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吳瀾,跟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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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星辰被不知何處飄來的雲遮住,連如勾的月牙兒也被擋了大半。
破舊小院裡的雪還未完全融化,混雜著泥土的灰黑色積雪被吳波用鏟子鏟在牆角,默默等它化成水,滲進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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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裡有一顆柿子樹,這個季節,樹上的柿子已經被摘完了。
此刻,樹上光禿禿的,只綴著一片發黃的葉子。
一陣刺骨的冷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在不大的院子裡打了個轉兒,隨後往上一刮、把那柿子樹上僅有的一片葉子給颳了下來。
冷風帶著這片葉子,繞著吳波轉了一圈兒,又順著院門鑽了出去,飄向遠方。
吳瀾走後,吳波怔怔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他手裡的棍子慢慢滑落,無力地倒在地上。
吳波看著黑洞洞的院門,長嘆一口氣,走到屋檐下就地坐下來。
他沒想到,吳瀾會變得這麼陌生。
吳波還記得,十五年前,父親重病臥床,家裡沒有錢治,只能眼睜睜看著爹死。
爹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外頭白茫茫一片,漏風的屋裡頭,黑黝黝得讓人喘不過氣。
家裡很冷,糊著紙的窗戶被冷風颳了一個洞,刺骨的風呼呼往屋子裡鑽。
屋裡,除了爹身下那一張缺了條腿的木床、和他身上那薄薄的巾子,家裡再沒有任何東西了。
他和吳波緊緊抱在一起取暖,兩雙懵懂的眼睛,盯著床上骨瘦如柴的爹,和坐在床邊嗚咽哭泣的娘。
爹吃力地扭過頭,用那雙混沌、布滿血絲的雙眼,依依不捨看著他和弟弟吳瀾。
爹張了張嘴,露出缺了三四顆牙的牙齒,重重吐出最後一句話,
「你……你要照……照顧好……弟弟……」
後來,娘成了家裡唯一的頂樑柱。
為了供兩個孩子讀書,她起早貪黑,一人干三人的活兒,繁重的勞務壓在這個柔弱的女人肩上,終於在爹病逝的五年後,娘也倒下了。
彌留之際,瘦得臉頰凹陷的母親用發顫的手輕撫吳波和吳瀾的臉頰。
她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消散了,空洞洞盯著吳波,喃喃道,
「還好、還好給你們哥倆、留了個院兒……
兒、兒啊,你、你答應娘……
就是豁出這條命,你、你也要把你弟,培養成才……」
到這裡,就是吳波對娘最後的記憶。
後來啊,吳波看著一臉懵懂的吳瀾,咬咬牙,不顧班主任的極力挽留,離開了學校。
從此以後,吳波到處打工賺錢,一直把弟弟供到大學畢業。
只是讓吳波沒想到的是,原本一直跟在自己身後、乖巧聽話的吳瀾,大學畢業回來後,就變了個人似的。
變成了今天這幅、自己已經認不出的模樣。
寒風刺骨,但吳波卻好似沒有感覺到冷。
他沉浸在回憶中,一直在院子裡坐到了天亮。
當第一縷陽光灑進破舊的小院裡時,吳波終於回過神來。
他顫巍巍站起來,活動了下發僵的胳膊腿,大步往外走去。
吳波去找吳瀾了。
雖說弟弟不爭氣,但說到底,還是和自己打一個娘胎里掉下來的弟弟。
吳波來到萊卡影視附近,默默等待吳瀾的出現。
可直到太陽漸漸爬到頭頂,他也還是沒有等到。
就在吳波打算放棄、去別的地方找吳瀾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對街拐角,正往萊卡影視大門走去。
吳波臉色一沉,大步跑上前,在吳瀾走進萊卡影視大門前攔住了他。
吳瀾正埋頭趕路,突然一個人影橫插過來,把他嚇了一跳。
吳瀾後退幾步,定睛一看,發現是吳波,臉色垮了下來,翻了個白眼說道,
「你來幹什麼?」
吳波看吳瀾額頭綁著繃帶,還有棉襖沒遮住的手腕、脖子上的道道淤青,心裡有些不好受。
他臉色放緩,語氣也軟下來,
「吳瀾,跟哥回家。」
吳瀾本來想繞過吳波直接進去的。
但看吳波臉色蒼白、眼白布滿血絲、眼皮下還有濃厚的黑眼圈,吳波這幅憔悴的模樣,讓吳瀾心裡有些不好受。
他沉默了會,搖搖頭,
「我不回去。
哥,我已經成年了,我想做啥就做啥。」
吳波定定看著吳瀾,肩膀一垮,轉移了話題,
「我看快到中午了,一起吃個飯吧。」
吳瀾沉默了會,淡淡點了點頭。
兄弟倆就近找了個小飯館,吳波點了兩個吳瀾喜歡吃的菜。
等可口的菜端上桌後,吳波又替吳瀾盛了滿滿一碗飯。
有了這頓飯當做台階,兄弟倆這才有一搭沒一搭聊起天。
就好似昨晚上的事沒發生過一樣。
飯吃到一半,吳波實在壓不住心裡話,低聲勸道,
「弟,你就跟俺回去吧。
只要你從萊卡影視辭職,俺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以後哥賺的錢,都給你,你想買啥,哥都給你買。」
聽了這話,吳瀾夾菜的動作定住了。
他緩緩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吳瀾冷冷看著吳波,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哥,你咋還不死心?
我活在你的陰影下這麼多年,你就不能讓我做一回我自己嗎?
你喜歡侯一鳴那破廠,不代表我也喜歡!
我就是討厭那兒,我就是喜歡萊卡!
侯一鳴那破廠土死了,一點都不時髦,那裡的人也是,一個個的都是思想落後的腐朽物!
哥,你瞧瞧你那樣兒,又老土又難看,咱倆走出去,說你是我爹都有人信!
你還不如跟著我來萊卡影視,或許也能把你改造得時髦點,也好找媳婦兒!」
見吳瀾跟連珠炮兒似的吐著字兒,吳波「啪」一下把筷子摔在桌上。
吳波沉著臉看著吳瀾,半晌才把心裡的火氣壓下,拿出所有耐心勸道,
「吳瀾,你不樂意在鳴盛工作,這個俺可以不逼你。
等鳴盛復工,俺親自帶你去辭職。
但你得答應俺,不能在萊卡影視上班。
你是咱們華國的兒女,你不要替那些洋鬼子做事啊!」
吳瀾臉上浮現一種啼笑皆非的表情。
他雙手抱臂,冷冷看著吳波,
「吳波,我告訴你。
別以為你比我早出生兩分鐘,你就能像一個長輩一樣管著我。
這就是我喜歡的生活,我就喜歡和他們一起共事。
而且現在不都講究國際友誼嗎,我就是在貫徹自己對國際友人的友誼啊。
吳波,你這種思想就是落後迂腐的思想。
你啊,趁早離開那個破廠,你看看你,在那家廠工作才多久啊,思想又倒退了幾十年。」
聽到這話,吳波哪裡還能繼續忍耐?
他猛地一拍桌站起來,黑著臉沖吳瀾吼道,
「俺含辛茹苦把你帶大,你就這麼回報俺的?
你幹什麼,俺都沒管過你,現在看來,是俺做錯了。
俺就該在你去讀大學的時候,好好管教管教你!
俺就問你一句話,你聽不聽俺的話?
你要是不聽,俺以後就和你徹底斷絕關係!」
見哥哥拿這話來威脅自己,吳瀾只覺心裡一股火氣直竄腦門!
他也跟著一拍桌站起來,大聲吼道,
「斷就斷!
你當我稀罕你!
我老早就受不了你這種土老帽了!」
說罷,吳瀾把飯桌往吳波那邊猛地一推,扭頭就跑了出去。
吳瀾埋頭一路往前跑,直到跑到萊卡影視大門口,這才停下。
吳瀾雙手撐著膝蓋,不停喘著粗氣,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時而是哥哥威脅自己要斷絕關係,時而是當年在大學裡、被眾人嘲笑土老帽的畫面。
沒錯,當年吳瀾剛剛步入大學的時候,還是個又土又窮的農村學生。
所有人見到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嘲笑他。
甚至,還給他取了個「土鱉」的外號。
吳瀾自小被吳波保護長大,當然從未受過這種待遇。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吧。
別人嘲笑他土,那他就成為同學眼中最時髦的存在。
下定決心後,吳瀾發現那些嘲笑他的人都崇尚西方文化,那他就跟著學校里的洋人交換生學。
這一學,就打開了吳瀾的眼界。
他英語越來越好,著裝品味也越來越高,談吐上面,更是改掉了當年入校的鄉音。
當吳瀾嘗到被眾人仰望的感覺後,他徹底淪陷在了西方文化帶給他的優越與驕傲里。
吳瀾不後悔。
進入萊卡,他更不後悔。
想到這,吳瀾眼底浮現一抹狠意。
他扭頭,往家裡走去。
天漸漸黯淡下來。
吳波和吳瀾鬧翻後,便跑去湖邊散心。
這一散,就是一下午。
等吳波回了家,發現家裡有點異常。
吳波打開燈,推開吳瀾未關緊的房門,臉色有些難看。
吳瀾已經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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