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桶金


  這天晚上,八位小姐的新裝扮叫人耳目一新, 連朱蒂絲夫人也難得沒有挑刺, 更別提其他沒有獲得許可離開陶麗絲的小姐們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小姐們早就私底下抱怨缺衣少物了, 尤其是襯裙, 倫敦最近流行裙擺越來越長、腰線越來越高的新花樣,而早有耳聞的小姐們來來回回穿的還是入學時挑選的那幾件。偶有幾個家中郵寄來的,卻因為小姐們正處於長個子的時候, 或多或少有些不合身,小姐們少有會改衣裙的,也就難以把這些帶有小瑕疵的漂亮長裙穿出去。

  此時見幾位姑娘手提裙擺,款款而來, 頭髮、脖頸和手腕上都帶有精緻新奇的小飾物, 看在列位小姐眼中, 簡直拔不開眼睛。

  「好了, 小姐們!接下來的一周,如果你們教我滿意, 我會向普蘭夫人求請,請她放寬人數。」朱蒂絲夫人清清嗓子,不疾不徐的說, 「也許下個禮拜日會有更多的小姐獲得允許,去倫敦禮拜和購置物品。」

  小姐們神情一肅,眼睛卻個個都亮晶晶的, 如同即將出籠的小鳥, 對外面的花花世界充滿期待。

  「修米茲長裙!珠寶!法國披肩和刺繡的手包!」姑娘們在心中無聲吶喊。

  朱蒂絲夫人對此滿意極了, 她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獵人,輕而易舉的調動起小狐狸們的精神氣兒,僅僅用一塊掛在樹上的肉。小狐狸們為了得到吃肉的機會,個個都鼓足勁兒,把皮毛打理的更鮮亮,昂著小腦袋聽從獵人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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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蘭夫人也分外得意,這種調動小姐們情緒的小把戲屢試不爽——陶麗絲學院的課業量大,如果沒有誘餌,怎麼能使這些嬌生慣養的小姐們甘願使盡精力?

  「親愛的莉齊,你的手真是巧極了!」達蓮娜端詳伊莉莎白新編織的花邊。

  伊莉莎白兩手飛快穿插,編、結、繞,不一會兒,一小段蕾絲花邊就出現在手下。

  莉莉哀怨的看一眼有條不紊、從容迅速的小夥伴,挫敗極了:莉齊那邊的幾十個繞線管都分毫不亂,她這裡僅僅十來個繞線管,卻再次攪成一團,死結都不足以表達這些線管的慘狀。

  除了自己,黛西和蘿拉都已經學會了卍字花邊,莉齊更不用說,她不僅學會了,還琢磨出一種新的編織法,編出的花邊與英格蘭傳統樣式大為不同,據說是她根據安妮女爵衣服上的東方紋樣模仿出來的。只有可憐的莉莉·皮爾小姐,依舊連最簡單的花邊都編織不成。

  「上帝啊,來個天使救救你可憐的羔羊吧!」莉莉有氣無力的說,「我敗給這些可惡的小線管了!」

  達蓮娜幫莉莉鉸開那些纏在一起的繞線管,默默坐回伊莉莎白身邊,裝作沒聽到莉莉哀嘆的樣子問伊莉莎白:「莉齊,這個叫什麼?」不是她不關心朋友,實在是莉莉敗給了繞線管,而她敗給了莉莉——達蓮娜從沒見過那樣不聽使喚的手指頭。明明莉莉有一雙纖細的手,可那十根柔軟的手指在作針線活時就僵硬的如同紐西蘭幾維鳥,翅膀完全是擺設。

  「如意紋。」伊莉莎白說。如意紋是故國傳統紋樣,其實是比較簡單的幾何圖形,比起如今流行的一些藤蔓纏枝、枝葉捲曲的英式花邊要簡單多了。不過因為明國和女爵,賦予了這種花邊獨特的光環。

  「聽說明國貴女的衣衫上,常用這種花紋做裝飾。」黛西說。

  「明國有一種特殊的物品,或者說特殊的圖案,有人用大塊的寶石、黃金、白銀製成那種樣式,稱之為『如意』,明國人相信這會帶來好運。不僅有寶石如意、黃金如意、白銀如意,他們還用這種花紋裝飾衣服、鞋子、瓷器、門窗……幾乎所有的東西!」

  伊莉莎白聽她這樣說,忍不住笑起來:「明國有許多獨特的紋樣,雲雷紋、方勝紋、曲水紋、蟠龍紋等等,如意紋只是其中一種,其他的太複雜了。」

  「她們習慣將這些刺繡在衣服上,不像我們,我們是編織出花邊,再用花邊裝飾衣裙、手帕、桌布和茶墊。」伊莉莎白平靜的說,她有些驚訝如今自己也能以英國人自居了。

  莉莉將白白浪費許多上好棉線的繞線管放到一邊,走過來挨著伊莉莎白坐下,把頭靠在她肩上,「如果有花邊織機就好了,為什麼有織布機,卻沒有織花邊的機器?」

  伊莉莎白聞言,心裡暗暗想,果然懶才是科技進步的動力,就如莉莉抱怨的,再過一百年,英國發明花邊織機,風靡了幾個世紀的歐洲手工花邊由此衰落。

  黛西倒是對伊莉莎白知道那麼多明國事務很感興趣,這是位年紀雖小卻執著追求時髦的小姐。強大的明國在整個歐洲掀起了東方風尚,無數名媛淑女以此作為爭耀鬥豔的新名堂。

  「莉齊向來對明國感興趣。」有伊莉莎白分享同一間寢房的蘿拉知道的更清楚些,「她確實有這方面的天份,她還跟著在陶麗絲休養的女爵府的老媽媽說得來,那位老婦人也很喜歡她,莉齊學了不少明國詞語。」

  這正是伊莉莎白這一個月來最大的收穫:二月的一天,她偶然結識了一位黃皮膚黑頭髮,地地道道的明國人。

  「是那位明國的老夫人?」黛西問。

  伊莉莎白點點頭,莉莉羨慕的說:「據說那是女爵母親的貼身管家,明國人稱之為『奶娘』,老媽媽常願意交給學院的姑娘們明國話,可明國的官話和文字實在太拗口難學了。」皮爾家族也曾試過學那些,想籍此提升修養,擴大交際,可從莉莉的父親到她自己,最終都放棄了。

  「莉齊,你真聰明!」黛西也真心實意的讚嘆。

  伊莉莎白微笑不語,幸好她上輩子生在金陵,在那裡度過童年,這才能聽懂明國官話,若是長在別的地方,只怕不必莉莉她們好到哪兒去。

  稀少的閒暇時光就在姑娘們閒談中悄悄流逝了。莉莉雖然沮喪,卻也不至於太過為難自己,不會編織花邊畢竟時間不足道的小事,對出身富裕的小姐們來說,能掌握這門技藝固然是錦上添花,不會也沒什麼。不管是學院還是家庭,都不會要求小姐們成為技藝嫻熟的花邊女工,淑女們只需要學會用挑選花邊樣式,來裝飾衣裙和物品就足夠了。審美和搭配才是關鍵,小姐們絕不會用大片的時間就做女工就能完成的活計。

  就連伊莉莎白也是如此,她只是喜歡做著針線活思考罷了。

  可沒想到,這項在朋友們看起無足輕重的小技藝,正為她帶來頭一枚金畿尼。

  初入三月的一日晚宴後,一位身材高挑,儀態端莊的高級生小姐拜訪了伊莉莎白和蘿拉的休息室。同行的作為介紹者的還有達蓮娜。

  「這是我的遠房堂姐,她對你編織的明國花紋很感興趣。」達蓮娜開門見山的介紹說。

  「您好,班納特小姐。」伯德小姐言辭溫和親切。

  「初次見面,您好。」

  與外表相異,伯德小姐竟然是個難得爽利快語的人:「就如同達蓮娜所說,我對你琢磨出的如意花紋很感興趣。請原諒我冒撞,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意,我們希望能從班納特小姐這裡學到這種花紋的編織方法。」

  「學到?」「我們?」伊莉莎白疑惑道。

  「是的。」伯德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她本該先托達蓮娜帶個客氣的口信,表示想在她確信不會給這間休息室的兩位小姐帶來不便的時候,約定前來拜訪。等待伊莉莎白同樣客氣的提出邀請後,在由達蓮娜把她自己引見給貝內特小姐。

  這才符合淑女們交際的規則。可伯德小姐實在等不及了,據她所知,菲碧小姐商店同樣對這種編織方法感興趣,菲碧小姐商店作為女爵名下的產業,陶麗絲學院的小姐們天然對之抱有好感。若是菲碧小姐商店搶先邀請了班納特小姐,那可真大大的不妙。

  伯德小姐是家中長女,作為同樣沒有爵位卻富裕的工廠主之女,伯德小姐在家中頗能做得了主,在父親的工廠里也說得上話。她剛剛接手家中的一個花邊作坊,作為父親給女兒正式踏入社交場的小禮物,同時也是變相給她賺取零用錢的地方。伯德小姐不需要親自去管,但也絕不介意多得些私房錢,這才是她來拜訪的主要原因。

  歐洲手工花邊早在上個世紀就開始繁榮,最受稱道的是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和義大利威尼斯,伯德小姐名下那間小作坊生產的花邊都是隨處可見的樣式,中產階級之上的小姐們是不會光顧的,大多銷往鄉間,鎮上的姑娘們願意買回去裝飾襯裙和帽子。伯德小姐很需要一種新鮮的、從未有的花樣充實她的作坊,這關係到她的臉面,如果經營的好,將來也是一種談資和展現。

  伯德小姐並無意隱瞞,將這些話都如實告訴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答道:「雖然有個好意頭,也的確是明國的紋樣,可實際上這種『如意紋』並不繁複,甚至稱得上簡單。這些伯德小姐您了解嗎?」只要多拆解幾段,熟練的花邊女工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看懂編織方法。

  「即將到來的五月對倫敦的淑女們來說,一直是個特殊的時候,我們敬愛的國王陛下會接見未婚的貴族小姐,名媛們將在隨後的一個月中參加各種王室和大公爵們舉辦的聚會。到處都是地位、權利、榮譽和金錢,名媛們可以不必爭奇鬥豔,但絕不肯忍受落人一步——一種明國的花邊,新鮮的花樣,這種花邊不需要複雜、甚至無需多漂亮,哪怕比義大利的花邊還要昂貴,這些小姐們都可以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別人有而自己沒有。」

  伯德小姐笑著說。

  「既然如此,我想沒什麼問題。」伊莉莎白一口答應下來,連價格也沒有提及,相信伯德小姐不會虧待同為陶麗絲學院學生的自己。

  事實上,這也是英國人默認的規則,老派的英格蘭人很忌諱討價還價,認為這是不體面的行為,這在淑女們的規範中尤其如此。

  伯德小姐滿意而友好的辭別伊莉莎白兩人。

  只剩下蘿拉和她的時候,蘿拉才說:「為什麼不交給菲碧小姐商店?我們都知道,那是女爵的產業,裡面許多商品甚至是學院裡小姐們練手之作。如果把這種新花邊的編織方法給菲碧小姐商店,獲得或許會更多,至少途徑變得寬闊許多。」

  伊莉莎白當然想的到,她誠實的說:「的確,給商店獲取的隱形好處更大。但是親愛的蘿拉,那只是一種簡單的花邊編織,菲碧小姐商店有無數進貨渠道,連明國的絲綢首飾和瓷器都有,怎麼會稀罕微不足道的一條花邊?」

  「更何況菲碧小姐商店可沒有手工作坊,她還得把法子交給別的商人的作坊去生產,大作坊可不會多看重,恐怕很快就會失去新鮮。」伊莉莎白老實的說:「那麼我能得到實際上的收益極為有限。」

  伊莉莎白坦誠她自己斤斤計較的小心思逗笑了蘿拉,她的朋友不禁拍手承認,她想的的確更深……也更實在。

  幾日後,伯德小姐打發人送來一盒法國點心,與點心一起的還有個精緻的小盒子,裡面放著朵絹制的紅玫瑰,玫瑰花下面躺著五十英鎊。

  「哦哦,這麼多嗎?」伊莉莎白乾巴巴的說,看向好友蘿拉。

  蘿拉小姐也沒想到,隨即就真心的為她的朋友高興起來:「親愛的莉齊,僅僅四個月,你就把陶麗絲學院一年的費用賺到了!這不正是你的願望嗎?」

  於是伊莉莎白也快樂起來,兩位小姐躲起來嘀嘀咕咕,絞盡腦汁的想還有什麼東西足夠新鮮有趣——畢竟這五十英鎊來的太突然,也太簡單了些。

  只是她們二人資歷尚淺,一時間真的想不起還有什麼能夠引起人們的興趣,簡便有效的變成金畿尼裝滿她們的錢袋。

  在此之前,伊莉莎白暗自動過刺繡的心思:上輩子作為尹麗莎,伊家培養尹姓養女的方向就是『入得廳堂、下得廚房,生得了兒子、侍候得了丈夫』的新娘方向,刺繡作為一種裝點門面的技藝,尹麗莎的確會一點。但絕對稱不上精通,最多半桶水咣當的水平。可明國的絲綢和刺繡在英格蘭實在太受歡迎了,一副小小的屏風就能賣出幾百英鎊的高價,由不得伊莉莎白不心動眼饞。

  但現實總比臆想殘酷,伊莉莎白既不是四大繡的國手,又沒有東方不敗飛針走線的功力,她若想繡成一副圖,從構思畫圖到完成,非得花幾年功夫不可,成品質量也不敢保證。就算是上輩子門檻最低的十字繡,無數商家吹噓清明上河圖的十字繡賣出十幾萬的高價,可事實上,靠繡清明上河圖保證溫飽的人又有幾個呢?最最主要的是,明國的絲綢和絲線在大不列顛是昂貴的奢侈品,伊莉莎白連配足繡線的財力都沒有。

  深思熟慮後,伊莉莎白只好遺憾的放棄了這個遠大理想,試著找出一種簡單點的、腳踏實地的生財方式。

  她不能不承認,這遠大理想著實有點不靠譜。

  伊莉莎白一個人的時候,時常天馬行空的想個痛快,從記憶里看過的小說之中,扒拉出來無數走向人生巔峰的法子,比如燒玻璃、燒磚、煉鋼煉鐵、造武器、造設備;制肥皂、制化妝品、制香水;賣醬料、賣串串、賣火鍋、賣菜譜……可歐洲的土壤實在太硬了,不太適合這些財富的種子生根發芽。

  伊莉莎白覺得日後有錢有閒有名望的時候,或許可以製作精緻美觀的手工皂,所謂交際的禮物,興許能帶動起一間小作坊,可在當下,只能怪自己心飄的太高。至於化妝品,在這個只有妓.女才塗口紅的時代,一個胭脂盒足以給女性定罪——作為曾經淪落風.塵的證據。這可真是太好了,伊莉莎白想。

  饒是伊莉莎白絞盡腦汁,也沒能想到她居然有一天要靠著扎風箏來賺取第一桶金。

  人生的際遇總這麼峰迴路轉,跌宕起伏。伊莉莎白面無表情的看向她親密的『金畿尼聯合會』小夥伴蘿拉·克里夫小姐。

  「你確定?」

  「當然!」男爵小姐斬釘截鐵,信心滿滿的說。

  「我最最親愛的莉齊,相信我,這一定會成為風靡整個倫敦,令淑女們喜之不盡的新潮流!」男爵小姐拿著一本豎排繁體字的破書,指著上面一副『仕女放鳶圖』,雄心壯志的展望未來:「想想看吧,莉齊,我們會成為引領時尚的淑女,能夠被國王邀請的名媛們都要追在我們之後,那是多麼美妙的事情!」

  伊莉莎白不得不潑一盆冷水促使好友冷靜:「明國的紙鳶的確是女子們春日的消遣,可明國和歐洲來往這樣頻繁,英格蘭早該見識過這種東西了。」

  蘿拉擺擺手:「難道明國的圖案不是早就在倫敦出現過了嗎,可從沒有人把它們做成花邊——你知道伯德小姐的花邊作坊因為那條『如意紋』已經在貴族太太小姐的口中出現了嗎?那只是一間只有二十個花邊女工的小作坊而已!」

  伊莉莎白不得不承認,只好乾巴巴的反問:「所以我們是只有兩個人的草搭模式?」

  說道這個,蘿拉也有些犯愁,「黛西不缺錢,比起製作來,她更希望能當第一個放風箏的人。至於莉莉,我們最好不要指望……」

  「事實上,不是兩個人,最多只能算一個半。」蘿拉小心翼翼的看向她忠誠的朋友,指著伊莉莎白說:「一個人」,指向自己:「半個」。

  「還是算了。」伊莉莎白脫下淑女的殼子,仰面摔進柔軟的床鋪,盯著天鵝絨帳子說。

  「我從老嬤嬤那裡學了幾種明國點心的做法,還從她收藏的書里看到一些。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伊莉莎白勸說好友,「雖然淑女們不該圍著廚灶打轉,可親手製作美味甜蜜的小點心不在其內,這可以勉強算作風雅格調的範疇。」

  「找個可靠的中間人,我們可以合夥在泰晤士河畔開一家明式甜點店,只要廚子能尋到可信任的,就不會有問題。」全程不出面,沒人會知道兩個未婚的小姐是店鋪的經營者,等進入社交圈後,站穩了腳跟,可以假轉幾道手,購買來作為小姐們的產業——只要不直接經營買賣,紳士淑女們有幾間店鋪產業是很正常的事情,也不會被人瞧不起。

  伊莉莎白想了很長時間,雖然無比麻煩,也充滿許多變數,但這的確是最不會出錯的法子了——鑑於蘿拉好歹是位有身份的男爵小姐,她還有一位可靠的子爵夫人教母。

  「只是英鎊還不夠,需要再攢一攢。」伊莉莎白和蘿拉兩個熟知對方的錢袋,她們早就打算一起奔向金光閃閃的前路不回頭,時常在一起合計討論。

  有時候伊莉莎白也會把想法寫信告訴簡,詢問她的想法,簡無比支持信服妹妹,為此還在信里把多年積攢下來的零用錢一股腦托人給她捎來。令伊莉莎白懊惱不安,恐怕辜負了最親密姐妹的好意。

  蘿拉小姐的眼睛都亮了,像晴朗夜空中的星子閃爍,她撲在伊莉莎白身邊,抱住她,甜蜜的叫道:「我就知道,親愛的莉齊,你是最最最有主意!最最最靠得住的寶貝了!」

  「那我們還等什麼!」蘿拉快活的說:「不是英鎊還不夠嗎,把風箏做起來!」

  平心而論,伊莉莎白也覺得風箏是個不錯的想法:正處於社交季,白晝長降雨少,當小姐們厭倦千篇一律的室內遊戲之後,在戶外曬曬太陽,放放紙鳶,既不妨礙淑女打扮的隆重華麗,又能有更廣闊的交際空間——要知道即使在如今的明國,紙鳶有時候還會作為男女互相傳達情誼的紐帶,話本上許多才子佳人的良緣就是風箏線纏繞在一起作為開端的,所謂「紅線凌空去,青雲有路通」。

  但是!實施起來太過麻煩。

  且不說人手的問題,只說費時費力促使風箏在淑女們中間流行起來之後,馬上就會有無數的商人仿造製作,這麼一來,談何盈利,全是為她人作嫁衣裳罷了。

  伊莉莎白和蘿拉必定不能親自去談買賣的,這不像伯德小姐購買如意紋花邊,那場交易上頭蒙著一層厚厚的遮羞布:伯德小姐從未說過「購買」的詞句,她只是從同學院的小姐那裡學到一種新鮮的編織方法,回贈了一些小禮物感謝小姐的慷慨,僅此而已,雙方可從沒進行過商人那樣的交易。

  「……如果結局是這樣的話,你想怎麼做?」伊莉莎白問。

  蘿拉狡黠的笑起來,毫不淑女的從床上跳起來,在外間的休息室翻找半晌,才神神秘秘的捧著什麼東西進來:「這就是我說一個半女工的原因。實際上,我們只需要做好一個漂亮、別致、滿是東方風味的風箏作展示就好,會有很多人捧著金畿尼來求我們……好吧,是求我們的代理人。親愛的莉齊,你總是給我驚喜,當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我腦子裡就全是這個念頭!」

  伊莉莎白先是驚喜:「這麼說,放在台前的代理人找好了?是什麼人?可靠嗎?」除非她和蘿拉想要把名聲敗壞掉,一輩子不談結婚,否則這位代理人至關重要。對未婚的小姐來說,尤其是她倆這種滿十六歲卻還未正式踏入社交圈的少女,沾染商人的做派,鑽到錢眼裡,可不是什麼好事。嚴重的話甚至會連累家中姐妹,大概只比最嚴重的失貞體面一丁點兒。

  蘿拉晃一晃手裡的水彩畫,企圖引起伊莉莎白小姐的注意,只是伊莉莎白一腔心思全在代理人身上,蘿拉只好先告訴她:「可靠!他是我的教母,斯特林子爵夫人的遠方親戚……」

  她湊近來,小聲說:「事實上,是教母的同母兄弟。這是個大醜聞,為了他們母親和子爵夫人的名譽,也為了賈里德先生自己的安危,這是絕不能被捅出去的事情!」

  事情很複雜,簡而言之,就是斯特林子爵夫人的母親與人私通生下了賈里德先生,這本來還沒有什麼,但麻煩的是老夫人的母家是有爵位的,由其家族世代承襲,上一位爵士正是老夫人的父親,子爵夫人的外祖父。按照那片土地附帶的繼承法和老爵士的遺囑,子爵夫人的母親生下的男孩具有繼承權,但可惜賈里德先生是個不名譽的私生子。而且在老夫人生下子爵夫人後多年無子的情況下,這爵位早被家族的另一位旁支繼承,從這旁支能在老夫人還有生育能力的情況下,就搶先繼承了她父親的爵位就知道這位的能力和狠辣的性情——在老夫人秘密生下賈里德先生的時候,這位旁支險些要了賈里德先生的性命。當然,他自認為已經剷除了後患,去年才含笑而終,這也使得賈里德先生前三十年活的躲躲藏藏,無比艱難。現在雖然能緩些氣,可依然得提防那位旁支的繼承人,與他父親性情如出一轍的新爵士先生。

  「可是這不能保證賈里德先生就會保守秘密。現在來說,還沒有什麼,但如果有一天,我們想收回產業呢?」伊莉莎白尚有疑慮。

  尤其賈里德先生還未娶妻,也許此時看在斯特林子爵夫人和男爵小姐對他的恩情份上,是忠誠可信的;但當他娶妻生子,縱然賈里德先生是個品德高尚的人,可誰能保證他的妻子與孩子也如一呢?

  蘿拉當然明白好友的擔憂,急忙從五斗櫥的抽屜的底層取出三份協議:「我們同坐一條船。不管對咱們,還是對賈里德先生而言,才是安全可信的方式。」

  這份協議擬的很詳細,將賈里德先生的身世,兩位小姐的實情一一寫明,而伊莉莎白和蘿拉需要各付出一層利潤作為賈里德先生的報酬。也就是說在屬於兩位小姐合作而不能出面的產業中,伊莉莎白和蘿拉各占四層,而賈里德先生占兩層。

  與此同時,男爵小姐私底下已說服父親為這位『義大利商人』進入倫敦社交圈作引薦,當然,毫不知底情的克里夫男爵會答應,還是看在這位商人與斯特林子爵府沾親帶故的份上——他以為這個義大利商人是子爵夫人的情.人。

  「這可太混亂了!」伊莉莎白喃喃道,簡直不可思議,克里夫男爵為什麼會這樣想?

  蘿拉聳聳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說:「斯特林子爵是個沾花惹草的好手,光長期的情.人就有兩個,足足六個私生子女。而我的父親,固執古板——但也養著一位情.人,他和他的朋友常在那裡談論時政,據說那位太太是各調節氣氛、舉辦沙龍的好手。我們家裡都知道。」

  「這在上流階層,是很常見的事情。很多看上去融洽親密的夫婦,其實除了倫敦社交季同進同住,其他的時候根本不見面。先生們豢養情.婦似乎是一種時尚,而夫人找個情.夫雖不太常見,卻也不足為奇。」

  蘿拉還嫌伊莉莎白不夠震驚,猶自添補一句:「英國已經算比較好的了,如果在法國,丈夫會要求妻子與情.婦和平相處,居住在一座在宅子裡頭。」

  「天吶!」伊莉莎白說,「班納特先生簡直是難得一見的好丈夫!如果這樣比較的話。」

  蘿拉贊同的點頭,她真心誠意的認為確實如此。從莉齊的話語裡,蘿拉覺得班納特先生不僅是個好丈夫,更是位少見的、值得任何人欽佩的好父親。

  蘿拉把那幾頁紙遞過來,「如果你覺得合理,認為這可以保障利益與安全,那就請伊莉莎白小姐簽字吧。」

  「千萬收好這份協議,一旦泄露,將是我們三人的劫難。」伊莉莎白簽好字後,蘿拉將其中一份遞給她,慎重叮囑道。

  伊莉莎白當然知道這份協議的重要性,她想趁下個月復活節的假期將這東西帶回朗博恩,妥善的保管起來——與蘿拉不信任克里夫男爵不同,伊莉莎白認為這件事可以告訴班納特先生,不管怎麼說,班納特先生的確是個藏得住話的可信賴的人。

  「那麼現在,你是不是該看看我找到的這副畫了?」

  伊莉莎白早已看見蘿拉取來的那一小幅水彩畫,在看的頭一眼也明白了蘿拉的意思。

  蘿拉很興奮:「莉齊,為什麼你學東西這樣快?連明國的畫都能作出來!」

  「倫敦的商店不是沒有明國的畫作,可那些畫大多是灰突突的黑白兩色,或者青綠色,單調極了。說實話,我真不覺的有什麼好看的?」蘿拉說,「那些畫也的確少人青睞詢問,與明國的絲綢和刺繡完全不同。可你做的這幅,親愛的,我敢說,就像把刺繡描畫下來一樣,簡直太精彩了!」

  伊莉莎白沒法跟她解釋山水畫寫意暢神、澄懷觀道、天人合一的境界,也跟她說不清水彩畫顏料和國畫顏料其實有很多不同,於是只能閉嘴。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作出一個風箏樣品,然後我畫些水彩畫,然後交給賈里德先生去辦?」

  伊莉莎白嚴重懷疑蘿拉根本不知道放風箏飛高上天的技巧:「你得知道,放風箏得跑起來,有風的情況下,另外還需要一些技巧?」

  蘿拉輕鬆極了,她說:「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只要賈里德先生的風箏能飛上天空,其餘的,都是男僕的事情。哪位小姐會親自跑起來呢?」

  她洋洋得意:「這也是個好機會。當風箏在倫敦流行起來,必定有許多人為了把它放的比別人更高而親近討好賈里德先生。賈里德先生能快速獲得名望,我們的錢袋也會隨之鼓起來。日後的計劃也會變得更順暢……」

  不得不說,蘿拉是對的。

  風箏以一種令人瞠目的速度迅速在倫敦流行起來,成為最時髦的活動,甚至有貴夫人開始舉辦風箏比賽:小姐們穿著昂貴精緻的長裙,帶上華麗的珠寶,在男僕們講風箏放上天空之後,才會優雅的接過線軸,帶著蕾絲手套的圓潤手臂和纖長的手指,姿態曼妙優美的緊一緊風箏線,和女伴們比一比誰的風箏飛的更高,更漂亮。也給紳士們展示強壯和能力的機會,他們樂意獻上殷勤,在小姐們手臂發酸之前接過線軸,為心儀的淑女壓過其他人的風箏,奪取聚會的風頭。

  這項運動也帶來了許多趣事和新聞,哪位伯爵小姐的風箏與公爵之子恰巧相同,更巧的是還在天空相遇,風箏線攪在一起,小姐只好剪斷長線,令僕人去尋找飄落下來的風箏……誰知那位紳士已搶先尋到,親自將風箏送還給小姐,彬彬有禮的致歉,引得伯爵小姐臉上羞紅。在場的貴婦人們都樂見其成。

  還有兩位淑女在同一場聚會中竟然撞了風箏,這可比撞長裙還令人尷尬……

  等等之類的傳言消息叫伊莉莎白大開眼界。

  不久,就有人說,獵狐是屬於紳士們的活動,而風箏,則是獻給淑女們的盛會——這話居然還引得眾人紛紛贊成,就連陶麗絲學院的小姐們,也是一個聲音,黛西還常常在休息室里炫耀她新得的風箏。

  在伊莉莎白看來,這也稱得上是奇聞了。

  隨著風箏的盛行,復活節假期也即將到來,陶麗絲學院最新一屆的小姐們如同醒過來的野兔,也個個歸心似箭,與家人團聚的心情格外強烈。

  伊莉莎白也是如此,離家半年,她真的開始想念朗博恩和班納特家的每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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