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少年 世間因少年挺身向前,而更加瑰麗……
盛夏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點了一遍播放。
「求我。」
2S的語音, 聽出了世紀冰河的效果。
怎麼會是張澍?
盛夏又播放了一遍。
確實是他。
想想已經有十天沒有見面了。
再聽他的聲音,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盛夏不知道怎麼回復了,裝死還是打個問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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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又收到一條語音, 她忐忑點開。
這回是辛筱禾:「我也不會, 就找張澍給你看看,你別理他, 求什麼求,不就是一道題嗎, 你等著, 我去問楊臨宇!」
看來楊臨宇從冬令營回來了, 不知道成績怎麼樣。
盛夏繼續先做別的題。
手機響的時候盛夏嚇一跳。
[宋江邀請您進行語音通話……]
她稍作思考, 沒什麼結論, 點了接聽。那頭傳來書本扔桌面的聲音, 以及椅子拖地的聲音。
她好像能想像出畫面:他一邊給她撥語音,一邊從教室走出來, 把筆記或者草稿本什麼的隨手扔走廊桌上,然後拉開椅子,落座——
「剛才那題,跟你講一下。」他語氣淡淡。
盛夏:「啊?喔好。」
趕忙翻回剛才那題。
那邊停頓許久沒有聲音,盛夏看一眼屏幕,還在正常通話中呀?
隨即,他咳了一聲, 開始講:「這題主要……你看答案第二行……」
他說著,她也跟著思路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半晌,他又頓了頓, 「你信號不好?」
盛夏不解:「沒有呀。」
「給點反應啊?」他聲調高了些,能聽起來些許不耐,或者說是,不高興。
「嗯好。」盛夏避開鋒芒,乖巧地應答。
但是她並不知道要給什麼反應,畢竟是他在解答呀?
接下來,他每說兩句,她就適時地在他停頓的時候「嗯」一聲,表明自己有在聽。
但是這個「適時」不好掌握,有時候打斷了他,他也停下來,就有點尷尬。
最後她光想著什麼時候「給反應」比較好,後面的思路壓根就沒聽進去。
以至於在他問「明白了沒」的時候,有些心虛。
解答完了,可是雙方誰也沒有掛電話。
她能聽到走廊偶爾經過的同學的笑談聲,甚至是那頭的風聲。
「那我……」盛夏率先打破沉默,「先掛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被對面打斷。
張澍:「你做這麼高難度的題幹什麼?」
他忽如其來的問題把她問懵了。
做題還需要理由嗎?
「你只要過了會考就能畢業,美國人到了大學都未必學得到這個程度,你大半夜的,折磨自己做這種壓軸題做什麼?」
大概是聽不到她回答,他兀自解釋自己的問題。
「我,我還是要參加高考的……」她回答。
那邊又靜默了許久,張澍聲調變沉。
「盛夏,我之前說過的每一句話,都仍然有效。」
盛夏下意識道:「什麼?」
仍然,是指,「到此為止」後,仍然麼?
張澍:「我說過,有問題就問我,別出去丟人。」
「嘟」的一聲,一切歸於靜謐。
他掛斷了。
盛夏:……
一模的前一天,盛夏交稿了。
盡人事,聽天命。
高考不能放,SAT考試仍然要參加,機構給她報了5月第一個星期六的考試。盧囿澤報了3月的,已經出發去了澳門,不參加一模了。
還好她語言課拖的時間夠長,否則她也參加不了一模。
清晨6點,盛夏來到教室,驚訝地發現幾乎已經坐滿了人。
倒計時牌鮮紅的兩位數,讓她瞬間緊張了起來。
他們離夏天的果實,已不到百步之遙。
李詩意先看到她,連忙把放在她桌上的卷子、本子都拿走了,訕笑,「夏夏你來啦,不好意思哈哈,霸占了你的桌子。」
「沒關係。」
周圍同學也都看到她,紛紛同她打招呼。
「盛夏,你沒去澳門考試嗎?」
「沒有呢。」
「我以為你和盧囿澤一塊去了?」
「我還沒學完。」
「你什麼時候去呀?」
「5月吧。」
「要是我,就不來模擬考了,好緊張啊……」
張澍進教室的時候,就聽見一群人圍在那嘰嘰喳喳聊天。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桌邊,面目沉靜的女孩。
最近天很熱,他還納悶她怎麼每天還能穿針織衫出門。
她有各種各樣,顏色不同的針織衫。
買相同款式衣服的不同色,這種怕麻煩的行徑,一般只有男生做得出來,在女生里倒是很少見。
今天不同,她也換上了短袖校服,胳膊捂了一個冬天,更白了。
盛夏稍一抬眼,也看到了張澍。
他應該剛理過發,額前細碎的劉海短了許多,隱隱能看到一雙劍眉。
劍眉下目光看起來並不愉快。
也不知怎的,笑鬧聲消弭了,大家默契地給四目相對的二人騰出氛圍。
盛夏先移開目光,坐下整理最近發的卷子。
半個月的時間,卷子摞起來都快有一本《百年孤獨》那麼厚了……
看著百年也寫不完,真的很孤獨。
臨近考試時間點,班長指揮大家挪桌子。
盛夏和李詩意你幫我我幫你,把桌子挪好了。
「我不在的時候,辛苦你了。」盛夏抱歉地說。
她桌子就是搬了許多書回去,也還是很沉,她兩周沒來,應該挪了兩次了。
李詩意擺擺手:「不不不,不是我挪的,每次都是張澍來挪的你桌子……」
盛夏眼睛先是一亮,隨即長睫微顫,又斂了眉。
李詩意抿抿嘴,也不說話了。
誰不知道這對「班對」因為前途規劃掰了?經過誓師大會,許多人也都看到了,盛夏家世不一般,連盧囿澤的爸爸都對她爸爸恭恭敬敬的。
說實話他們旁人都覺得挺可惜的。
可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畢業即分手的多了去了。與其消耗那麼幾個月,不如早了結少牽絆。
大概是很久沒有做過整套題了,盛夏手感不太好,尤其數學和理綜,自己考完都能感覺要砸,倒是英語,因為托福課,她語感好了許多,以往最頭疼的完形填空也能輕鬆應對,自我感覺良好。
一模是全市聯考,改卷也統一改,因為所有老師都要去改卷,所以周末改成了自習。是真正的自習,可以不去。
盛夏連日來過於奔波,沒白沒黑,整個思維還在詩詞歌賦里,有點轉不過來,所以打算給自己放一個周六的假。
倒也不算是放假,只是起得稍晚了一些,然後在家自習,中午還給王蓮華打下手做了頓飯,晚上出發去機構上課。
王蓮華只當她是周末休息,還勸她大晚上的不要去學校了。
盛夏在門邊又回頭,問:「媽媽,如果我能考上比南理大學更好的學校,但是離家很遠,怎麼辦?」
王蓮華顯然是懵了一下,隨即明確答覆:「那要看是什麼學校,只稍微好一點的話,那還是在南理大學好,以後就業有優勢,人脈圈子全是你同學……」
「嗯,知道了。」
她關上門走了,王蓮華站在屋內若有所思。
天低雲亂,雨也不按理出牌。
明明三月的雨,卻絲毫不溫柔,嘩嘩地潑。
盛夏站在屋檐下,慶幸自己還沒騎車出發,否則就要變成落湯雞。
她只好打車。
雨太大,街燈在水霧中氤氳,十字路口堵成了塞子,鳴笛聲此起彼伏。
兩輛救護車亮著警示燈,徒勞叫囂著,卻提不起一點速度,有醫生從副駕駛探出頭來,吼道:「讓開讓開!快讓讓!」
吼完還衝著電話那邊吼:「請求交警疏散!快!」
「小姑娘,我們繞一段吧?給後邊救護車騰個車道。」計程車師傅問道。
盛夏自然同意:「好,應該的,快點讓吧!」
師傅艱難往旁邊左轉道加塞,前後的車也紛紛鳴笛讓路,救護車從他們車邊呼嘯而過,濺起一路泥濘。
「哎,這麼急,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喲,還是兩輛救護車,估計是出事故了,今天天氣不好啊,估計又是車禍……」
師傅兀自嘀咕著,語氣里有嘆惋,但更多的,只是局外人的一句閒談。
盛夏上完課出來九點多了,雨勢見小。
正要打車,就在大堂看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鄒衛平。
「我在公司加班,就在隔壁樓,你爸讓我送你回家。」鄒衛平表明來意。
盛夏婉拒:「不用麻煩的,我打車回去就可以。」
鄒衛平解釋說:「今天附近發生了暴力襲擊事件,嫌疑人瘋瘋癲癲地跑了,你爸不放心你自己回去。」
「好。」
路上,盛夏摸出手機,想看看今天的新聞,鄒衛平在前排隨口聊天:「今天有位見義勇為的小青年,說是你們附中的。」
盛夏也震驚,聯繫前邊聽到的話,她問:「今天的暴力事件嗎?」
「對。」
「人沒事吧?」盛夏關心道。
「現在還不清楚,說是被捅了一刀。」
鄒衛平說:「就今天傍晚的時候,有一個瘋瘋癲癲的男人持刀到處亂砍,在便利店砍傷了收銀員,又衝到路面,很多人到處逃跑,這人典型就是報復社會的,哪人多往哪去,最後進了書店,把老闆砍了一刀,又衝進去對看書的學生們下手……」
盛夏聽著,越來越緊張,「書店?哪個書店?」
這附近人多,且在路邊的書店,就只有一方書店了,老闆被砍傷了嗎?
又是哪個同學?她從來沒在一方書店碰到過附中的同學啊?
「我記不清了,你爸也就跟我說了一嘴,現在警方通報還沒出來,所以也不敢亂傳播,」鄒衛平答道,「這件事處理不好會是非常大的輿論事件。」
盛夏趕緊打開班群,覺得應該會有聊的。
不知為什麼,她心跳越來越快,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班群消息99+
盛夏心一沉,點開。
熱烈的討論正在進行,消息就像流水一樣迅速刷過,晃得人看不清。
「靠,天吶!真的不是騙我嗎?」
「希望平安!」
「祈福!老天啊不要天妒英才!」
「樓上閉嘴你說的什麼話,不會有事的!」
「報復社會的傻逼原地爆炸好嗎為什麼要這樣!」
「張澍!天啊澍哥不要啊!」
「哭死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神啊,求求了!」
「現在什麼情況啊,有沒有家裡人在醫院的啊!」
「我問問我小姨!」
「大家不要慌,澍哥這麼好一定沒事的,老天捨不得的!」
「澍哥別出事啊!」
「不行啊警察封鎖了什麼也問不到!」
「老王你去問問學校那邊啊快啊!」
「澍哥要好好的啊!」
……
……
盛夏感覺什麼東西直直戳著嗓子眼,穿不透,又窒息。
她的眼睛裡只看見兩個字——張澍。
手幾乎是顫抖著往上翻消息,動作稍微不流暢又會被新消息彈上來,她反反覆覆往上翻,手是顫的,嘴唇是顫的,心也是顫的,控制不住地鼻酸眼熱,眼眶開始潮濕。
鄒衛平嚇壞了,趕緊靠邊停車,從駕駛座來到后座,幾乎不忍詢問,但還是開口:「是,關係好的同學嗎?」
盛夏看著聊天框裡密密麻麻的張澍,澍哥,眼淚終於決堤。
被,被捅了一刀嗎?
怎麼會如此?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在一方書店?
盛夏緩緩抬起頭,對上鄒衛平焦急的雙眼,頭一次,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人面前,盛夏繃不住一點情緒:「不是……」
鄒衛平稍稍放心,但仍舊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安撫。
良久,又聽見盛夏幾乎破碎的聲音:「不是同、學……是……我、特別、特別喜歡的人……」
鄒衛平也整個僵住了,看著少女六神無主的模樣,也有些手足無措了。
她沒有孩子,更不知道怎麼安慰孩子,只把盛夏抱進懷裡,一邊摩挲她的背給她順氣,一邊掏出手機給盛明豐打電話。
「今天的事件有什麼進展,打聽打聽快些回復……別問了快些!」
盛夏已經聽不到鄒衛平在說什麼了,她腦子嗡嗡的。
一方書店……
暴力襲擊事件……
見義勇為……
砍傷……
張澍……
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找回一點正常的呼吸頻率,找出張蘇瑾的電話撥了過去。
午托這麼久,她從來沒有什麼訴求,也從未撥打過這個電話。
嘟嘟嘟——
無人接聽。
如果是張澍,是真的,那這時候最無暇顧及其他的就是張蘇瑾。
不能再煩她了……
盛夏拂去淚水,看清了屏幕,想起辦一方書店會員時加過客服的微信,她急忙點微信,找到客服。
才發現在晚上7點左右收到客服的群發消息:
【一方書店的尊貴會員:您好,本店今日遭遇暴力事件,緊急閉店,具體營業時間等候通知,給您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真的,真的是一方書店。
她已經沒有辦法安慰自己,消息有誤了。
她撥通了語音電話,占線……
班級群里,有人轉了微博連結過來。
#一方書店##南理砍人#太可怕了,我就在對面報刊亭,親眼看著我身邊的小兄弟飛奔過去……
盛夏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感覺這幾個字就像針一樣,直直扎進她的皮肉里。
博主配有視頻,還未點播放就能看到封面,拍攝視角在一方書店對面,場景盛夏很熟悉,穿著黑色T恤奔跑的背影更是印刻在骨子裡……
微博轉發已經過萬,她實在沒有勇氣點播放,先往下刷看評論。
[這就是少年的力量嗎……]
—周圍人都是死的嗎?只有他一個是男人嗎?
—最帥背影
—是真的帥,從身到心,帥到靈魂。
—世間因少年挺身向前,而更加瑰麗。
[一定要平安啊@南理警方快點出通報你們是吃屎的嗎?]
—@南理警方出來挨罵
—那個神經病抓到沒有?死刑吧操!
—如果害了一個狀元,輕飄飄一句神經病就能免責嗎?這世界太魔幻了。
[聽說是南理今年的狀元預備役啊天吶!]
—是,他是我們學校一直以來的第一,全市聯考斷層第一。
—還是校草,優秀到無法想像。
—他上學期不是第一啊?
—閉嘴吧尼瑪幣,他永遠是第一!
—一定要平安,我暗戀的人,我還沒有告訴你。
—人優秀,品格還高,這是棟樑之材啊,不要有事啊……
—是真的,你們不知道他有多好。
[拍你麻痹拍!去幫忙啊!]
—換作是你,你敢嗎?
—靈魂拷問,其實真的很難做到。
盛夏還是顫抖著點開了視頻。她還是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的生活里,會發生在自己身邊人的身上……
嘈雜的尖叫聲和議論聲傳來,恐懼、倉皇交雜著,剛點開就令人感覺窒息。
可是這些發出聲響的人們都是看客,一言不發衝上前的,只有張澍。
道路因為司機紛紛停下「看戲」而變得擁堵不堪,到處是焦急的鳴笛聲。
張澍疾步穿梭其間,大雨瞬間將他淋透,衣衫擺動不再,頭髮蓬鬆不再,顯得十分狼狽,他長腿跨過道路中間的圍欄,極速飛奔,推開人群就衝進書店裡。
奮不顧身義無反顧。
距離太遠,畫面被拍攝者放大。
又抖又糊。
只能看見玻璃窗裡邊,一個高大的男人左手菜刀,右手水果刀,四處揮舞,張狂兇悍。人眾倉皇逃竄,他直直朝著窗邊座位而去。
那裡坐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低頭看著書,不知是為什麼,她好似聽不見動靜,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在砍刀即將落下的時候,男人的腰被人從身後摟住猛地一把往後拖。
重心不穩的兩個人都栽倒在地。
隨後的畫面是視野盲區,看不見了。
怎麼搏鬥的,又是怎麼受傷的,傷到哪裡,除了書店裡的人和攝像機,再無人知曉。
視頻在一聲聲「臥槽」中,戛然而止。
他們驚慌,他們感慨,他們旁觀。
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去幫幫那個少年。
他們按下拍攝鍵,成為了流量,提供了談資。
他們冷漠如斯。
盛夏止不住地發抖,整個人像是墜入冰川,沒了知覺。
肩膀處,鄒衛平的手一直上下摩挲安撫:「別著急,等你爸爸那邊的消息,沒事的,會沒事的,上天會庇佑善良勇敢的小孩。」
盛夏點頭如搗蒜,她希望鄒衛平說的都對,都能應驗。
今天那兩輛救護車,那麼著急,上面竟然載著他。
他到底傷了哪裡?傷得重不重?他會是怎樣的狀態?他還有沒有知覺?
原來,她曾與遍體鱗傷的他擦身而過……
那麼近。
而她平靜如水,沒有感知他的一點疼痛。
捅了一刀……
是哪裡?還有沒有別的傷?
他很痛吧?
阿澍,很痛吧……
阿澍你別,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好喜歡好喜歡你,我一直在努力,我一直沒有放棄……
阿澍……
求你……
求你,求你……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