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鳳鳴折回結算室,結算室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忙碌。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鳳鳴徑直來到貟會計面前。
「外面什麼情況?」貟會計問。
「陳科長他們抓了個人。」鳳鳴如實說。
「為啥抓人?」貟會計頭也不抬的問。他還在整理他的票據,鳳鳴家的賣花票就在一旁放著。
「這我就不知道了。」鳳鳴說著,又將自家的賣花票推到貟會計面前。
「都等著聽你匯報情況呢,卻啥也不知道。」貟會計故意拉著臉說。
結算室的所有人又在忙碌中集體笑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剛才那陣騷亂是怎麼回事,只有鳳鳴不知道。
鳳鳴還以為是笑她呢,很是尷尬。但尷尬歸尷尬,伯和媽還在結算室南邊坐著等呢,今天無論如何,她也要讓伯和媽拿到錢。
於是,她又將自家的花票展開放在貟會計正歸整的票據上,並指著票據上的地址和賣花人的名字,很鄭重的說:「貟會計你看,這不是嗎,林家村,這是俺伯的名字。」
貟會計見鳳鳴這急勁兒,再也裝不下去了,撲哧一聲笑了,拿起鳳鳴家的花票,雙手展平,左手按票據,右手撥算盤,噼里啪啦的開始核算,可當他無意之中掃了一眼票據上的名字時,突然怔住了,再看看地址,林家村,沒錯呀,林家村的林青山。
貟會計的年齡,大概比林青山小几歲,可當時,林青山可是家喻戶曉的負面人物,全縣沒人不知道的,貟會計當然知道。可對於他來說,知道歸知道,就跟個傳說一樣,沒有親眼見過真人,沒有親眼目睹事情經過,聽著就跟個傳說似的,具體有沒有這個人,那還是兩回事呢。
可現在,林青山來賣棉花了,他女兒就在跟面,還天天在一個辦公室上班。
貟會計再也無法談定了,他撥算盤的手,開始顫抖,若是平時,一兩分鐘就核算結束的一份票據,他一下子核算了十多分鐘,才將鳳鳴家的賣花票給核算完,然後他顫抖著手交給風鳴,指了指中間那個摞錢的三斗桌,語無倫次的說:「去,去,去孫會計那兒。」
鳳鳴拿著核算完的票據遞給了孫會計,孫會計立即停下手裡正數的錢,接過鳳鳴的票,按上面的錢數,將錢查給鳳鳴,鳳鳴謝過,拿著票據和錢出去了。
林青山和老婆正坐在結算室外邊的南山牆跟處的賣花車上等著。剛才陳科長他們抓人的一幕他們都看到了。當時,廠里的棉農紛紛上前圍觀,但林青山坐在牆根處的架子車一直都沒有動,妻子要起身去圍觀的時候,被他一聲給喝斥住了。
「這種熱鬧少往前湊。」他厲聲喝斥妻子。
已經站起身走幾步的妻子又立即回來坐下了。
其實,林青山也是個愛看熱鬧的人,以前他和妻子沒去村小學教書的時候,附近村子哪有大戲了,哪有廟會了,他準會去看熱鬧散心。
他愛看熱鬧,但他最不愛看這種熱鬧。因為這種熱鬧是建立在有人痛苦和難堪上的。這等於去看別人的痛苦和難堪,而看的不是熱鬧。當年,眾人圍觀和議論他的痛苦和難堪的遭遇,來生他也不會忘記。
鳳鳴拿著取到的錢來到伯和媽跟前時,林青山正和幾個賣了棉花的棉農閒噴。
「這縣棉花廠就是規距,公正,合理。我家的棉花,和在家稱的一斤不差。」林青山很激動的說。其實,並不是一斤不差,而是多出了二斤,但他不會對外人說的。
林青山又說:「我們村去鄉棉花站賣花,都壓稱壓得厲害,最多的是一車棉少八十多斤。八十多斤那是幾百塊錢呀。」
林青山說的時候,一臉的痛心。
這時,鳳鳴跑到他面前,直接將票據卷著的一沓錢遞給了他,他接了錢,交給了老婆。
鳳鳴又趕緊從後娘手裡抽出那張賣花的票據,跑向了門崗。
鳳鳴的後娘開始一張一張的數,數完了,和票據上的額數一樣,一分不差,然後又全部遞給了丈夫。
林青山將錢收起來,一臉的欣慰和滿足,站起身,是感慨萬分。他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外,全是棉車,還有一張張期待的臉龐,而大門外的路上,還排著長長的賣棉隊,如果棉廠下班前排不到棉廠,他們今天很可能就是白跑一趟,負重而返。
負重而返,想想都可怕。
林青山想起了來時,路上的艱難,都有些不堪回首,他和老婆早上五點就拉著棉車上路了,天上雖有殘月,那跟擺設一樣,等於摸黑行走。他林青山駕著車轅,老婆拉著綁在車轅上的繩子,一大車籽棉,九百多斤,還都是土路,棉襖都濕透了,當時他感覺自己是世上最艱難的人,可以說心力憔悴,都出現了幻覺,好像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車上拉的也不是籽棉,而是前妻,還有前妻的媽,前妻在車上呻吟,前妻的媽在車上念著禱告詞,哀求著主保護她難產的女兒。他則負重狂奔,棉襖早濕透了,那時他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最艱難的人,希望上天能睜眼看到他,當時也可能上天真的看到了,卻沒有拉他一把,而是向深淵推了他一把。
都是冷天,都是摸黑,都是負重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去往縣城趕,不一樣的是,前次是夜晚上路,這次是黎明上路。前次夜晚上路來到縣城,跌進了絕望的深淵,這次黎明上路來到縣城,是順順利利,當天就拿到了錢。
林青山望著眼前擠滿的棉車,還有一張張期盼的臉,心裡不由得長嘆一聲,賣花好難呀,難於上青天。
那一刻,林青山突然感到自己幸運無比,給幾個賣過棉花正閒噴的棉農打了招呼,帶著老婆,拉著空車,準備出廠,卻不知道從哪裡出去,因為進來時的東門外,還被棉車堵得水泄不通,而鳳鳴也跑沒影了。
那幾個噴閒空的棉農都羨慕死林青山了,羨慕他賣了棉花當天就能拿到錢。而他們的賣花錢,不知何時才能拿到。
「鳳鳴哪去了。」林青山不知如何出廠。
鳳鳴從門崗上跑了過來,手裡拿著出門證,向西一指,說道:「走,從西門出去。」
林青山又是一臉的欣慰:「我說呢,這門外堵得人都過不去,更別說拉車了。」
林青山探身望了望結算室的門,又說:「鳳鳴,按理說,我和你媽應該去和翁會計照個面,打個招呼。只是他那麼忙,去打招呼反而給他添亂。結算室還那麼多人,你回頭代我和你媽向翁會計問個好……」
「伯,我會請結算室的客。」鳳鳴說。
「請啥客,我都給他說了,下次你哥回去給帶一袋花生。」鳳鳴後娘說。
「誰稀罕你的花生?」林青山打白妻子。
「他說他家種的有花生。」鳳鳴說。
「是呀,人家不稀罕花生。鳳鳴,你就替我和你媽向他問個好就行。」林青山說。
「咱妮不傻,她知道了。趕緊走吧,別打黑了。」後娘催促說。
就這樣,林青山拉著車,車上坐著他老婆,女兒鳳鳴扶著車幫,順著那條從東貫穿到西門的寬闊水泥路,向西門走去。
林青山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車上的老婆,一臉的心滿意足,說道:「咱家鳳鳴可沒白養,都得她濟了。」
從小大到,這是鳳鳴第一次被伯誇獎,竟有些難為情,說道:「哪裡是得了我的濟,明明就是得了俺嫂的濟,要不是她娘家,誰會給我這麼大的面子。」
鳳鳴又說:「伯,翁會計那兒,你也別太在意,我會看著辦的。你想呀,如果不是賈廠長,翁會計會對我那麼盡心,這根還在賈廠長那兒。那要不是俺嫂她娘家,賈廠長會對咱家那麼關照?這最終根還在俺嫂她娘家那兒……」
一提起賈玉軒,鳳鳴的心裡突然溫暖而繁華起來。只是,直到現在她還認為,賈玉軒對她的特殊關照是緣於嫂子的娘家。
她不知道的是,即便她不是瑩瑩的小姑子,賈玉軒也會很快把她調出車間,調到離他最近的地方上班。
「耶兒,不愧是公家的人,上了幾年班,竟然懂大道理了。」難得林青山這樣高興,竟有心情逗起了女兒。
鳳鳴和鳳鳴也難得看到他這樣高興。
一家三口說笑著來到西門,鳳鳴將出門證交到門衛手裡,一家三口出了西門,上了官路。林青山站住,從身上摸出二十元錢,遞給鳳鳴,說道:「今天那麼多人幫咱,你買些東西請請人家。
「當然請了,我手裡有錢。」鳳鳴推開伯給的錢。
「別囉嗦了,趕緊走,要打黃昏了。」鳳鳴的後娘早從車上跳下來,從丈夫手裡接過架子車,拉起來就走。林青山一邊後面跟著,一邊收起二十元錢,也不忘回頭囑咐鳳鳴:「你趕緊回廠上班去。」
鳳鳴望著伯和後娘走遠了,這才回廠里,她今下午是請了假的,不用上班,而是直接去了東門外對面的攤上,買了花生,瓜子,水果糖,三樣果品摻在一起,看上去六顏六色,很誘人,也很好看。
鳳鳴這是要請客了,請丁主任,還有賈廠長,還有結算室。
這也是目前,棉廠最盛行的請客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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