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一章 遊歷南北,再遇李師師


  第656章 遊歷南北,再遇李師師

  四月,春末夏初,燕京城的槐花開得正盛。

  一串串雪白的花穗垂在枝頭,香氣漫過街巷,飄進都督府。李牧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擱下筆,伸了個懶腰。窗外陽光正好,不冷不熱,正是出遊的好時節。

  他起身走到後院。蘇檀兒正靠在廊下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帳冊,看得入神。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二胎懷了三個多月,身子比頭胎時沉了些,人也懶懶的。

  聶雲竹坐在她旁邊做針線,繡著一件嬰兒肚兜。她也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氣色卻比蘇檀兒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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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錦兒在院子裡追著兒子跑。小傢伙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的,跑幾步就摔一跤,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元錦兒生完孩子後練功更勤了,天地陰陽大樂賦已有不錯的火候,最近正備孕,打算要二胎。

  小蟬端著瓜果從廚房出來,走得很慢,小心翼翼的。她的天地陰陽大樂賦也練出了些火候,前些日子開始備孕,如今懷了一個多月,害喜厲害。讓她多歇著,總說「沒事沒事」。

  劉西瓜天天泡在演武場。自從學了天地陰陽大樂賦,武功便像開了掛一樣突飛猛進。

  她本就是天賦異稟的武學奇才,從小力大無窮,霸刀刀法練得出神入化,如今內力一日千里,在李牧的幾位夫人中已是毫無爭議的第一,放眼天下也是最頂尖的那批高手之一,已可稱得上武學宗師。

  李牧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閒聊打趣幾句,說起北國風光、燕雲山川,女人們都想出去踏青遊玩。李牧自然同意,正好順勢巡視一遍五關七州。

  元錦兒第一個蹦起來:「去哪兒?」

  李牧道:「哪裡都行,順便看看各地的情況。」

  蘇檀兒放下帳冊,笑了笑:「出去走走也好,整日悶在府里,骨頭都懶了。」

  聶雲竹也點頭,手裡的針線沒停:「還沒見過北地風光呢!」

  小蟬怯怯地問:「我也能去嗎?」

  李牧笑道:「都去。」

  次日,一隊羽林衛開道,出了燕京城。新組建的三萬御林軍和一萬二千羽林衛騎兵,都是都督府的親軍,都督府的人外出,照例隨行。

  一行人走走逛逛,遊山玩水,最先來到燕京西北的天下名關,居庸關。

  針對此關,金國持續進攻數月之久,可惜一直不得寸進,眼看勢不可為,這才撤軍,讓居庸關恢復了昔日的安靜。

  站在關城上向北眺望,群山如黛,層巒疊嶂,長城如一條巨龍蜿蜒在山脊上,消失在雲霧深處。

  聶雲竹扶著城垛,輕聲感嘆:「當年讀書,讀到居庸疊翠」,只覺得是文人筆墨。今日親眼見了,才知什麼叫天險。」

  劉西瓜站在最前面,一手扶著刀柄,目光銳利地望著北方,風吹得衣袂獵獵作響。她忽然開口:「若能領一支騎兵從這裡出關,沿草原東進,繞過金人主力,直插會寧府,倒是一條奇道。」

  李牧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想法不錯,等有機會可以試試。」

  劉西瓜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翹了起來,似想毛遂自薦,最後還是忍住了。

  在附近轉了兩天,一邊欣賞風景,一邊探察民情。百姓的日子算不上好,但總算遠離了戰亂,得了安穩。亂世之中,安穩比什麼都重要。

  隨後,一行人又逛了古北口、松亭關,看了潮河天險、灤河河谷、燕山腹地的蒼茫林海,最後到了榆關。

  經過半年的擴建,這座關城已初具後世天下第一關的氣勢。站在城樓上向東望,渤海煙波浩渺,海天一色,讓人豪氣頓生。

  如此,花了近一個月功夫,逛遍五大關隘和山前七州,一行人這才回到燕京。

  剛到燕京,鷹揚衛便傳回一條消息。李牧嘆了口氣,他和秦嗣源雖然立場不同,最近兩年有意疏遠,但畢竟是老交情,還是要救一救的。不然,那位老人怕是逃不過半路被截殺、全家服毒自盡的下場。

  他把閒得發慌的劉西瓜找來,將事情說了。劉西瓜當即應下,點了都督府培養的一眾高手,又點了一隊羽林衛精銳騎兵,數百人浩浩蕩蕩,星夜兼程南下。

  在應天府境內,找到了被押解的秦嗣源一家,也攔住了截殺的人馬。

  對方上百人,領頭的是個和尚,本名林惡禪,法號林宗吾,在江湖上名頭極響,也是宗師級的高手。劉西瓜與他算舊識,當年此人在摩尼教混過,後來自立了大光明教。

  雙方見面,早就手癢的劉西瓜沒有廢話,拔刀便上。霸刀出鞘,刀光如匹練,帶著呼嘯的風聲。

  林宗吾起初並未將她放在眼裡,他數年前見過劉西瓜,知道是霸刀莊劉大彪的閨女,雖然天賦好、手底下硬,可這個年紀,如何比得上修煉了幾十年的自己!

  可只接了第一刀,他便變了臉色。那刀上的內力渾厚如山,竟然還在他之上。

  兩人在官道上廝殺了幾十個回合。林宗吾越打越心驚,這女娃的刀法霸道凌厲,內力源源不絕,仿佛永遠用不完,比她父親劉大彪都還要更勝一籌。

  他拼盡全力使出一記絕招想逼退對方,卻被劉西瓜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斬在他肩頭,鮮血迸濺。

  再看自己帶來的人,已被劉西瓜帶來的高手和羽林衛擺成軍陣殺了個七七八八。

  林宗吾心中駭然,哪裡還敢停留?劉西瓜也沒有追。這個級別的高手,打贏容易,想殺掉太難了。

  見到秦嗣源一家時,老人比幾年前蒼老了許多,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風霜之色。他向劉西瓜拱手道:「多謝姑娘出手搭救。」

  劉西瓜點頭:「不必客氣,你和我們大都督是舊識,應該的。」

  秦嗣源一愣,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們是——奪回山前七州的靖海都督府的人?你說的大都督,難道是立恆?」

  劉西瓜默然的點頭。

  秦嗣源先是難以置信,隨即苦笑道:「我早知立恆小友非池中之物,文才出眾,武功極高,沒想到還是眼拙了。若是早幾年知道他如此文韜武略,以我的性子,非拉他進朝廷不可。」

  「如今看來,卻是我錯了,立恆不入朝堂才是對的。」

  劉西瓜問:「老人家可要隨我回燕京?」

  秦嗣源嘆了口氣,望向北方,那是汴梁的方向,是他奮鬥了一輩子的地方。

  良久,他搖了搖頭:「老夫心灰意冷,也已經無能為力。這天下還有沒有救,能不能扭轉乾坤,可能就要看你們靖海都督府了。」

  他轉向劉西瓜,「姑娘替我帶句話給立恆,老夫讀了一輩子書,這些年逐漸想明白一個道理。這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希望他以我朝為鑑,以萬民為本,以家國社稷為本。」

  說完,辭別劉西瓜一行,帶著家人消失在江南的山水之間。從此,世上再無右相秦嗣源,多了一個歸隱之人。

  李牧收到消息時,正在書房裡看地圖。他沉默了很久,沒有說什麼。

  六月下旬,李牧離開燕京,輕車簡從,向西而去。

  呂梁山在太原以西,山高林密,地勢險要。但在李牧的輕功面前,如履平地,半日便到了。

  青木寨建在千丈懸崖之上,寨牆由巨石砌成,插著「陸」字黑旗,風一吹,旗面獵獵作響。山腳下,幾條蜿蜒的山路被雨水沖得泥濘,只有一條主道。

  沒有驚動任何人,如飛鳥一般縱身向山上掠去。

  李牧到的時候,正下著雨。雨幕如簾,打濕了呂梁的青石板路。半山腰霧氣漸濃,隱約聽見山間傳來練拳聲,沉穩有力,帶著破風之響,是陸紅提在練功。

  她比幾年前更沉穩了,眉宇間那股冷冽的氣質依舊,卻多了幾分從容。

  看見李牧從半空中飄然而下,震驚他這種匪夷所思的輕功之餘,眼中不免閃過一絲驚喜:「寧公子,你怎麼來了?」

  李牧笑笑:「過來看看。」

  說著,被請到在木樓里喝茶,聽著外面的雨聲,閒聊了片刻。

  李牧問起呂梁山的局勢,陸紅提一一作答。金兵占了太原,山西各地亂成一團,官府管不了,匪盜橫行,百姓流離失所。

  青木寨倒還安穩,靠著竹記的商路,糧食、武器、藥品都不缺,還收攏了不少難民。

  閒了談半日,李牧便告辭,飄然離去,他這次要去不少地方。

  隨後十多天,李牧依仗超絕的輕功,從金國控制的雁門關到太原,再到武國的西京洛陽和東京汴梁,在鷹揚衛的配合下,親自探查各地地形和布防情況,有時也會用高絕的輕功攀到極高處觀查,繪下准精確的地形圖和布防圖,為接下來的戰事做準備。

  不出意外,金國很快就要發動第二次南侵,這也是對武國的滅國之戰。

  攻不破靖海都督府的五關七州,金國只能柿子揀軟的捏,先滅武國,再從華北平原迂迴,兩面包抄山前七州。

  這次的南下策略,大概與上次一樣,簡單粗暴:從雁門關,太原一路南下,經洛陽,直插汴京。

  李牧的最後一站,來到了東京汴梁。

  時隔一年,再次來到汴京,這座天下第一大城已不復他去歲來時的模樣。城牆上還殘留著箭痕與火燒的印記,城門洞裡多了幾處缺口。

  街市雖已重新開張,人流卻稀落了許多,往日的繁華喧嚷像被一場大雨澆過,只剩下濕漉漉的蕭索。

  可汴梁畢竟是汴梁,茶樓酒肆里仍不乏談笑聲。李牧走在大街上,耳朵里灌進來的,大半是北邊的消息。

  「聽說了嗎?北邊出了個靖海都督府,把山前七州從金人手裡奪回來了!」

  「可不是嘛!金人攻了幾個月,連吃敗仗,毛都沒撈回來。」

  「這靖海都督府是什麼來頭?」

  「我聽說啊,那是一位姓寧的大都督,自己拉起的人馬,從南邊海上打過來的。」

  「姓寧?沒聽說過。」

  也有不以為然的聲音,多是些迂腐書生,搖頭晃腦地議論:「私自設都督府,自稱大都督,這不是割據一方麼?」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割據一方怎麼了?人家守的是漢人的土地,打的是金人的鐵騎。你在汴梁城裡安安穩穩喝茶,靠的就是人家在關外替你擋著。」那人便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李牧從人群中走過,嘴角微微一翹,沒有停留。

  入夜,礬樓的燈火依舊通明。絲竹之聲從樓中飄出,混著酒香脂粉氣。

  李牧換了一身尋常書生的衣裳,獨自上了樓,選了一處僻靜的雅間,臨窗而坐,要了一壺酒。窗外是汴梁的夜景,萬家燈火中夾雜著幾處黑暗的街區。

  隔壁院落里,隱隱傳來歌聲。唱的正是他當年在江寧寫下的水調歌頭。

  一曲唱罷,隔壁傳來幾聲稀落的叫好。李牧聽出那聲音有些熟悉,信步走到左近。

  雅間裡坐著三人,於和中,陳思豐,李師師,都是寧毅幼時江寧的舊識。於和中李師師前些年回江寧舊宅,還曾和李牧見過。

  李師師一身素雅的衣裙,長發挽起,正在言對輕笑,忽然,似乎察覺了什麼,她抬起頭,目光與李牧撞在一起。

  幾年不見,她比在江寧時更添了幾分婉約氣質,眉宇間那股靈秀之氣依舊。

  有些吃驚道:「小寧?」

  於和中也站了起來:「寧兄?你怎麼來汴梁了?」

  李牧笑了笑,走進去,在他們對面坐下。「路過,來看看。」

  於和中連忙給他倒茶,嘴裡不停:「寧兄這些年都在忙什麼?自從江寧一別,就再也沒你的消息。」

  李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走大江南北,從南海到北疆,各處走走看看。這次路過汴京,便過來瞧瞧。」

  李師師目光微動,輕聲問道:「如今北邊兵荒馬亂的,還是要小心些才是。」

  李牧笑了笑:「正因為兵荒馬亂,才更要走走看看。」

  於和中眼睛一亮,湊過來道:「寧兄也去過北方,可曾聽說那靖海都督府?」

  李牧道:「自然知道。於兄也知道?」

  於和中道:「那是自然,如今這汴京城誰不知道。那裡可是了不得!我聽說那位大都督也姓寧,麾下雄兵數十萬,連金國都打不過他。」

  說著,他壓低聲音,半開玩笑地說,「寧兄你也姓寧,該不會是本家吧?你遊歷北疆,認不認識這位大都督?」

  李師師也看了過來,自光裡帶著幾分好奇。

  李牧放下茶杯,淡淡道:「認識。」

  雅間裡瞬間安靜了。於和中張著嘴,陳思豐瞪大了眼睛,連李師師執壺的手都頓了一下。

  「認————認識?」於和中結結巴巴地問。

  李牧卻沒有再往下說的意思,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那神情平靜得仿佛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於和中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心裡翻江倒海。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師師,又看了一眼李牧,識趣地咽下了後面的話,讓訕地笑了笑,把話題扯回了江寧舊事。

  陳思豐也連忙附和,說起小時候在老巷子裡捉迷藏的趣事。氣氛漸漸鬆弛下來,可每個人心裡都翻湧著波瀾。

  李師師也沒有追問,她重新斟了茶,偶爾接一兩句話,目光卻不時落在李牧身上。她想起小時候那個坐在青石凳上讀書的書呆子,再看看眼前這個從容淡定的男子,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酒過三巡,於和中拉著陳思豐去隔壁敬酒,雅間裡便只剩了李牧與李師師兩人。

  燭火搖曳,映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李師師低頭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金兵圍城的時候,我也上過城牆,給將士們送過水、送過飯。城頭上味道不好聞,血和汗混在一起,風一吹,滿城都是。忽然覺得眼前的繁華,都那麼虛幻。」

  她抬起頭,看著李牧,忽然笑了:「小寧,你不像個讀書人,不會風花雪月,誇誇其談,倒像是書里的俠客。」

  李牧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沿:「你也不像個花魁。」

  李師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很輕,像是卸下了什麼。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說起江寧的老巷子、青石凳、小時候的玩伴。

  夜色漸深,李牧起身告辭,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忽然又停下動作,看著李師師。

  「師師,你可願離開這裡?」

  李師師怔住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靜,沒有強迫,沒有期許,只是認真地問了一句。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離開礬樓?離開汴梁?離開這十幾年來她唯一熟悉的地方?她想起李媽媽,好像很多留下的理由,又好像沒有一條真正屬於她自己。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我不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李牧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遞給她一隻竹牌,目光里有一絲溫和:「不必現在回答,什麼時候想走,或者遇到了什麼事,可以找竹記。」

  李師師看著手中精緻的竹牌,竹記的大名她自然聽說過,伸手接過,緊緊地握在手裡。

  李牧笑了笑,這才轉身離開。

  「小寧。」她忽然叫道。

  他回過頭。

  李師師站在燈下,還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微微欠身:「路上小心。

  」

  李牧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師師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被樓下的絲竹聲淹沒。她慢慢坐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苦,隨後卻泛起一抹甘甜。

  窗外,汴梁城的燈火依舊星星點點。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今晚的茶,好像比往日更好了些,她似乎有了條退路,有了新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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