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蘇若華驚魂未定, 幾乎一路跑回了體順堂。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露珠與芳年依著她的吩咐,今日沒有出門,忽見她一身狼狽, 匆忙回來, 各自吃了一驚,忙迎上前問道:「姑娘, 這是怎麼了?」

  蘇若華只覺的胸口怦怦跳的厲害, 腦中滿是適才陸斐的言語。

  她強行按下此事,只說道:「壽宴上,童才人忽然發難,要我獻菜以向太妃娘娘祝壽。我在廚房收拾了魚, 把衣裳弄髒了,緊趕著回來換了,好再去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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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丫頭聽著, 連忙替她收拾。

  芳年重新選了一套衣裳出來,露珠打了溫水,尋了桂花蕊沉香熏過的澡豆出來, 與她洗手。

  蘇若華在屋中更衣梳洗了一番, 照了照穿衣鏡,眼見周身妥帖,身上也再沒了魚腥味,便重新出門而去。

  一路上,她倒生恐陸斐還在哪裡候著她,懸心不已。好在直到御膳房, 都並未再見陸斐的影子。

  回到御膳房,燕菜卷正好蒸好。

  蘇若華要上前取出,春桃卻忙道:「姐姐新換了衣裳,一會兒還要再回殿上,別再弄髒了,我來吧。」

  蘇若華聽她說的有理,便也任她去。

  春桃揭開鍋蓋,蒸汽頓時騰騰而出,待白汽散盡,她看了一眼鍋中的菜餚,又驚又喜道:「姐姐,這菜可真好看呢。以往,我只聽太妃娘娘說起過這道菜,還從未見過呢。今日,可算開了眼界。」

  蘇若華微微一笑:「你進宮時日短,到太妃娘娘身邊時,就去了甜水庵。那甜水庵里戒葷腥,衣食亦也簡單,你自然見不著了。」

  膳房的御廚也湊在跟前看了一眼,但見那盤中紅白分明,燕盞整齊,鮮香氣撲鼻而來,亦點頭讚嘆道:「瞧不出來,你這麼個嬌滴滴的姑娘,手藝倒不在我們這些老師傅之下!」

  蘇若華向他一笑:「師傅見笑了,不過是為了搪塞差事。師傅常年伺候宮廷大宴,我這點小伎倆,也就是班門弄斧了。」

  那御廚卻嘆了口氣:「我曉得,也都是逼的。」

  如若不是為了伺候宮裡的這些主子,也練不出這麼一身本事了。

  春桃將菜盤取出,蘇若華燙好了菜蔬,圍著盤子點綴其上,這道菜便成了。

  春桃又幫著蘇若華把菜盤放入一方寬大的紫檀木鏤雕花鳥食盤之中,蘇若華雙手託了,往欽安殿而去。

  自從蘇若華離去,陸旻便覺索然寡味,滿桌的珍饈再也不覺美味,眼前的歌舞更覺無趣,至於各王宮宗親上前說的奉承吉祥話,更是膩人。

  如此這般,他越發不待見童才人了。

  若不是這婦人生事,怎會把他的若華攆了出去?

  這般想著,皇帝的目光如小刀一般,有一下沒一下的扎著童才人。

  在皇帝的注視下,童才人如坐針氈,背上冷汗涔涔,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旁人不明所以,見皇帝矚目童才人,只當她方才那番舞蹈,入了皇帝的眼,不日就要平步青雲了,心中都有幾分艷羨。更有人竟覺皇帝看上了童才人,那蘇若華勢必失寵,坐等看這場熱鬧。

  南府樂伶奏了一支《達摩支曲》,雜耍班子上來獻了一場雜耍,那趙峰又嚷起來:「這都小半個時辰了,蘇宮女去做菜怎麼還不見蹤影?該不會是逃之夭夭了吧?」

  陸斐此時已然歸席,看著他,淡淡說道:「趙將軍稍安勿躁,烹製菜餚必要時候,哪會如此快?」

  趙峰哼笑了一聲,說道:「西平郡王,你今日屢屢替那宮女說話,發什麼邪了?莫不是,你看上那宮女了吧?」

  他倒是隨口一言,陸斐卻有幾分心虛,哼了一聲道:「趙將軍,皇上跟前,謹言慎行。」說著,端起酒盅飲酒,遮掩了過去。

  正當殿上人都等的煩躁起來,忽聽外頭一道清亮甜脆的嗓音高高揚起:「奴才蘇若華,獻菜一道,恭祝太妃娘娘壽安百年!」

  這一聲落,眾人為之一振,齊齊往殿外看去。

  只見蘇若華嘴角噙笑,春風滿面,邁著輕快的步子,高托菜盤,一步步邁進殿中。

  適才她在皇上身旁侍立,坐於殿下眾人看的不甚分明,這會兒倒看了個仔細,心中各自嘆道:「此女果然國色天香,皇帝鍾情於她,倒也不足為奇。

  蘇若華上得殿,走到御前,跪下獻菜道:「皇上、太后娘娘、太妃娘娘,奴才獻上一道萬字芙蓉燕菜卷,以為祝壽之意。」

  話落地,她以眼尾餘光掃了淑妃一眼,果然見她嘴角已是壓抑不住的微微上揚,而那童才人更是滿面得意。

  恭懿太妃倒並不意外,這道菜是蘇若華的拿手菜餚,昔年自己便依靠著她這一手,常得先帝讚賞,勾著先帝屢屢來她宮裡。今日是壽宴,蘇若華自然會獻上此菜以為應景。

  她在甜水庵過了三年清苦日子,倒也懷念這富貴滋味,便向皇帝與趙太后微笑道:「這道菜,算是這丫頭的拿手絕技。她既然做了,咱們就都嘗嘗吧。」

  陸旻與趙太后自無異議。

  當下,便有宮人上前,自蘇若華手中接過菜盤,呈送上去。

  在陸旻眼中,蘇若華做什麼都是好的。若非這是獻給恭懿太妃的菜餚,他還未入口,就要說賞了。

  趙太后看了一眼菜盤,只見擺盤精緻,色香味俱全,倒比平日大宴所見,還更見寫女兒家的細膩體貼,心中倒也暗暗讚許蘇若華的手藝,向恭懿太妃莞爾笑道:「妹妹真是好福氣,能得這樣的好丫頭,服侍了這麼多年。當年,先帝對妹妹宮中的點心讚不絕口,曾夸妹妹的手藝,是連御膳房的御廚,都要望塵莫及。如今看來,原來這讚譽合該另有其人了?」

  恭懿太妃聽出她話里譏刺,微微一笑:「都是當年事了,難為姐姐還記得這樣清楚。」言罷,遂吩咐宮人分菜。

  御前服侍的宮人,各自呈了些燕菜捲入盤中,分送至皇帝、太后與太妃跟前。

  朱蕊忽想起來什麼,向太后低聲道:「娘娘,這道菜怕是……」

  趙太后卻深深看了蘇若華一眼,看她眼神清澈,面色從容,說道:「無妨。」

  她倒要瞧瞧,這蘇若華當真是長袖善舞,心比玲瓏,還是不過虛張聲勢,徒有其表?

  今日這一局,好她便落個滿堂彩;不好,她死無葬身之地。

  朱蕊聽了太后的言語,也明白其意,心中雖不甚贊同,還是閉口不言。

  趙太后執起調羹,慢條斯理的吃起了碗中的菜。

  蘇若華昂首立於殿堂之上,無有半分慌亂之態,甚而面上還浮著一抹似有如無的笑意。

  陸旻並不知內里詳情,他原就十分讚賞蘇若華的手藝,如今當眾有意與心上人做臉面,吃得尤其歡快。

  恭懿太妃吃了兩口,卻輕輕道了一聲:「咦?」

  她身側新來服侍的宮女寶珠忙問道:「娘娘,何處不妥麼?」

  恭懿太妃搖了搖頭,今日這道菜與蘇若華往日所做,頗有不同。

  按著往日經驗,這菜鮮香口感軟爛,甚合老人家的牙口。今日蘇若華送來的這道菜,卻有些爽脆彈牙,與往日大相迥異。

  她看了蘇若華一眼,不知這丫頭這次又在搞什麼花招。

  淑妃與童才人原本笑意盈盈看著上首,然而眼見趙太后一口一口吃著菜,也未有怎樣,便有些坐不住了。

  淑妃低聲道:「消息可靠麼?」

  童才人有些惴惴不安,連聲說道:「嬪妾保證,消息可靠。太后宮裡的人都知道,乾貝是大忌諱。」

  淑妃眼眸輕闔,微微頷首道:「如此就好,倘或有了差錯,本宮亦護不得你。」

  童才人咬了咬唇,輕聲說道:「嬪妾知道。」

  片刻,趙太后已將盤中所盛菜餚盡數吃完,自朱蕊手中取了手巾擦拭了唇角,微笑道:「這道菜燒的好,合哀家的口味。哀家總嫌送來的御膳太過軟爛,當哀家老了麼?哀家這牙口,可還行的。」

  一席話,說的眾人都笑了。

  恭懿太妃亦頷首道:「果然不錯,這菜寓意吉祥,色香俱全,我很滿意。」說著,便向陸旻道:「皇帝,賞吧?」

  如今她雖厭了蘇若華,但今日是她好日子,自然不想沾染晦氣。而眼下,皇帝又正寵愛蘇若華,她也樂得做這個順水人情。

  陸旻看著蘇若華,更是滿眼笑意,揚聲道:「宮女蘇氏,於太妃壽宴,獻菜有功,賞賜黃金五十兩、東珠一斛!」

  一直以來,他都想再給她些好東西,不論是東海的珍珠,還是南海的珊瑚,和田的羊脂玉,又或是蜀中的錦緞,那些女人家愛的,他都能給她。以往,他苦於囊中羞澀,但如今他已富有四海,她合該當天下最榮耀富貴的女人。

  蘇若華當即叩首謝恩。

  皇帝這賞賜,可謂極豐厚。

  須知,本朝皇后產子,恩賜亦不過五十兩黃金,各色綢緞布匹若干等。

  蘇若華不過是宮婢,壽宴獻菜,便得了五十兩黃金,更有一斛東珠。

  眾人心知肚明,這是皇帝格外的恩賞。

  恭懿太妃更有言道:「如此,也叫大夥都嘗嘗,算是為我添點壽吧。」便吩咐宮女,將這菜分賞下去。

  殿上人眾多,除卻後宮妃嬪,還有王宮宗親,並親貴大臣,雖則蘇若華慮及此節,加大了菜量,然而一人頂多也就分了一口。

  這些人大多見過世面,不是輕易便能糊弄過去的,但親口品嘗之後,也都為蘇若華手藝折服,連連讚嘆。

  更有人疑惑,私下言道:「近來時常傳聞,這宮女如何狐媚惑主,皇帝被她迷惑,險要成第二個紂王。然今日看來,此女言行守禮,溫文端莊,又精擅廚藝,於婦工也算上乘了。這樣的女子侍奉皇帝,倒也無甚不妥,那些人又在吵吵些什麼?」

  另有人道:「這還不明白麼?自然是看皇帝寵幸於她,那些嬪妃們嫉妒罷了。這趙貴妃與錢淑妃,背後都有母族撐腰,哪裡肯被一個宮女搶了風頭!」

  「這趙氏與錢氏,未免也忒霸道了。難道連皇上喜歡誰,都要橫插一槓子麼?」

  如此眾說紛紜,但因著趙錢兩族的勢力,也無人敢大聲宣揚,只是小聲議論。

  饒是如此,趙錢兩族人的臉上,都有幾分掛不住。

  錢淑妃的臉色越發陰了,看著太后與人談笑風生,毫無半分異樣,皇帝更重新叫蘇若華歸位侍奉,與她甚是親密。

  她狠狠盯了童才人一眼,童才人坐不住了,陡然起身,揚聲道:「太后娘娘,您、您可有哪裡不適麼?」

  殿上頓時為之一靜,不知童才人為何突然問出這個話來。

  趙太后頗有幾分玩味的看著童才人,淡淡一笑:「才人這話問的好生奇怪,哀家該有何不適呢?」

  童才人也顧不得那許多,索性說道:「太后娘娘,蘇宮女所獻這道萬字芙蓉燕菜卷里,需用乾貝一味。臣妾聽聞,乾貝於太后娘娘體質是大忌諱。今見太后娘娘食用了許多,臣妾擔憂娘娘鳳體,故有此一問。」

  趙太后的眸色微微一冷,唇邊卻依舊是笑著道:「童才人見哀家,像是有何不適麼?」

  童才人此刻也糊塗了,不知到底哪裡出了變故,只得訕訕笑道:「娘娘既無礙,那臣妾就放心了。」言罷,便要重新落座。

  陸旻先看了一眼蘇若華,卻見她神情毫無意外,笑意淡淡,不由沉了臉,向那童才人喝道:「童才人,你既知太后有此飲食忌諱,適才蘇宮女獻菜之時,為何不先行提醒?」話至此,他目光陡然一冷,越發冷厲道:「你是蓄意生事了?」

  趙太后亦淺笑不語,看著那童才人。

  雖則,這童才人應當是要找蘇若華的麻煩,但她竟敢利用自己來生事,那膽量也未免忒也大了。

  她不是不知這道菜里該有自己不能吃的乾貝,只是看蘇若華一副神情自若的樣子,便想試試她到底有何手段自救。

  原本,她只當今日此事不過是個巧合,然而童才人這時候卻跳了出來,那顯然這是一場布好的局了。

  為上位者,最為厭憎的,便是底下人竟有膽量利用自己,何況趙太后還是個頗為自負的人。

  她倒要看看,這個童才人要如何脫身。

  童才人勉強一笑,支吾言道:「皇上誤會了,臣妾、臣妾只是……關切太后娘娘罷了……」

  眼看她下不來台,淑妃出言解圍道:「皇上,太后娘娘,童才人也是吃到一半時,經由宮女提點,方才想起這道菜里該用乾貝。她憂心太后娘娘,一時出言無狀,也是情有可原,還望太后娘娘寬恕她這一次吧。臣妾倒是好奇,太后娘娘既無事,那麼這盤菜中也就沒有使用乾貝,不知若華姑娘是如何料理的呢?依臣妾所知,這道萬字芙蓉燕菜卷之所以寓意吉祥,不僅因其上有萬字花樣,更因總共要用四種食材,寓意兩個成雙,乃是有一個大團圓的意味。若華姑娘既沒用乾貝,這菜豈不是少了一味食材,破壞了寓意。那,不是對太妃娘娘不敬麼?」說著,她眉眼輕翻,笑意盈盈的看著蘇若華。

  周朝風俗,人人極好彩頭。所謂吉祥寓意,被民間追捧至及至,而宮廷之內,亦不能免俗。

  這恭懿太妃,又是頭一個迷信之人,聽了淑妃這言語,臉色頓時鐵青,幾乎當時就要發作。

  蘇若華卻上前來,微笑言道:「若真如淑妃娘娘所言,那奴才還真是冒犯了太妃娘娘,合該治罪。然則,奴才烹飪時,想到太后娘娘的飲食避忌,雖未用乾貝,卻以青蝦代之。如此成菜,口感鮮滑,較原先做法更上一層樓,且太后娘娘亦能食用,兩全其美之策。」說著,她倒向著恭懿太妃深深道了個萬福,言道:「如若這般,太妃娘娘要怪罪奴才擅自更改菜譜,依然要治奴才的罪,奴才甘願領罰。」

  一言落地,殿下卻忽然傳來一道突兀的掌聲。

  眾人看去,竟是西平郡王陸旻正拊掌,他朗聲道:「皇兄,您這位御前掌事宮女,當真是蕙質蘭心。之前賞賜,是她菜做的好。單憑她這段用心,合該另行嘉獎才是!」

  蘇若華聽著背後陸斐的聲音,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惶然,她抬頭看向陸旻,卻撞上了陸旻滿是笑意的眼眸。

  皇帝龍顏大悅,當場道:「西平郡王說的好——」

  話未完,蘇若華卻搶先道:「皇上適才已賞過奴才,一功不受二賞,奴才不敢領受。」

  有了方才之事,儘管什麼也沒有發生,她心裡卻有些發虛。

  她不想聽陸斐為她說話,也不想他為她請賞。

  陸旻卻只當她是在自謙,莞爾道:「朕說你當的起,你便當的起!」言罷,重又賞了她二百兩紋銀,織金妝花緞兩匹。

  聖旨既已降下,蘇若華只得叩首領謝,下拜之時,她又察覺到那道熾熱的視線,盯在自己的背脊之上。

  一殿之人,皆艷羨蘇若華所得恩賞,然而今日見了她臨危不亂、化險為夷的行事做派,倒各個心悅誠服。

  甚而還有人暗暗道,這宮女的言行舉止,比那些妃嬪,看起來倒更顯沉穩端莊。

  什麼獻歌獻舞,那不才正是飛燕玉環之流麼?

  淑妃與童才人忙碌了一場,反倒是替蘇若華博了個恩賞讚譽,竹籃打水一場空,偷雞不成蝕把米,鬧了個好大沒趣兒。

  淑妃有些悻悻然,低聲質問道:「怎麼回事?本宮的吩咐,難道都成耳旁風了?!」

  她身側的宮女秋雁趕忙回道:「都是按照娘娘吩咐的,御膳房就只剩了那些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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