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喬司月在路標旁停下,撐著雙膝咳了幾聲,才意識到自己落下飲料。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回頭,快到交叉口時,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

  喬司月邊走邊回頭,男生修長筆挺的身影被夜色里包裹著,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輪廓。

  他個高腿長,步子邁得很大,沒一會就追上她。

  流光打過去,喬司月勉強看清他的臉,呼吸突地滯住。

  巷子空落落的,安靜得嚇人,以至於對方的嗓音格外透亮清晰。

  

  「你落了東西。」

  她愣愣接過,這次連謝謝都忘了說。

  天色暗到發沉,零星幾點亮光綴在夜空。氣象預報說今天會下雨,現在是一點徵兆都沒有。

  喬司月靠在牆角站了會,食指被重力扯出一截白印子。

  袋裡裝著四瓶汽水,沒有摔過的凹痕,是從冰櫃裡新拿出的。

  她緩慢抬起手,易拉罐貼著臉頰,冰冰涼涼的,那股燥熱降了下去,心跳也逐漸恢復到正常指數。

  回到家,蘇蓉正在廚房,喬惟弋光腳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玩著扁平形狀的小方盒。

  喬司月的注意力本來沒多少落在他身上,直到她將塑膠袋放在茶几上,餘光看清他手裡的東西,一個深藍色的MP3。

  是中考結束後,喬崇文送給她的畢業禮物。

  配套耳機線纏成一團,被隨意拋在角落。

  喬司月唇線不自覺拉直,她先是望了眼廚房方向,稍稍躬身,目光從喬惟弋頭頂傾軋而下,刻意將音量壓得極低。

  「我說過的,不要隨便動我東西。」

  她儘量讓語氣變得平緩,但還是泄露出怒意。

  喬惟弋被嚇了一跳,好半會才伸出手,掌心朝上,磕磕巴巴地說:「對不起。」

  喬司月一頓。

  毋庸置疑,喬惟弋是害怕她的。

  但她想不通,他為什麼會怕自己,明明在這個家裡享受著偏寵的人是他。

  後來,蘇蓉說起她一同事女兒和表弟之間的關係有多好。

  「就你,和自己弟弟一點都不親。」怕這話沒什麼威懾力,不夠直擊人心,蘇蓉又加了句:「你倆可是親姐弟。」

  喬司月這才明白,喬惟弋的恐懼有一定成分源於自己不冷不熱的態度。

  曾經有段時間,她嘗試去改變自己和喬惟弋之間的關係。但她發現,這種努力總會在某個不平等的細節發生時功虧一簣。

  動靜不大不小,引得蘇蓉探出半截身子,「怎麼去了這麼久?」

  「迷路了。」喬司月轉身擺弄碗筷,她低著頭,自然而然地避開蘇蓉投射過來的探究,整個人看上去與平常無異。

  蘇蓉哦一聲,將腦袋收回去,鍋鏟的聲音無縫銜接上。

  手心滲出薄薄的一層汗,喬司月胡亂往T恤上揩了下,等蘇蓉將最後一道菜擺上餐桌,她輕聲說:「錢沒找回來。」

  三言兩語概括事情的來龍去脈,卻閉口不提在小賣部偶遇的少年。

  蘇蓉篤定這錢是要不回來了,止不住開始奚落,「人說什麼你就信?跟你爸一個德性,活該老實人被人欺。」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話後,喬司月不受控地想替他辯解幾句。

  他那樣的人,怎麼會賴帳?

  喬司月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蘇蓉截斷她的話頭,將矛頭對準喬崇文。

  說的話題一成不變,全在責罵喬崇文迂腐不懂變通,活該落得這不體面的下場。

  喬崇文原來是南城一家上市公司的部門副經理,08年金融危機爆發後,公司面臨大規模裁員,按資歷壓根輪不到喬崇文,但喬崇文這人不會奉承,做事一板一眼,說難聽點就是愛鑽牛角尖,經常和上司對著幹,領導不滿他很久,藉此機會將他開除。

  那會各行各業都不景氣,喬崇文找不到工作,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待業狀態。入不敷出的狀況持續大半年,存款見空,蘇蓉只好將市區的房子變賣,一面托人找關係,看有什麼適合的工作。

  好在喬司月的爺爺曾是明港一中學的校長,攢下不少關係人脈。

  不久傳來消息說鎮上一傳媒公司缺策劃,巧的是喬崇文這些年乾的工作就是策劃,也算專業對口。

  舉家搬到明港的決定當晚就敲定下來。

  雖說落實了工作,但這大半年到處求人的憋屈生活一直是蘇蓉心頭的刺,逮到機會就要發泄。

  從頭至尾,喬崇文都沒有搭腔,由著蘇蓉罵。

  家裡的塑料板凳就三張,方惠珍早早吃過晚飯,這會正在鄰居家嘮嗑,喬崇文自覺坐到小木凳上,剝著花生,時不時呷口酒。

  一拳打在棉花上,蘇蓉有氣也沒處使,最後干瞪他一眼,將嘴帘子合上。

  喬崇文卻在這時開口:「喬喬要不要也來點?」

  喬司月嗯了聲,尾音上揚,帶點訝異的反問語氣,然後才抬起頭,眼睛飛快掃向蘇蓉。

  她神色平常,沒表現出絲毫的反對。

  喬司月輕輕點頭,把芬達放進書包,看著喬崇文又開了瓶啤酒,往空碗裡倒了四分之一。

  等氣泡消下後,喬司月很淺地抿了口,又苦又澀,像燒焦的蕎麥,不是她喜歡的味道。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好在蘇蓉心裡也藏著事,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異樣。

  把碗筷放回廚房後,喬司月拿起放在棕皮沙發上的書包,直接上了四樓。

  南北房間用樓梯和獨衛隔開,喬司月的臥室朝南,房間不大,只容進一張原木雙人床,簡易衣架和一米寬的小書桌。

  蘇蓉簡單收拾過,床上鋪著方惠珍提前準備的草蓆,空調被工整地疊在床頭。

  燈泡上蒙著一層厚重的塵埃,亮度折損不少,喬司月找來晾衣杆,在夾口放了塊抹布,脫鞋上床,抻上手臂往天花板探去。

  灰塵撲簌簌地落下,電扇開著,積在地板上的灰很快被吹散。

  她重新拖了遍地,又找來床單換上,剛坐下,就聽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門一開,蘇蓉的臉露出來。

  喬司月慢慢坐直,目光垂落下來,盯著蘇蓉不斷靠近的腳尖。

  那裡套著一雙不合時宜的棉布拖鞋,略顯笨重。

  蘇蓉站在床邊,開門見山地說:「明天我跟你爸去城裡看看,順便幫你把這窗簾換了。」

  她環視一圈,在瞥見床單和角落的涼蓆時,微微頓住,「這天氣,不用草蓆你晚上睡覺會熱。」

  「有電扇吹著,不會熱的。」

  蘇蓉沒再和她較真,又說:「轉學這事,你爸還在找關係,估計最快也要半個月後……你奶奶聽鄰居說這學期期末考在七月中,你書都還在,這段時間就先自己複習。」

  蘇蓉走後,喬司月肩膀慢慢垮下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蘇蓉之間的溝通越來越少,仿佛每說一句話就能耗費大半力氣。

  過了差不多五分鐘,喬司月掏出口袋裡的紙條,指腹摩挲著,心頭的不適漸漸消弭下去。

  紙上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字,卻勾起她的無限遐想。

  肆會是他的名字嗎?

  什麼肆?

  單單一個肆又或者?

  不知不覺,薄紙片被汗液洇濕一角。

  喬司月驟然鬆開手,下巴支在桌板上。

  書桌有股難聞的氣味,她沒理會,繼續盯著紙片看了會,心裡又開始變得悶悶的。

  好半會,她的視線才從紙上挪開,扭頭看向窗外。

  這會夜色還是晴朗的,大概率是不會下雨了。

  也就在這時,喬司月忽然意識到,自己看的是南城的氣象預報,和幾百公里外的明港沒有半點關係。

  她起身把百葉窗拉到頂,彎月露出來,盤根錯節的枝叉將它切割得七零八碎,泛白霧色為遠處昏黃燈火蒙上層薄紗,襯得那彎明月更加遙不可及。

  朦朧間,她眼前又浮現出少年的眼睛。

  他看她時的眼神,是完完全全的陌生。

  可這分明不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明港的夜晚是難熬的,潮濕又悶熱,時不時能聽到動車在高架橋上傾軋而過的聲響,喬司月將寫著「肆」的紙條放進收納盒鎖上,拿上睡衣進了浴室。

  家裡用的老式熱水器,太多年沒用過,機器有些失靈,水一會熱一會涼,喬司月草草洗完澡,趴在桌子上背了會歷史,睡意在動車第十五次飛馳而過時湧上來。

  那天晚上,她睡得並不安穩,光怪陸離的夢接踵而至。

  夢境的最後,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蠶蛹,蠶絲密不透風地包裹住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蠶蛹裂開一條縫,光亮傾瀉而下,視線恢復清明後,面前站著一個人,高高瘦瘦的身形,穿一身桀驁的黑色。

  眉眼很熟悉,是那個可能叫「肆」的少年。

  原來,眼前這光,是他替她撕開的。

  明明只是夢,喬司月卻感受到心臟強有力的跳動。

  就好像,她生來就該為他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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