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李選侍雖沒能面見君顏, 但得了賞賜,卻也是意外之喜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畢竟,近來後宮之中, 除卻蘇若華外, 皇帝幾乎一人不見,來討好獻媚的, 不止沒落到什麼好, 大多還被治了罪。這一方松煙墨或許不算什麼,但卻是極好的彩頭了。
李選侍自劉金貴手裡接了賞賜,雙手托著,竟而有些微微發顫, 受寵若驚道:「臣妾惶恐,謝皇上賞賜。」
劉金貴笑道:「李選侍,皇上近來正為旱情的事心煩呢, 您這篇賦算是做的應景,皇上這方嘉獎您的。」
李選侍滿面堆歡,謝了又謝, 本該去了卻又捨不得, 眼珠子一轉,又笑問道:「劉公公,嬪妾想要面見皇上,當面向皇上謝恩,不知皇上幾時能有空閒見嬪妾?」
劉金貴看著李選侍那笑盈盈的臉,心裡斥道:這婦人當真是不識好歹, 倘或不是有這樁事,皇上還不知怎麼收拾你呢!得了賞賜,還不知足,還想見皇上。真是既得隴復望蜀!嘴上說道:「李選侍,皇上這會兒正用膳,待會兒還要同幾位大人議政,恐怕是不得空閒了。」
李選侍才得了皇帝賞賜,只當自己在皇上眼裡已有些不同了,便收了那副笑臉,正想訓斥眼前這小太監。她身側服侍的宮女輕輕勸道:「主子,這劉公公是皇上近身伺候的人,想必說的是實情。再說,來日方長。」
李選侍聽了宮女的言語,這方勉強按捺,向劉金貴微笑道:「劉公公說的是,嬪妾暫且回去,待皇上閒暇了,嬪妾再來與皇上請安。」說罷,便扶著宮女的手,一扭一扭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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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金貴瞧著她那拿班作勢的樣子,低低啐了一口:「不過才得了一回賞賜,恩寵在哪兒還不知道呢,就先驕上了。這種品性,及得上人家若華姑娘半點兒?」說著,搖頭回去。
李選侍得了這方松煙墨,滿心狂喜,一門心思的想要宣揚,走了片刻,便吩咐道:「咱們去給淑妃娘娘請安。」
宮女會意,便隨著她一道轉了步子。
李選侍走到淑妃所居的翼雲閣,經宮人通傳,入內拜見淑妃。
淑妃亦起身不久,用過早膳,正看帳簿。
如今她協理六宮,貴妃雖已被解了禁足,但太后也好皇帝也罷,暫且沒有發話要將這權柄收還給貴妃。她已無皇帝的寵愛,自是只能牢牢抓住手中這份權力,為免授人以柄,夙興夜寐,甚是勤謹。
童才人亦在偏間內相陪,替淑妃出些主意,料理些簡單事宜。
皇帝不肯涉足後宮,這些女人只好自己尋些事來做。
李選侍入內向淑妃與童才人見禮罷,淑妃掃了她兩眼,一時並沒賜座,只問道:「李選侍今日來的倒早些,想是閒了?」
這話中暗含譏諷之意,李選侍聽了出來,也沒放在心上,含笑說道:「論理,娘娘操勞宮務,嬪妾自該早些來幫襯侍奉。只是嬪妾昨日聽聞朝廷除了一件大事,河南竟發了旱災,皇上為此憂心不已。嬪妾雖是後宮女眷,但亦想出一份力,便連夜作了一篇《祈雨賦》,為咱們大周祈福,今兒一早送到了太和殿。皇上看了,一高興便賞了嬪妾一方松煙墨,倒是意外之喜。」
李選侍這番作態,實在不登大雅之堂,然而這話里的意思,卻令淑妃與童才人頓時怔住了。
淑妃一時沒有言語,童才人脫口而道:「皇上竟收了你的東西?」話才出口,她便覺此言有些不合適,又描補道;「皇上如今這般忙碌,誰也不見,竟願意見妹妹,可當真意想不到。」言罷,她看了淑妃一眼,蓄意說道;「足見,皇上對妹妹還真是高看一眼。」
李選侍原是得意非常,但聽童才人說起皇帝願見自己時,便有幾分氣短,說道:「嬪妾去時,皇上正用早膳,並沒有見嬪妾,只是將嬪妾的文章呈送進去,之後便賞賜了嬪妾一方松煙墨。」
童才人沒有言語,只看著淑妃。
淑妃將手中的團花白瓷茶碗輕輕放下,微笑道:「雖如此,皇上對妹妹也是一番嘉獎之意。皇上素來勤於國政,妹妹竟有這番心思,得了皇上的青眼也是情理之中。妹妹生的又好,性情也和順,只要皇上願見妹妹一面,得寵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你便好生預備著吧,說不準,今晚皇上就會點你去侍寢了。」
李選侍聽了淑妃的話,幾乎心花怒放,狂喜之下已忘了忌諱,滿口子說道:「娘娘謬讚了,嬪妾算個什麼。倘或皇上當真寵幸了嬪妾,嬪妾一定向皇上舉薦娘娘。」
童才人聽了她這麼一番顛倒上下、驚世駭俗的言語,欲笑又不敢,只頻頻那手帕擦拭口鼻以作遮掩,又偷偷打量淑妃。
淑妃倒是泰然自若,仿佛並不生氣,淺淺一笑:「那麼,本宮可就等著妹妹提拔了。」
李選侍忘乎所以,連連說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淑妃笑了一下,吩咐秋雁道:「去將去歲母家送進宮來的那支芍藥海棠遍地紅珊瑚流蘇取來,本宮賞賜給李選侍,算是提前為李選侍賀喜。」
秋燕答應了一聲,便往後面去了。
李選侍連忙下拜,謝淑妃的賞賜。
淑妃和顏悅色道:「妹妹不必如此多禮,你若晉幸了皇上,也是一件好事。後宮滿園春色,卻令那蘇若華一枝獨秀,委實說不過去。你好歹是皇上的正頭嬪妃,你若率先有孕,可大大好過那個蘇若華有了。妹妹還當奮力向上,怎麼說,咱們也不能總讓一個下賤的奴才,騎在咱們脖子上。」
李選侍被淑妃三言兩語捧的雲裡霧裡,早已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只當自己已是寵妃了,渾身骨頭都輕了三兩。
片刻,秋雁將那支流蘇髮釵取來,先請淑妃看過,方才雙手送到李選侍跟前。
李選侍看了一眼,只見一支極精緻華貴的流蘇,上面的海棠芍藥是以珊瑚雕刻之後髮絲纏繞在釵頭上的,樣式繁複,甚是妖嬈。她出身尋常小官人家,從未得過如此精緻奢華的首飾,自然滿心歡喜,連忙接了過去,再次拜謝淑妃。
淑妃笑道:「好了,本想留妹妹再說一會子話,然而本宮這裡事情實在繁多。太妃娘娘適才還打發人來說,後個兒想在棠雪苑賞花,本宮還得布置,實在分身乏術,就不同妹妹閒話家常了。」
李選侍倒也識趣兒,便告退了。
李選侍走後,童才人說道:「娘娘對此事如何看法?」
淑妃不答,只笑睨了她一眼,說道:「你昨兒就看出端倪來了,竟捨得讓這個李選侍拔了頭籌?」
童才人淡淡說道:「李選侍為人莽撞輕浮,皇上是不會看上她的。嬪妾昨兒去教她,不過是為了要拿她投石問路罷了。」
淑妃微微一笑,說道:「李選侍固然莽撞輕浮,但蘇氏出身低賤,原不配伺候皇上,皇上不過是一時被她迷惑住罷了。本宮適才也說了了,李選侍能得寵,總好過那個蘇若華一直霸占著皇上。」
童才人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的問道:「娘娘是打算抬舉她麼?」
秋雁替淑妃重新倒了熱茶,淑妃端起茶碗吃了一口,方說道:「你也好,她也罷,於本宮而言都可以。如今當務之急,是除掉那個蘇若華。哪怕一時不能懲治了她,也得打消了皇上對她的寵愛。只有滿園皆春,那少了一朵花,皇上也就不會察覺了。」
童才人咬唇不語,雙手緊絞著帕子,半晌起身向淑妃告去:「娘娘,嬪妾那邊還有些雜務料理,便先告退。」
淑妃微微頷首,看她出去。
屋內頓時一空,只余這主僕二人。
秋雁便問道:「娘娘,皇上當真會看上那個李選侍麼?」
淑妃神色微有些懶散,淡淡說道:「能否看上,那得看李選侍自己的本事。但既有了這個由頭,下面的文章就好做些,畢竟見面三分情。」
秋雁疑惑道:「然而,上回她在聽雨樓外唱曲,皇上連她的面都沒見,就給攆了回來,還叫李公公押著她來娘娘跟前唱曲以示懲戒。她這一次,就能成麼?」
淑妃說道:「不可同日而語,那一次皇帝正和蘇若華在樓上親親我我,為了討蘇氏的歡心,當然看不得有人來礙眼。可如今他二人生了嫌隙,那就另當別論了。」說著,她冷冷一笑:「只是近來,童才人竟想作壁上觀,坐收漁利。她也不想想,她不過本宮手裡的棋子罷了。倘或她不肯為本宮出力,那本宮大可扶持別人。到那時,連半分雨露,她也別想分了。」
秋雁頷首稱是。
童才人出了翼雲閣,急急的回了居所,吩咐琳琅鋪排文房四寶。
琳琅侍奉著,疑惑道:「主子,這李選侍才送了一篇祈雨賦去,您這再送,會不會有東施效顰之嫌?」
童才人聽著,沉吟道:「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竟疏忽了。」言罷,微一思索,看著桌上果盤中放著的削皮刀,她心生一計,拿起刀來向著細嫩的手腕便是一划。
柔嫩的皮膚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橫流。
琳琅被嚇得魂不附體,慌慌張張就要取金瘡藥來,拖著哭腔道:「主子,您有什麼想不開的,何苦這般作踐自己!」
童才人臉色微白,忍痛笑道:「無妨,我就是要取血為墨。」言罷,徑將血水遞入硯台之中。
蘇若華一夜未曾睡好,起來時微微覺得有些頭痛。
芳年來服侍她穿衣梳洗,看她氣色不佳,眼下甚而有了烏青,十分擔憂道:「姑娘,可是身子哪裡不適麼?不若,待會兒奴才請太醫過來?」
蘇若華正欲說話,卻扭頭嘔了起來。
芳年連忙替她捶背,又端來清茶與她漱口。
蘇若華吐了一陣,沒能吐出什麼,只乾嘔了些清水,接過茶漱了口。
芳年看著她這副模樣,原是十分焦急,卻忽然想到了什麼,驚喜道:「姑娘,莫不是……」
蘇若華微微一笑,緩緩搖頭道:「癸水才過,怎會有喜?不是,我只要夜裡失眠,隔日就會幹嘔,沒事的。」
芳年聽著,頗有幾分沮喪,幾乎所有人都盼著若華姑娘快點傳出好消息來。皇帝不肯親近旁人,而大周不能沒有儲君。雖則她承寵時日尚短,一時沒有喜訊倒也尋常,只是大夥都太過期待了。
再則,如今這個僵局,倘或姑娘懷了身子,皇上必定龍心大悅,兩下見了面,這扭結自然也就解開了。
蘇若華看著芳年那遮掩不住的失望神色,也輕輕嘆了口氣。
她哪裡不想早日有孕呢,甚而可以說如今的周朝後宮,她是獨承雨露恩澤,然而這種事到底還是急不得。
來與她診脈的太醫也曾說過,她身子康健,正是最適宜妊娠的年紀,又是宜男相,只待時機成熟,必定會有孕。
至於幾時才是時機成熟,那就要看老天幾時開恩了。
芳年神色怏怏的替她梳頭,蘇若華看著鏡中她那喪氣的臉,不由笑了笑。
她自奩盒之中揀了一支玉釵遞給芳年,忽的瞥見之前陸旻托李忠送來的那支並蒂菱花瑪瑙銀釵。
蘇若華拈起那枚釵子,看著出了會兒神,問道:「昨兒晚上,皇上……」
她話未說完,芳年連忙說道:「姑娘放心,皇上昨日是獨自歇在太和殿的,不曾招幸誰。」
蘇若華卻笑了,說道:「皇上要不要招幸誰,都是情理之中。這滿後宮的女人,都是等著伺候皇上的。」口中雖是這樣說著,心裡卻隱隱的歡快著什麼。
正在此刻,露珠急匆匆進來,說道:「姑娘,不好了。今兒一早,李選侍送了一篇《祈雨賦》到太和殿。」
蘇若華聽聞此事,一時沒有言語。
芳年斥道:「那個什麼李選侍,可是聽雨樓外唱曲的?前回被皇上整治的還不夠,這老毛病又發了!憑她送什麼,皇上都不會理睬的。」
露珠卻猛搖頭道:「非但不是如此,皇上收了她的文章,還賞賜了一方上好的松煙墨給她,說嘉獎她心繫國家。」說著,便恨恨罵道:「聽聞她這會兒在外面四處招搖,炫耀皇上賞賜她的好墨。皇上也真是的,什麼《祈雨賦》,分明都是她勾引獻媚的手段,也看不出來麼?!」
芳年卻俯首在蘇若華耳畔勸道:「姑娘,這是李選侍是看見您與皇上有了嫌隙,所以才想趁虛而入。昨兒的情形,奴才看在眼裡,皇上對您還是十分看重的。只要您往太和殿走一趟,在皇上跟前服個軟,皇上保准誰也看不到眼裡了。」
蘇若華笑了一下,眼眸之中卻上一片清冷,她說道:「你們大約都忘了,我不過是個掌事宮女。李選侍才是皇帝正經的嬪妃,她討好獻媚於皇帝,才是理所當然。你們這樣罵她,不是顛倒了麼?」
露珠焦慮道:「姑娘,您說的輕巧,這皇上若當真寵幸了她,又或寵幸了誰,那豈不是……豈不是給人鑽了空子!」
蘇若華淡淡說道:「倘或當真如此,那也是皇上放了鑽子讓她們鑽。」說著,向她二人一笑:「你們也不必再勸了,我是不會去太和殿的。」
露珠與芳年聽她如此說來,只好不再勸了。
兩人雖焦心,但主子不著急,她們也只是瞎著急。
蘇若華卻緊緊的捏著那枚銀釵,握的如此牢固,仿佛那銀釵已黏在了她的掌心之中,她眯細了眼眸,在心中默默忖道:七郎,這一遭,我是不會去哄你了。
如此,兩人便就僵了。
陸旻在太和殿會見外臣,又或批閱奏章,午膳、晚膳都在太和殿。期間打發李忠回去取了幾樣東西,蘇若華沒有過問,倒是露珠、芳年及春桃三個上心,追問李忠情形。李忠卻只是搖頭,什麼消息也沒有。
蘇若華面上的身份依舊是御前掌事宮女,她留在乾元殿處置日常事宜,足不出戶。後宮雖議論紛紛,一時也沒人敢到乾元殿來侵犯撒野。
這一晚,陸旻照舊安歇在太和殿,倒是沒有招幸嬪妃。
可笑那李選侍,白白企盼了一日,夜裡又是沐浴薰香,又梳妝打扮,將自己精心收拾了一番,到了晚上竟再盼不來那招寢的消息。
她按捺不住,竟派了人到太和殿使銀子打探。
李忠怎會不知這些事情,揣摩著皇帝心意,指使下面的小太監,沒收她的銀子,反倒排揎了她一頓,就說:「選侍,皇上嘉獎您為國之心,才賞賜您那方松煙墨。這災情尚未解除,皇上哪兒來的心思寵幸嬪,就連最喜愛的若華姑娘,這兩日都沒見了。您這上趕著來侍寢,皇上就要疑心您送那篇《祈雨賦》的真實用心了。」
三兩句話,將那人打發了回去。
這人回去見李選侍,盡數轉述給李選侍。
李選侍被羞的臉上青一塊紅一塊,一肚子的氣沒處撒,偏偏涮了她的人是皇帝,她又無可奈何。在屋裡發了一會兒脾氣,只好倒頭睡去。
第二天,因恐被人嘲笑,她便稱病不出了。
然而,這翌日,玉泉宮又出了一件新鮮故事。
童才人將一篇以己身鮮血書成的《龍王經》送入千佛殿焚燒,向上天禱告,以求降雨。
此舉,震驚六宮。
太后與太妃都親自褒獎了童才人一番,貴妃、淑妃皆有賞賜。
而皇帝,除卻一份豐厚的封賞外,卻再無表示。
然而饒是如此,也令群妃眼紅,一時里六宮祈福成風,有發誓念誦千遍經文的,有許願天不降雨便不再如葷的,亦有繡求雨經文的,竟還有嬪妃散了髮髻,繞著長街高誦「天佑大周」的。
好端端的一處行宮,竟成了一個誦經禮佛的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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