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母親的心


  男人收了槍,狠狠剜了陸遠菱一眼。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後者卻盯著霍無舟,臉色隱隱透著慌亂和蒼白。

  陸懷淵頓時覺得胸口裡積蓄的暴怒快要炸開,可闃黑的眼瞳里仍是那一汪攪不動的死水,啟唇,甩出一個字:「說!」

  大概,他這十幾年在談判桌上學來的冷靜克制和不動聲色,全都是為了迎接今天這一戰。

  「你可以問問她,你媽媽是怎麼死的,以及,你爸爸是誰。」

  霍無舟點到為止,說完就把話柄又丟回陸遠菱那邊。

  也就是話音落定的剎那,他猛地回憶起在陸氏大樓失火的那一天,老祖宗獨自闖進失火的辦公室里,為他找回至關重要的文件——還順便,帶出了一個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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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框裡的相片很有年代感,顏色和著裝風格都是十幾年前的流行。

  相片裡是陸懷淵和一個眉目冷淡、透著病容的中年女人。

  那個女人,便是陸雲搏的妻子,陸懷淵名義上的「媽媽」。

  陸家年長一些的傭人都還記得,三公子出生以後,太太對他的態度一直非常詭異莫測。

  時而陰陽怪氣,時而疏遠冷漠。

  但大多數時候,太太其實是個非常溫婉懂事的女人,她全部的重心都在家裡,相夫教子就是她一輩子的事業。

  而她這種嚴厲,如果說是為了讓陸懷淵成材,那也太過苛刻了——尤其是,在有二公子作為對比的時候。

  二公子「離奇失蹤」後,太太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對大小姐和幼小還沒有記憶的三公子總是動手動腳,偶爾還會用棍子和鞭子抽打他們,大小姐護著尚在襁褓里的三公子,倔強地盯著母親,不止一次地說:「你夠了!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要打就打我,別動他!!」

  腦海里似有些十分遙遠,遙遠得好像上輩子的畫面斷斷續續地自眼前閃過。

  陸懷淵甚至不清楚那是自己真實經歷過的,還是夢中臆想出來的。

  他只記得,他從小都是個努力的孩子,因為想得到媽媽的一句誇獎。

  但那個女人總能在他所有自恃完美的成果中找出瑕疵,然後揪著不放,狠狠地諷刺、批評。

  輕則是嘴上的挖苦,重則,是一頓慘絕人寰的毒打。

  打過以後,又自己跑回臥室里把自己關起來,夜裡能聽到她哭哭啼啼的聲音。

  而他的父親那時正值事業上升期,忙忙碌碌、很少在家,就算在家看到這一幕,也是抽著煙、沉默不語。

  反倒是大姐,永遠安慰他,鼓勵他。

  那個年紀的男孩子不懂得如何開口表達,永遠一副酷酷的樣子不肯說話,好像完全不介意媽媽的冷漠,也完全不感激姐姐的熱情。

  可陸懷淵卻在母親去世這麼多年以後,依然把那張合影放在書架的最裡層。

  他想,他其實是在意的。

  他想做得更好,想讓記憶中那個冷漠高傲的女人也能笑眼彎彎地誇獎他兩句。

  可她卻從來,對他都沒有好臉色。

  這種生活自他有記憶以來一直如此,久到陸懷淵已經磨出一顆百毒不侵的強大心臟,能冷眼面對這一切的時候,突然有那麼一天,家裡人對十幾歲的他說:「太太過世了。」

  陸懷淵對那天印象不深。

  他很少去回想自己站在那個女人的靈柩前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心情。

  他甚至忘了,他是哭了還是沒哭。

  只記得那天姐姐被爸爸扇了一巴掌,他還挺生氣地想去樓上爸爸的書房找他要個說法。

  卻被姐姐死死拉住,一邊搖著頭流淚一邊讓他少攙和這些事。

  第二個星期,他就被送出了國,留學幾年後再次回來,已經漸漸有了所謂「成功人士」的樣子,寵辱不驚,眉眼淡然,把所有情緒收斂在一雙深諱的眼睛裡,別人看不懂他,摸不透他的脾氣,探不到他的深淺,也就開始敬畏他了。

  都說人的心腸是越長越硬的,陸懷淵無數次看著陸氏集團旗下那些對他卑躬屈膝點頭哈腰的經理、員工想,是這樣的。

  他知道他的家庭很奇怪,但自從母親死後沒人再提起這些事。

  大姐也去了國外,選了醫學這門一修就要修到地老天荒的課程,很久沒再回來。

  只剩他和那個一輩子沒說過幾句話的父親。

  夜幕中,那些畫面新舊交替,閃過男人的腦海。

  陸懷淵稍稍收攥了下拳頭,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卻以一種淡漠冷峻到了極致的聲音開口詢問:「這件事裡還有什麼是我該知道的?」

  他也沒點名沒道姓,陸遠菱便知,他是在問自己。

  她理了理被他攥得褶皺的領口,扶著車身站起來,腳上的高跟鞋一個踉蹌又險些跌回去,狼狽至極。

  扶著額頭苦笑,「也沒什麼了,如果你好奇她的死因,也可以當成是我殺了她。」

  側身對著她的男人猛地轉頭,黑眸如醞釀著雷雨的夜空,晦暗陰冷,「你在說什麼!」

  「我說。」陸遠菱深呼吸,一字一字地說,「是我殺了她。」

  陸懷淵知道,他不該相信這句話,或者,該找點什麼理由來反駁她。

  可是那一瞬間他最先想起的不是如何反駁,而是葬禮上爸爸狠狠扇了她的那個巴掌,還有她拉著他苦苦哀求,讓他不要管,也不要去問爸爸要個說法。

  大掌開始微不可察地顫抖,陸懷淵用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壓低了聲線,驚亂過了頭就成了暴怒,「你為什麼?」

  陸遠菱笑,「因為她要害你啊,你不記得了嗎?你小時候生的第一場大病就是她要害你,你長這麼大有一天她沒打過你?她雇了學校里那些小混混來打你,是我一直開車在後面跟著才讓他們有所忌憚沒有動手!還有——爸爸剛接到調令馬上就要出差去美國四五個月,只有她一個人在家,她要你死啊!她肯定會在那個時候對你下手!我怎麼可能讓她害死我兒子,我怎麼可能允許她做出這種事!」

  一旁,霍無舟聞言緊緊皺起眉。

  都說虎毒不食子,可這話放在這裡,似乎也不合適。

  再低頭看唐夜,她卻是全場最冷靜的人。

  「那天她在陽台和人打電話,我剛好路過。」陸遠菱瞞了這麼多年,總算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索性全都說了出來,「我聽到她找人買藥,可以致癌的藥,她想這樣殺死你。所以我、我就……」

  沒人知道男人聽到這些話是什麼心情。

  因為天色太暗,夜的漆黑把他整張臉都包裹在一望無際的陰影里。

  只能聽見他沙啞入骨的嗓音,透著一股涼薄,「所以你就把她從陽台上推下去了?」

  他記得,那女人是摔得顱內出血,最後搶救無效死亡的。

  陸遠菱低頭道:「我沒有。」

  「但也沒什麼區別。」她想了想,回答,「她是回頭看到我,嚇得自己踩空了,快要掉下去的時候,我沒有伸手救她。」

  陸懷淵聞言忽然低低徐徐地笑出聲。

  笑得何其荒謬,何其誅心,「陸遠菱,那是你媽媽,那是你親生母親,你就眼睜睜看著她死了?」

  笑聲仿佛藤蔓緊緊纏住了女人的咽喉,令她無法呼吸。

  陸遠菱靜默了很久很久。

  海浪沖刷著海灘,聲響很大,幾乎蓋過了誰的眼淚從臉廓滑下來的聲音。

  那一滴淚滴在了沿海的公路上,只聽女人一字一頓地說:「是,她是我媽媽,可我,是你媽媽。」

  「你沒辦法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懷淵。」陸遠菱這樣說。

  霍無舟突然感覺到手裡攙扶的女人輕輕顫抖了一下。

  是唐夜。

  她,也在落淚。

  為那句——你沒辦法理解一個母親的心。

  全天下的母親,哪個不是為了兒女能犧牲自己?

  可她的孩子,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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