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話音落, 屋中寂靜無聲,唯有玖兒的喘息陣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蘇若華盯著玖兒的眼睛,久久不語, 仿佛想從中挖出些什麼。
半晌, 她低聲吩咐道:「春桃,露珠, 你們兩個去把門掩上, 在門口守著,誰來都不許進,只說本宮身上乏,睡下了。」
春桃與露珠曉得事情非同小可, 應了一聲,未有多言,便出去了。
蘇若華看著玖兒, 將臂肘放在炕桌上,說道:「你可知,這話說出去, 就是天翻地覆?莫說你講的未必屬實, 即便全都是屬實,你也難活命?」
玖兒臉色煞白,將唇咬的幾乎滲血,半晌還是說道:「賢妃娘娘,奴才如今落入這個境地,已是生不如死。奴才不過放手一搏, 將自己所知如實相告。如何處置,都請娘娘自行定奪了。」
蘇若華淺笑了一下:「你倒是灑脫了。」又正色道:「說吧,把你所知道的,盡數講出。本宮先聽了,再做決斷。」
玖兒深吸了口氣,說道:「這是奴才在太后宮裡聽來的事情。」
原來,趙太后這些年來,始終在找恭懿太妃的把柄。趙太后的性格為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雖說一時放過了恭懿太妃,但到底忌憚她亦是陸旻的養母,皇帝在她身側比在自己身邊時日更久些,保不齊有一日陸旻翅膀硬了,念及舊日的情分,做出些什麼來。然因恭懿太妃這幾年都在甜水庵居住,不在宮中,也難尋覓蛛絲馬跡。她雖打發了幾路人馬,甚而還派了幾個心腹到甜水庵假意出家打探消息,但因蘇若華提防的滴水不漏,什麼也沒探聽出來。
然而到底,還是那個容桂懷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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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桂到太妃身邊時日雖短,但服侍了兩年下來,對於以前太妃身邊有些什麼人,也大致知道了些許。受了人的銀兩買通,便都一一告知。
太后見恭懿太妃身上不好下手,便打起了老人的文章來。只是年深日久,這往年服侍過太妃的人,死的死,出宮的出宮。幾經周折,到底還是找到了兩人。經過一番威逼利誘,從這兩人口中,終於撬出了恭懿太妃這輩子最大的秘密。
昔年,太妃還是王昭儀時,林才人也尚在人世。昭儀是嬪位之首,一宮主位,林才人依附於其,兩人一道住在景陽宮中。
王昭儀受寵,卻始終無子,更在接連兩次小產之後,被太醫告知,她身子傷了元氣,怕是再難有孕。即便服藥強行催孕,一則難保住不說,二來還會折損元壽。
這消息對於後宮嬪妃,不啻于晴天霹靂。一個再也不能生育的嬪妃,無論如何受寵,都將是窮途末路。
王昭儀晝夜難安,苦思對策,終於把主意打到了時為七皇子的陸旻身上。
原本,林才人位分低微,本不該獨子撫養皇兒,但因陸旻出生時,國師曾算過一卦,言說此子還是跟在生母身邊好些。先帝迷信,便准許林才人親自撫養孩子,陸旻便有幸跟在生母身側。
王昭儀本也想過,索性向皇帝開口討要,但仔細思量了一番,皇帝迷信吉凶之說,未必就肯。再則,她平日裡與林才人面子上還算和善,一時撕破了臉面也不好看。何況,兩人同居一宮,即便孩子要過來,日日見著他親娘,也難和自己一心。
思來想去,王昭儀便生出了殺母奪子的歹意。
林才人與王昭儀比鄰而居,王昭儀時常饋贈些布料吃食,照拂她母子。林才人對她感激於心,並未有半分懷疑。
自那日起,王昭儀每隔幾日,便會送一匣子阿膠糕過去。
蘇若華聽到此處,不由想起當年那段日子,林才人的確日日在吃阿膠,還告訴她,這阿膠是極好的滋補品,女子常吃能面色紅潤,養氣血。然而,林才人並沒有一日比一日氣色好,反倒日漸虛弱下來。王昭儀還十分上心,叮囑請太醫來看診,說的都是些八面風的套話。最終,林才人一病不起,就此過世。
她皺了眉,問道:「只有這阿膠糕麼?她是怎麼做的手腳?」
玖兒回道:「奴才也只是聽說,王昭儀擔憂別的吃食,林才人或許會給七皇子服用,而阿膠是專給女子的補品,就不怕七皇子會食用了。再則,她動的心思也細緻,須得天長日久才有效驗。七皇子即便偶然吃了一口兩口,也不妨事。」
蘇若華淡淡問道:「那阿膠糕里有什麼?」
玖兒說道:「奴才聽說,是苦參粉。」
蘇若華疑惑道:「本宮記得,苦參粉乃是一味常見的藥材?」
玖兒頷首道:「回娘娘的話,的確是藥材。但奴才的姑姑朱蕊精通藥理,曾對奴才講過,這苦參用量需少,長時服用,會損傷人的腎臟,有腰疼之疾。倘或醫治不得法,便會損害性命。」
蘇若華頓時憶起,林才人那場病便是自腰疼而起。起初,她還只是輕微的腰疼,漸漸便加重至難以行走,落後竟至不能下床。太醫來看,竟而說她是產後失調,受了風寒,是月子病。蘇若華那時年歲尚輕,卻也覺荒謬,七皇子都多大了,哪兒還能有什麼月子病。
然而太醫如此說,林才人無寵也不受人重視,只好日日熬著太醫院開的藥方調養。藥不對症,怎有效驗?終於,就把林才人拖到了油盡燈枯的那日。
那時,林才人病的奄奄一息,寢室之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兒,陸旻因避疾早已被遷到王昭儀處了,唯有蘇若華一人守著她。
林才人使人將王昭儀請來,拖著病軀起來,鄭重其事的將七皇子與蘇若華交託給了王昭儀。而王昭儀亦滿面悲愴,一面好言勸慰,一面滿口應承,言之鑿鑿,定會好生照看七皇子與蘇若華云云。
蘇若華在旁看著,默默垂淚,心中既感難過,又有幾分迷茫,不知未來將會如何。
如今想來,倘或這玖兒口中所說皆是真的,那當年之事該是何等諷刺!
蘇若華雙眸輕闔,半晌倏地睜開,盯著玖兒,問道:「本宮怎知,你所說為真?此事該當十分機密,你又是從何而知?莫不是太后事事,都要告訴你麼?」
玖兒倒是早有預備,回道:「奴才的確微不足道,此事不過是在壽康宮服侍太后時,一日偶然聽見太后正與奴才的姑姑商議,方才窺聽一二。之後,奴才更問了姑姑。姑姑見瞞不過去,只好將此事告知奴才,還叮囑奴才一定不可以走漏風聲。至於證據,奴才手中的確沒有什麼證據,只是曉得太后娘娘當初尋到的那兩人,一個名叫殷紅,另一個叫成寶。」
蘇若華瞭然,殷紅是恭懿太妃的陪嫁,太妃離宮之前,她便辭去差事跟了孫氏。而成寶,則是太妃的管事太監。太妃出宮之前,也一併散了。聽聞,他也算了有些年歲,已告老出宮。
如今想來,恭懿太妃當初便是擔憂這些舊人帶出去,一時被人拿捏住了,倒成隱患,遂將他們都打發了。可笑自己當初,還以為他們嫌棄太妃失勢,各尋出路,好打抱不平了一場。
蘇若華又問道:「你說的這些人,怕不都在太后手中。本宮要不出他們,更不能讓他們張口,此不足為憑。」
玖兒有些慌了,低頭拼命想著。
蘇若華望著她,又催了一句:「你若沒有實在的證據,本宮只能當你瘋言瘋語,把你攆出宮去。」
玖兒越發急了,心頭卻如靈光一閃,忙抬首道:「娘娘,還有一件事,奴才雖不知實情,但必定是鐵證。」說著,更不待催問,便一股腦的說了起來:「奴才姑母曾說過,這人吃了苦參殞命,神不知鬼不覺,便是請再高明的大夫也看不出名堂。但只一件事隱瞞不了,這病人腰身上必定有黑色毒斑。即便人死化為枯骨,骨頭上亦會留有黑斑,這是掩蓋不了,也去不掉的。太后娘娘正是握著這個證據,才將此事當做把柄,以此拿捏恭懿太妃。不然,此事年深日久,太后沒有確鑿證據,也不敢隨意行事。」
蘇若華長舒了口氣,說道:「今日之事,你在這兒說完便罷。出去但凡泄露一字,本宮只會推說不知,一切後果由你自家承擔。」
玖兒不答話,只回道:「那麼賢妃娘娘,預備將奴才如何?倘或娘娘竟覺此事又或奴才無用,奴才也只好把這件事講給旁人聽了,或者就有覺得有用的主子呢。」
芳年聽著,只覺刺耳,當即斥道:「大膽,你竟敢威脅娘娘!」
玖兒仰首道:「貨比三家,奴才已是這個境地,也不怕什麼了!」
蘇若華看著她,微微一笑:「你倒是乾脆直白。你也放心,暫且本宮還不會將你如何。」言罷,便吩咐道:「把玖兒姑娘帶下去,給她置辦些衣裳,再傳本宮的口諭,往後不許人欺負她。」
芳年聽著,只覺有些不妥,但當著外人面前又不好說什麼,只得上前道:「起來罷,娘娘給了恩典,我帶你下去。」
玖兒倒也乖覺,請告知再鬧也是無益,便自地下起來,隨芳年出去了。
蘇若華坐在炕邊,六月的天氣里,身子竟是一陣陣的發寒。
她抬手,方才察覺手心裡竟出了一層薄汗。
玖兒的話,她是信的。
畢竟,玖兒沒有必要編造出這樣一個難以求證的事來,連騙自己。
蘇若華只覺得口中有些苦意,對於恭懿太妃那殘存不多的主僕情誼也盡數一掃而盡了,如今她的心裡只有滿腔的恨意。
林才人是她進宮之後,唯一一個真正待她好的人。她溫柔和宛,如一個母親般的慈愛,總是憐惜她年幼入宮為奴,從未有半分的欺凌作踐。在被迫與家人分離的那段歲月里,林才人給了她庇護和溫暖。
這樣的人,竟然殞命在恭懿太妃的手裡,而自己竟然還保了她這麼多年!
想及此,蘇若華便只覺得腹痛噁心,忍不住伏在炕邊乾嘔了起來。
芳年折返回來,見狀連忙上前扶著,替她捶背,又道:「這吃了安胎藥,娘娘這害喜的症狀不是已好了許多麼?怎麼又吐起來了?」
蘇若華幾乎將苦水都吐了出來,方才喘息著抬首,搖頭道:「與此無關,只是本宮心裡生恨!」
芳年倒了一碗清茶與她清口,不無疑慮道:「娘娘可是信了這婢子的話?倘或,這又是太后的圈套呢?」
蘇若華雙眸泛著冷光,一字一句道:「若是太后指使,也無過只是想要挑唆本宮與太妃不和。然而,本宮現下與太妃也已然翻臉,並不多這一件。不然,便是想要借著本宮的手除掉恭懿太妃。但要如此,此事也得是真的才行。」
芳年咬唇,低聲勸道:「娘娘好容易懷了身孕,又封了賢妃,正該好生休養的時候,別再趟這趟渾水了。」
蘇若華冷笑了一聲:「旁的事,本宮可以不理。但這一樁,本宮卻絕饒不了她!」
芳年見她語意堅決,也曉得是勸不動的,只得問道:「娘娘打算如何行事?難道就把玖兒的話,轉述給皇上麼?」
蘇若華緩緩搖頭:「不可,皇上的脾氣,你我都知曉,多少有些急躁衝動。本宮的事,他都懲處了多少人,又何況這是他的生母?還是徐徐圖之為好。」說著,她想了一會兒,問道:「你讓劉金貴端上兩盤點心,送到養心殿去,再問一聲皇上今兒來還是不來。倘或沒有什麼要緊的政務,便請皇上務必來一趟,只說、只說本宮孕中不安,想要皇上陪伴。」
芳年應了一聲,想了一會兒,又問道:「娘娘,這玖兒要如何處置?娘娘當真要厚待她麼?」
蘇若華笑了一聲:「背主的奴才,誰敢當真使喚?但到底是要用著她,自然不能怠慢了。給她個閒差,不要苦著累著,也別叫她進本宮這寢殿,也就是了。」
芳年答應著,便出門吩咐劉金貴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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