甜釀,還是叫人欺負!

  『南水北調』是民婦在看到北地旱情嚴重,又仔細看過這些地形圖後,琢磨出來的,只是民婦本不想提起,因民婦不曾讀書識字,不曾有見地眼界,民婦怕鬧了笑話。」

  聞枯榮淡道:

  「既然不想說,怕鬧了笑話,現在又為何說出來?」

  女子清澈的眸子陡然抬起,落在魏成玄的身上,眸光燦燦:

  「這就是為何,民婦想見魏大人的緣由。」

  「我?」魏成玄食指指自己,一臉不解,這與他有何關係?

  他無論如何思來想去,也不覺這事,與他有關。

  「是,淮安知府魏大人,就是你。」女子一禮,才道:

  「南水北調,需魏大人牽頭。」

  魏成玄心中一震,倏然捏了拳頭,明年秋,各地官員需進京續職,各有考核,他自有見地,這『南水北調』,若成,他魏成玄一步登天,官拜三品。

  自然,有風險,若不成……但,如『南水北調』這種政績的機會,五十年未必能遇!

  機遇與危險,從來不分家。

  他定了定心神,緩和後,才慢條斯理問:

  「為何是我,也可以是別人。」

  連鳳丫勾唇一笑……魚兒,上鉤了。

  此時,就不用急著把自己的目的袒露出來了。

  緩口氣,慢慢說,聞老太傅和魏成玄已經咬了她的餌,她敢打賭,此刻就算她不急著說,對方也會急著聽。

  「這事先不解釋,」她眸子微抬,燦若星辰:「不如,先聽一聽,怎麼個『南水北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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