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你是江去,一去不回的去
今夜
夜很黑,風很大,人……人很冷,一道人影瑟縮了一下,裹緊了身上的衣服,聚一些暖意。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那人影優哉游哉,在這偏僻的路道,晃晃悠悠走著。
左看看,右看看,不時搖搖頭,嘴裡嘟喃著別人聽不懂的話。
什麼「死相難看」,什麼「命不該絕」,什麼「倒霉喲,又是一個被主家虐殺的丫頭喲」
在這一切萬籟俱寂之時,亂葬崗上,那道身影,仿佛逛菜市場一樣,悠哉自得地逛著這……亂葬崗。
忽地,晃晃悠悠的人影突然在一具屍山前頭停住了腳步,夠著腦袋,往前髡了髡脖子,「嘖嘖,算你命大咧,遇到老頭兒我。」
那怪人停下來,慢悠悠從懷中掏出來什麼東西,來不及看清楚,手指一彈,那指尖迸射出一道氣流,氣流直指那屍山上……一具屍體,一具……新鮮的屍體。
「嗡」的一聲,氣流就這樣撐開了那具還有餘溫的屍體的唇,
那屍體紫黑色的雙唇,嘴角忽地迸射出一道黑血。
站在屍山前的怪老頭兒伸出了手,不必看,一把抓下去,就把那尚且餘溫尚存的新鮮屍體,生生從屍山中一堆死相難看的屍體中,撈了出來。
砰——一把丟在一旁空地之上。
老頭的一隻腳,有一下沒一點地輕輕拍打著地面,發出來的「啪嗒啪嗒」聲,像是人在數拍子一樣。
事實上,老頭兒確實是在數拍子。
一、二、三……九!
「呼……」一道輕若於無的氣息聲,在這一堆屍體的亂葬崗里,無聲地響了起來。
呼——那氣流,不是怪老頭兒發出的。
而是——而是那具被怪老頭兒從屍體堆里撈出來的那具屍體發出的。
下一刻
足以驚恐人的事情,發生了。
屍體,睜開了眼睛。
還處在剛剛清醒的迷茫之中。
怪老頭「嘖嘖」一聲,「算你命大咯。」那老頭兒嘴裡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的大黃牙,怎麼看怎麼猥瑣。
那「屍體」終於清醒了幾分。
一旦清醒,立即警惕地望向他跟前站著的那個怪老頭兒。
老頭兒冷笑一聲:「老頭兒我要殺你,小拇指都不用出。」
可不就是,老頭兒不救這「屍體」,「屍體」就真的只能是屍體了。
「你……是……誰……」
那「屍體」開了口,嗓子裡破鑼鼓一樣粗嘎,破碎,喉嚨仿佛被捏碎了喉骨一樣,發出破碎難聽的聲音。
即使這樣,這「屍體」也是十分勉強才從那雙由紫黑漸漸回緩成青紫的雙唇中,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
那怪老頭兒是真的怪,人家問他他是誰,他倒是不急著回答,優哉游哉小指頭挖了挖耳朵,挖出一堆……嗯,送到嘴邊……呼——的一吹,那細碎的……嗯,不知道什麼的粉末,愣是被吹到了那「屍體」的臉上。
「屍體」也是有尊嚴的,只覺得備受欺辱,頓時心中惱怒憤起:「你!」
「惱羞成怒啊。殺你的你不去殺,救你的你倒是怒了。」老頭兒翻個白眼兒,「切」了一聲:「要這尊嚴有何用?」
那「屍體」陡然一震,忽地全部想起來了。
是了,他……死了!
死在、死在……猛地緊緊一握拳,「屍體」狠狠閉上眼!
他是死在他尊重如命的「先生」手中!
「你姓江,叫江去。一去不回的去。跟我走吧。」老頭兒淡淡道,一雙老眼無甚感情地落在那「屍體」一臉痛苦的臉上。
「你認錯人了,我不姓江,我叫無……」
話未成句,老頭兒那雙本來就不帶什麼感情的老眼,驀地一凝,老眼中射出一道利刃:
「你不姓江,那老頭兒我的確就是認錯『人』了。」這句話聽起來沒有什麼奇怪的,老頭兒垂首望著地面,自言自語:
「江去江去,不是江去,那便不讓他做『人』了吧。」
何來的認錯「人」,不是江去,那就……不必再做「人」,「還做你的『屍體』去吧。」
老頭話落,「屍體」陡然渾身一冷,那冷意瞬間瀰漫四肢百骸,直穿人心,那「屍體」瞬間狠狠一個哆嗦。
「我是……江……去,一……去不回……的去!」那「屍體」一下子喊出來,喉骨艱澀地痛著,此刻他額頭上冷汗直流,卻不敢有半分耽擱。
如果就在不久前,他剛剛經歷過一回生死。
那麼,此刻,在這個怪人的面前,他——無桀,又重新領略了一回生死時刻的恐懼,甚至,甚至比之前那一次,更加讓他恐懼。
老頭兒這回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師父總算沒有白教你十年。」
無桀,不,現在是「江去」,江去像是被觸到了什麼機關,瞬間仰頭,急切問道:「你……認……識我……師父?」他的喉骨在他「死」的那一刻,就被那香爐的毒香侵蝕了大半!
老頭兒繼續小手指趴著耳朵:「喊什麼喊。破鑼嗓子,比公鴨叫還難聽。」
「我……」
「那個老傢伙啊,就喜歡裝聖人,裝著一番偏偏君子的模樣,最後還不是死在了閉關之中。
他是沒想到啊,你這個唯一的弟子,卻走上了歧路。
你跟著那個偽君子,能夠得什麼好。
瞧瞧,死都沒口薄棺。嘖,慘喲。」
「你……是我師父……的……摯友?」江去艱難沙啞地問道。
「屁摯友,我和你那君子師父啊,一輩子互看不上眼。」怪老頭不屑地一瞥江去:
「不過那老傢伙閉關前,恐是預料到了他這次閉關不能善了,算出了自己的死結。
倒是給我傳過書信,讓老頭我若是遇到你這個他唯一的弟子時,能幫就幫一把。」
怪老頭兒嘴裡說著過往,好似什麼都不在乎,在談及那個他嘴中的「君子」時,眼底卻露出了難過,忽地拿起腰間的酒葫蘆,倒頭就仰灌一口,狠狠地一口下去,咕嘟咕嘟,熱辣辣的酒水入了肚,
老頭兒好似渾身暖了一些,才又恢復剛才優哉游哉的模樣,睇了江去一眼:
「你運氣不錯,還真叫老頭兒我遇上了。嘿嘿,怕是你師父那個老傢伙在地底下正氣得跺腳,不是老頭兒我橫插一腳,你倆師徒此刻已經在陰間相聚重逢咯。」
嘴裡這麼說,江去此刻卻明白,要不是這怪老頭兒,要不是他的先師曾經的拜託,他無桀……不,他江去此刻就真的是死人一個。
老頭兒晃晃悠悠穿梭在死屍之間,江去亦步亦趨跟隨其後。
他畢竟是死過一回的人,得益於這怪老頭兒的相救,但是身上受的傷,卻沒有好。
氣力不濟,內力損耗,外傷內傷相加,說話都費力,走路更是費力。
他艱難地跟在那怪老頭兒身後,走幾步便一陣撕心裂肺地咳嗽。
再走幾步,便渾身冷汗淋漓。
忽地一個影子拋物線一樣,拋向他來,江去直覺伸手一抓,定睛一看,才看清,手中物件是什麼。
「喝。」
怪老頭兒一聲喝。
江去捂著胸口,擰開葫蘆,火辣的酒液一下子灌入鼻息間,滑過喉骨,嗆住了地猛咳,那入了口的酒,被咳得一地。
老頭兒一臉心疼:「敗家子喲。老頭兒我怎麼救了個敗家子。哎喲,這可是上好的英雄釀。有錢也是買不到的喲。」
江去一臉的愧色:「對不起……」小聲道。
老頭兒朝他翻個白眼兒:「快喝。」
江去也猜不透老頭兒的心思,這老頭兒是真的怪,嫌自己浪費了好酒,一邊又催促自己快喝。
他沒法,只得按照這怪老頭兒的意思,拿著酒葫蘆,對著嘴就灌,耳畔:
「再喝。」
「再喝。」
「再喝。」
不停地催促聲,江去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腦子裡也囫圇不清,只知道,按照耳畔那怪老頭兒的聲音,一次一次地大口往嘴裡灌烈酒。
終於,酒空了。
葫蘆也被斜刺里一隻手掌撈走了。
江去臉色泛紅,也不知道是因為酒烈還是之前受傷。
下一刻
噗——的一下子,江去臉色驟變,唇中噴出黑紫色的不明液體。
他在冷風中,狠狠喘氣,大口大口地吞了幾口冰涼的空氣,這一口紫黑色的液體噴出來,人卻莫名舒坦許多。
冷風倒灌進衣領,他吐出一口白乎乎的熱氣,臉色卻從之前的紫黑變得正常起來。
「舒服些了,就繼續走。」
老頭兒背著手在身後,歪歪扭扭,連路都不好好走。
但江去此刻卻覺得,這眼前這怪老頭兒,看不透。
亦步亦趨跟隨在老頭兒身後。
一聲雞鳴起,天色將亮時。
老頭兒在一巷子裡,一院門前,停住了腳步。
扭頭,斜眼掃身後跟著的那人:
「進了這門,你就是江去。」
江去站在院門前,望著這院門,默默地,一頷首:「我是江去,一去不回的去,我是,酒娘子連大家的人。」
老頭兒「嘿嘿」一笑:「算你小子機靈。」
伸手,敲門,門開。
老頭兒咧嘴一笑:「褚先生,早啊。」他微微挪開身子,露出身後的江去,沖褚先生笑著一挑眉,露出滿口大黃牙:「江去,我乾兒子。」
褚先生「呵呵」一個冷笑:「我看是你干孫子差不多。」
拿話奚落了江老頭兒,又去看向門外江去:「進來吧。鍋里有熱粥。」
江去身子一震,垂首,飛快邁步進門內,眼中,莫名一絲酸澀。
上一次有人跟他說「鍋里有熱粥」是什麼時候?
江去迷茫……好像是,師父在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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