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過了八月上旬, 天氣依舊熾熱如火,讓人沒有片刻喘息的時候,唯獨傍晚時分, 方才能有那麼些許涼風。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錢氏大案之後連著就是趙太后遷宮事宜, 前朝忙碌不已,自八月起陸旻便再未踏進後宮一步。就連趙貴妃, 去養心殿十次也有九次被擋了出來。

  長日無聊, 她想找幾個嬪妃過來消閒解悶,但因平日為人著實太差,無人肯來接近,只好一日日悶在宮中, 拿底下人出氣。

  承乾宮的宮女太監,除了吟霜紅珠這樣有體面的大宮女,底下沒有不含恨的, 只是畏懼趙貴妃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這日過了晌午頭,趙貴妃一覺起來, 心血來潮, 忽想到壽康宮後面的小佛堂瞧瞧。

  趙太后曾放了話,這小佛堂並所有的姑子,待遷宮之後,一併搬入慈寧宮,趙貴妃想去看看事情籌備的如何。

  貴妃放話,下面免不得一番折騰。

  大熱的天, 宮女太監們頂著烈日,抬著趙貴妃一路到了壽康宮。

  宮門前下輦,守門的人見她來了,忙進去通傳,少頃出來回復道:「貴妃娘娘,太后娘娘此刻正在後面禮佛,不便見人,請您到正殿稍作休息。」

  趙貴妃笑道:「姑姑什麼時候這等虔誠了,大中午頭的,也要禮佛誦經。罷,本宮這會兒過來也不是為了見姑姑,倒是想瞧瞧那小佛堂收拾的怎麼樣了。姑母如今這等看重禮佛事宜,遷居之事本宮自然要上心。」言罷,便邁進門檻。

  趙貴妃在壽康宮也是走的熟了,也沒人敢攔她。

  行徑西偏殿時,趙貴妃只覺那殿中飄出一股子濃郁的藥味兒,又見廊下角落裡倒著許多藥渣,不由眉頭一皺,問道:「這老太妃敢是病了?」

  引路的宮女回道:「貴妃所猜不錯,恭懿太妃已病下好好幾日了,太醫來看過,只說熱傷風,然而吃了許多藥下去,也不見個起色。」

  趙貴妃笑了一聲:「想是閒的了,蓄意弄出這些病來,好叫皇上為她著急罷了。姑母遷宮大喜在即,誰有功夫管她的閒事。真是病也不知道挑時候!」說著,又一撇嘴道:「這老太妃當真是沒福,姑母遷到了慈寧宮,這壽康宮可不就剩她一人了?她獨個兒居住偌大一間宮室,還不是自在舒坦?倒生起病來,可見是個福薄的。」

  領路的宮女是太后身側的人,平日裡見多了太妃對太后的做小伏低,也不將這位太妃娘娘放在眼裡,賠笑附和道:「貴妃娘娘說的極是,太后娘娘就是心地慈善,忙著遷居事宜,抽空子還要打發人去問候兩聲。這太妃娘娘不早些好起來,為太后娘娘慶賀,那可當真是辜負了太后娘娘照拂美意。」

  說著話,便走到了正殿。

  壽康宮的正殿,殿闊地厚,殿上又安放著巨大冰盆,自是別有一番清涼。

  趙貴妃坐下,便有宮人送了瓜片過來。

  她喝了半盞,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向身側服侍的紅珠道:「你陪本宮到後頭去瞧瞧,本宮記得後院側間有一尊琉璃佛塔是姑母心愛之物。這段日子人多手雜,別叫那起毛頭小子給碰壞了。」

  紅珠問道:「娘娘,這太后娘娘正在後面禮佛,不喜人去打攪,此去是否合適?」

  趙貴妃搖頭道:「不妨事,咱們又不去小佛堂。再說,本宮可是姑母的親侄女,旁人不能罷了,難道本宮也不能麼?」

  紅珠聽了這話,也覺有理,便再沒多言,陪著趙貴妃往壽康宮後院行去。

  一路過去,倒也沒碰見什麼人。

  踏進後院,四處靜悄悄的,竟無一人侍奉看守。

  趙貴妃心中疑惑,說道:「這人都死哪兒去了?姑母身邊的宮人,也這樣沒有規矩了不成?」

  說著話,趙貴妃便走到了廊上。

  行經小佛堂時,趙貴妃只聽門中隱隱傳來些男女低聲笑語,還伴著些許喘息吟哦之聲。

  趙貴妃當了三年的妃子,實則還是個大姑娘,聽得稀里糊塗,只暗道:「難道姑母生病了不成?卻又不像。」

  紅珠卻聽了個面紅耳赤,半晌忽的又臉色煞白,不由掩住了口,向貴妃壓低了聲道:「貴妃娘娘,咱們快走吧。太后、太后娘娘會……會殺了奴才的……」說著,竟扭身就跑,也顧不上什麼禮數尊卑了。

  趙貴妃越發摸不著頭腦,一面下了台階,一面斥道:「你這丫頭,有鬼吃了你似的,跑什麼!」

  紅珠失魂落魄的向外疾走,迎頭卻撞上了朱蕊。.

  朱蕊穿著一領淡色衣裳,面上未塗脂粉,露出一張雪白的臉蛋,烈日下頭,恍如鬼一般。

  紅珠見了她,驚叫了一聲,又捂住了口。

  朱蕊的臉色比紅珠更差,向著趙貴妃福了福身子:「貴妃娘娘,太后娘娘此刻正在禮佛,不便見客。」說著,斜斜看了紅珠一眼,又道:「這丫頭如此大呼小叫,言行失態,恐要驚了太后娘娘。她的過犯,當由太后娘娘親自發落。奴才斗膽,請貴妃娘娘先往正殿歇息,這婢子就留在此處。」

  紅珠臉上頓時血色盡失,撲通一聲跪在了貴妃跟前,口張了幾張,卻說不出話來。

  趙貴妃卻並不敢替她求情,她知曉姑母對於朱蕊的信任看重,遠勝過自己這個侄女。甚至於,朱蕊還能替太后訓斥管教自己。

  朱蕊發話,她不敢爭辯什麼。

  當下,趙貴妃自己往前殿去了,拋下了紅珠。

  紅珠癱在地下,仰頭看著朱蕊,仿佛在看一尊羅剎。

  蘇若華午休起來,在偏殿之中同幾個交好的嬪妃喝茶談天。

  她本性溫柔和氣,即便貴為賢妃也從不擺什麼主子架子,人便都愛往她這兒來。

  座中頗有幾個風趣健談的嬪妃,聊起往日見聞軼事,將大夥逗的笑聲不斷。

  如此一個夏日午後,陸旻雖不能過來相伴,倒也不覺寂寞。

  正在談笑之中,露珠從外頭端了一盤荔枝進來,放在桌上。

  蘇若華便讓眾人道:「今歲的新荔枝,姐妹們也都嘗嘗。」說著,吩咐露珠分給眾人。

  幾個嬪妃都有些不好意思,其中有一個王婕妤,性格倒是活潑大方些,徑直拿了一個,笑道:「賢妃娘娘好意,嬪妾卻之不恭了。嬪妾聽聞,這些荔枝還是嶺南將荔枝樹挖出,栽在盆中,由漕運送入京城,所以才有這麼些鮮荔枝。這些果子十分貴重,每日採摘幾顆,落果幾顆都是有數兒的。到底還是賢妃娘娘得皇上意些,旁人那裡,哪有這樣新鮮珍貴的果子?」

  另一人聽著,便接口道:「嬪妾也聽說了,今歲荔枝歉收,送進宮來的也就格外的少。除了太后娘娘、皇上那兒,整個後宮也就賢妃娘娘這兒有了。咱們姐妹,也是托賴著娘娘沾個光兒。」

  有人便提醒道:「劉才人,貴妃娘娘那邊也是有的。」

  劉才人恨她哪壺不開提哪壺,橫了她一眼,斥道:「這能一樣嗎?貴妃娘娘宮裡有,貴妃娘娘自個兒享受啊。對咱們姊妹來說,那不跟沒有一樣?誰像賢妃娘娘一般,菩薩心腸,有些什麼好的,也還都惦記著咱們。皇上也真是的,放著這麼好的娘娘不心疼,倒把那個趙貴妃放在心坎上,真是有眼無珠!」

  先前那人似有幾分害怕,勸道:「劉才人,你在這兒說說也罷了。出去可得忌諱著些,仔細隔牆有耳。」

  劉才人倒越發激動起來,將手一揚,高聲斥道:「我怕什麼?!我的宮份,已被趙貴妃扣了七成了!若不是賢妃娘娘肯給口飯吃,我那兒的人都要餓死了!有本事,她倒是把我的宮份扣光了!索性,索性將我也趕出宮去罷了!」

  王婕妤看她鬧得不像話,便出言制止:「劉才人,慎言。賢妃娘娘懷著身孕,這般大呼小叫,仔細驚了娘娘。」

  劉才人猛地一驚,忙起身向蘇若華賠罪。

  蘇若華本在一旁看她們你來我往的津津有味,忽見她請罪,含笑受了,方才令她起身,微笑道:「本宮沒那麼嬌弱,大夥儘管自在說話罷。若是連個說話的去處也沒,這日子也未免忒乏味了。倒是多謝王婕妤,心細惦記著本宮。」

  王婕妤受寵若驚,滿面堆笑連聲道不敢當。

  眾人說著話,吃了幾枚果子,便丟了一桌子的果皮果核。

  芳年過來收拾,忽然低聲道:「娘娘,適才人來報,慎刑司杖斃了一個宮女。」

  眾人頓時一靜,蘇若華問道:「杖斃的是誰,所為何事?」

  芳年答道:「是……貴妃娘娘身邊的紅珠。奴才聽聞,好似是她誤闖了太后娘娘的小佛堂,驚擾了太后娘娘禮佛,還有些什麼大不敬的言辭。太后娘娘震怒,交由慎刑司發落。慎刑司判了五百板子,這人當然是不在了。」

  蘇若華聽著,一時沒有言語。

  王婕妤禁不住道:「這個紅珠,還是貴妃娘娘身側的紅人,得臉的大宮女。貴妃娘娘極喜歡她,到哪兒都帶著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這怎麼……說杖斃,就杖斃了?」

  劉才人冷言冷語道:「得臉又如何?充其量不過是個奴才。趙貴妃驕矜跋扈,自然是家傳的。太后娘娘看那宮女不順眼,打死又怎樣?」

  蘇若華聽她言辭冒犯太后,便出聲提點:「劉才人,不可對太后不敬。」

  劉才人訕訕一笑,拿了一塊梅餅,遮掩了過去。

  蘇若華心中微微有些奇怪,然而當著這些嬪妃的面也不好仔細盤問,便說道:「好歹也是入宮一場,人死債消。趙貴妃忙著遷宮事宜,未必顧得了周全。待會兒打發個人去內侍省知會一聲,燒埋銀子別忘了給人家裡送去。」

  芳年答應下來。

  王婕妤又拍馬屁:「賢妃娘娘當真是仁德大度,這趙貴妃身側的侍女,死了也要過問一聲,真不愧賢這個封號。」

  蘇若華笑了笑:「本宮曾經也是宮女,知道當宮女的苦楚。這宮裡的日子,誰過誰明白。」

  一兩句話,說的眾人都不言語了。

  如賢妃所言,宮裡的日子,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進了宮,主子也好,奴才也罷,不過都是一日日苦熬著罷了。

  眾人坐了片刻,王婕妤便說不要打攪了賢妃休息,招呼大夥一起離去。

  蘇若華並不甚挽留,含笑與她們別過。

  待這些嬪妃走了,春桃過來收拾,嘴裡說道:「這些人也總算是開了竅了,跟著那個趙貴妃,只有被凌虐的份,所以轉過頭來投奔咱們娘娘。」

  露珠插嘴:「奴才卻以為,還是娘娘仁德,所以感召的六宮心向娘娘。如趙貴妃那般倒行逆施,只能把人全都攆跑罷了。」

  蘇若華任她們兩個嘰嘰喳喳,問芳年道:「可打聽清楚了?這紅珠到底是為什麼被杖斃的?」

  芳年回道:「打聽卻是打聽了,只是慎刑司的人也說不清紅珠到底犯了什麼罪,只說太后娘娘對她擅闖壽康宮小佛堂的事極其惱怒,也沒叫慎刑司怎麼審問,著人拖了過去,就下了懿旨杖斃了。」

  蘇若華越發狐疑,說道:「趙太后固然殘暴跋扈,但近些年來為名聲起見,倒多有收斂。這紅珠不過是個宮女罷了,何況又是趙貴妃的愛婢,即便犯些小錯,看在貴妃的面子上,一般也都寬恕了,如何就打死了?倘或無人准許,她又怎會闖入小佛堂?」自語了兩句,她忽然想起什麼,問道:「那時候的情形,可能問出來?」

  芳年點頭道:「這個倒是不難問,趙貴妃午歇起來,去壽康宮盯著遷宮的事情。到了門上,壽康宮人說太后娘娘正在禮佛,請貴妃到正殿歇息。只有紅珠陪著貴妃娘娘,再之後就聽說出了事。至於到底怎麼回事,除了朱蕊,倒也沒人瞧見。」

  蘇若華纖細的指尖輕輕扣著桌面,沉吟道:「這怕是紅珠撞破了太后娘娘的什麼秘辛,所以太后容不下她。」

  身邊的三個宮女都是蘇若華的心腹,聽了這話,知道事情輕重,各自緘默不言。

  唯有芳年低聲道:「娘娘所思,奴才倒也想到了,然而那小佛堂能有什麼秘辛?」

  蘇若華搖頭淺笑:「你也未免把本宮看成神仙了,本宮又不是能掐會算,如何得知?」話出口,她卻猛然想起了什麼,說道:「本宮若無記錯,太后娘娘的小佛堂是從外面請了尼姑進來誦經的?」

  芳年點頭道:「娘娘記得不錯,那佛堂里有三個姑子服侍太后娘娘,每日講經說法。」

  蘇若華便道:「打發個人去內侍省,把近三個月的帳簿都取來,只說本宮要查帳。」

  芳年不明就裡,還是依言行事。

  打發的人跑的飛快,眨眼功夫就把帳本取回來了。

  蘇若華只挑壽康宮的那幾頁來看,吩咐露珠念白棉布的數量,令春桃在一旁計算。

  只念了三個月的,她便令停下,微笑道:「你們看出名堂了麼?」

  三人面面相覷,露珠說道:「好娘娘,您就快告訴奴才們吧。奴才們都笨,及不上娘娘聰慧。」

  蘇若華說道:「你們瞧,這佛堂的三個姑子用度是額外計算的。她們是三人,三個月所用白棉布的數量不過三兩罷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計。這裡,是你們三人所用的白棉布,三月之間用去了兩斤有餘。」

  露珠與春桃尚在懵懂,芳年卻已醒悟過來,登時大驚失色。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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