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章 金鍊子?狗鏈子!


  集團總部,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許峰抱著那沓還帶著油墨味的審計報告,站在辦公桌前,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層。

  「董事長,這是天成的審計報告。」許峰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天成的帳,問題不小。幾筆大額招待費沒有正規發票,材料差價掛帳三年沒清理……」

  趙顯坤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手指在紅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著。

  篤、篤、篤。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許峰的心口上。

  「天科的審計報告呢?」

  趙顯坤終於開口了。

  

  許峰匯報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董事長,天科那邊……情況比較特殊。」許峰的聲音低了下去:「夏明把帳做得太乾淨了,我們想再花點時間,」

  嘩啦——

  話沒說完,趙顯坤已經站了起來,抓起桌上那沓報告,手腕一松。  十幾頁紙,連著審計小組全員兩個通宵的心血,斜斜地插進了紙簍里,像一叢蔫掉的雜草。

  「我讓你查的是天科。」

  趙顯坤轉過身,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錘子砸下來:「就算你把天成的審計報告寫得天花亂墜,對我來說它也是廢紙一堆。」

  許峰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還是說,你打算讓我揪著那二十萬的差額不放?」趙顯坤一步步踱回辦公桌後:「你知道下面的人會怎麼說嗎?一家年營業額十億的公司,僅僅因為二十萬的差額,就受到了董事長的訓斥,其他人還怎麼開展工作?」

  「董事長!」許峰急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那筆差額雖然只有二十萬,可它背後是整套審批制度的漏洞!今天不堵,明天就是二十一萬、兩百萬,」

  「漏洞?」

  趙顯坤冷笑一聲,打斷了他。

  「照你這麼說,集團里處處都是『漏洞』,都按你這麼雞蛋裡挑骨頭,公司還開不開了?基層還干不幹活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安靜。

  許峰額頭的汗越冒越多,一滴、兩滴,砸在地板上,摔成無數瓣。

  他咬了咬牙,彎下腰去,聲音都帶顫:「董事長,能不能……再給我兩天時間?兩天,我一定把天科的帳,查個水落石出!」  安靜。

  足足十秒鐘的安靜。

  「沒有時間了。」

  趙顯坤黑著臉,擺了擺手,像驅趕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把剩下的審計工作做完,就回來吧。」

  頓了頓,他補上一句,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看來,你不適合一線的工作。」

  許峰瞬間臉色煞白。

  不適合一線的工作。

  這句話輕飄飄的,份量卻比任何一紙處分都重。這意味著審計一結束,他就會被打回集團,塞進某間不冷不熱的辦公室里,從此在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中,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透明人。

  他在瀛海集團的職業生涯,已經走到頭了。

  許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退出那間辦公室的。

  ……  一周後。

  剩下三家天字號子公司的審計,波瀾不驚地落了幕。

  真正讓整個集團側目的,是集團辦公會上宣讀的那紙通報。

  黃禮林,表彰。

  五家天字號子公司中,天科帳目最為清楚規範,雖查出二十萬差額一處,但瑕不掩瑜,值得各子公司學習借鑑。

  然而,僅僅一天後,天科,總經理辦公室里。

  「啪!」

  一份文件被狠狠摔在辦公桌上,茶杯蓋蹦起來,在地上滴溜溜轉了兩圈。

  黃禮林胸口劇烈起伏,一屁股跌坐進老闆椅,手指著那份調令,手都在抖:

  「趙顯坤要把夏明調到集團,擔任副總經濟師?」

  「他怎麼不去搶!」

  「欺人太甚!這就是赤裸裸的報復!」  罵到激動處,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匣子就要往地上砸,胳膊掄到一半,辦公室的門開了。

  「舅舅。」

  夏明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走進來。

  看見滿地狼藉,他腳步頓了頓,什麼也沒問,先把茶杯穩穩放在黃禮林手邊,然後彎下腰,把散落一地的文件一份份撿起來,理齊,碼放回桌上。

  黃禮林舉著文件匣子的胳膊,就這麼僵在半空。

  半晌,他泄了氣似的把匣子丟回桌面,整個人陷進椅子裡:「你都知道了?」

  「嗯。」夏明在他對面坐下:「趙顯坤這招釜底抽薪,確實高明。」

  「舅舅,會不會……是他提前聽到了什麼風聲?」

  黃禮林一愣,隨即搖頭。

  「應該不是。」

  「你不了解趙顯坤。這個人,吃了虧立馬打回去,從來不留隔夜仇。」

  「而且。」  黃禮林盯著自己的外甥,一字一句道:「你走了,天科的戰鬥力至少損失一半。拔了牙的老虎,對他就沒有威脅了。」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夏明的眉頭越擰越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那如果我堅決不去呢?」

  「那樣趙顯坤就有理由把你開除。」黃禮林眼皮都沒抬:「抗調不遵,違反公司制度,隨便哪一條都夠他把你踢出瀛海。」

  夏明沉吟良久,忽然抬起頭。

  「實在不行,大不了我不要這份工資。辭職就是了。趙顯坤總不能阻止外甥給舅舅打白工吧?」

  「先別衝動。」

  趙顯坤擺擺手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我去找趙顯坤聊聊,看看還有沒有迴旋的餘地。」

  「既然他想從天科吸血,」

  黃禮林停下腳步,眼中精光一閃:「那一個強壯的天科,總歸能讓他多吸點吧?」

  當天下午,黃禮林回了趟家。

  老宅臥室里,他從衣櫃最深處捧出一個上了年頭的木匣子,掀開,紅綢布底下,一條粗大的金鍊子盤在裡面,在燈光下泛著沉沉的黃光。  他把它在袖口上擦了擦,笨手笨腳地繞過脖子扣上,對著穿衣鏡左照右照,最後自嘲地咧了咧嘴。

  說起這條金鍊子,還有一段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時候,趙顯坤才剛剛開始創業,手下真正跟他幹的,連他在內一共七個人,加上他本人,號稱「八大金剛」。

  聽著威風,其實就是八個把全部身家押上牌桌的無業流民。

  當年為了瀋陽那個項目,八個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黃禮林扮演的,是一個出手闊綽的香港老闆。

  行頭是現湊的:西裝是租的,手錶是借的,唯獨脖子上這條「金鍊子」,是他咬牙在地攤上淘的——一斤重,金光燦燦,要價八十塊。

  夏天,天熱。

  談判談到一半,黃禮林汗出如漿。等他起身上廁所,一摸脖子——

  半隻手掌,全是金色的油漆。

  鏈子掉色了。

  好在,項目最後拿下來了。  慶功宴上,趙顯坤幾個人一合計,從項目賺來的錢里拿出一半,托人打了一條真金鍊子,親手給黃禮林戴在了脖子上。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

  黃禮林比誰都清楚,跟趙顯坤硬剛,最後吃虧的都是自己。

  今天戴上這條金鍊子,就是想讓趙顯坤念及舊情,收回成命。

  ……

  瀛海集團總部。

  黃禮林一進門,趙顯坤的目光就在那條晃眼的大金鍊子上停了兩秒。

  隨即,他笑了。

  「老黃,坐。」趙顯坤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嘗嘗,今年的新普洱。」

  兩人東拉西扯,從當年聊到現在。

  聊瀋陽,聊綠皮硬座,聊八個人擠一間招待所、一人一屜小籠包還嫌不夠分……

  聊到興頭上,趙顯坤前仰後合,辦公室里的氣氛,仿佛真的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一番憶苦思甜下來,趙顯坤擺擺手,止住笑,語氣緩了下來:

  「老黃,我知道,當年的事,在你心裡始終留了根刺。」

  「可是……」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我得為整個瀛海集團考慮,為幾千號人的飯碗考慮……」

  「董事長,都過去了。」

  黃禮林擺擺手,打斷他,臉上堆著笑,話卻一個字比一個字軟中帶刺:

  「再說,天科能做到今天這個程度,也多虧了瀛海集團這塊金字招牌。」

  這話聽著客氣,好像是在表忠心。

  可落進趙顯坤耳朵里,臉色卻是一變。

  「你能理解也好,不能理解也罷。」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都希望你能跟集團共進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懂。」

  「那是自然。」

  黃禮林笑容不變,慢悠悠呷了口茶:「天科是集團的子公司嘛,背靠大樹好乘涼。」  趙顯坤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端起茶杯。

  送走黃禮林,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

  趙顯坤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黃胖子啊黃胖子……」

  「看來,你是鐵了心要頑抗到底啊。」

  ……

  天科。

  黃禮林前腳進門,夏明後腳就迎了上來。

  「舅舅。」他看著黃禮林脖子上那條大金鍊子,嘴角抽了抽:「你這是……去見趙顯坤了?」

  「嗯。」

  黃禮林面無表情地解下鏈子,掂了掂,然後像丟垃圾一樣,隨手丟在了辦公桌上。

  金鍊子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不,我狗鏈子都戴上了嘛。」

  夏明:「……「

  這條金鍊子,在趙顯坤嘴裡,是可以茶餘飯後拿出來下酒的笑談;可落在黃禮林脖子上,就是一副實實在在的枷鎖。

  當年,就是因為這條鏈子,他信了趙顯坤的鬼話,帶著一幫老弱病殘留在了集團,從無到有創辦了天科。

  現在豬養肥了,人家要殺豬放血了。

  夏明的喉嚨有些發堵。

  他從小到大,看了太多舅舅在人前點頭哈腰的樣子。當年填志願,他一門心思去學建築,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舅舅挺直腰杆做人;畢業進天科,也是想憑自己的本事,讓舅舅在趙顯坤面前,真正硬氣一回。

  可今天,舅舅還是為了他,把這條「狗鏈子」又戴上了,去跟趙顯坤低頭。

  「看什麼呢?」黃禮林在他肩上拍了兩把,嘿嘿一笑:「沒事。不就是低個頭嘛,又少不了一塊肉。只要能把天科獨立出來,這點委屈算得了什麼?」

  夏明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壓了下去:「那,趙顯坤怎麼說?」

  「沒有明說。」黃禮林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不過我琢磨著,這關應該是過了。實在不行,就照你說的辦——辭職,工資一分不要。我就不信,趙顯坤能攔著外甥給舅舅打白工。」

  「這樣的局面,想來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說完,黃禮林端著茶杯,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瀛海市的車河川流不息,霓虹初上。

  「咱們的計劃,要抓緊實施了。」他緩緩道:「夜長夢多啊。」

  夏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開口:「舅舅,天成那邊,是不是可以爭取一下?這次審計,汪煬算是站在了趙顯坤的對立面。」

  黃禮林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好說。」

  「挨了處分、扣了分紅,看著像是跟趙顯坤撕破了臉。可這也不排除,是趙顯坤特意安排的一出苦肉計。」

  「還是要再觀察觀察。」

  「嗯……」夏明想了想:「那下個月,領先國際的項目?」

  「項目,肯定是越多越好。」

  黃禮林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外甥:

  「這回,你可千萬別再留手了。」  夏明默默點頭。

  ……

  就在趙顯坤跟黃禮林鬥法的這段時間。

  秦浩也沒閒著。

  每天晚上,都帶著賀瑤出入各種高檔夜店。

  之所以帶著賀瑤,是因為她不放心,畢竟放任自己未婚夫在夜店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鬼知道會不會出問題。

  而秦浩之所以每晚都來酒吧,自然是有目的的。

  他在找一個人。

  「何先生,這麼巧。」

  卡座里,那個穿著休閒西裝、領口鬆開兩顆扣子的年輕男人抬起頭。

  何從容疑惑地打量著秦浩:「你是?」

  秦浩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何從容接過,就著昏黃的燈光掃了一眼。

  「浩然投資?」他挑了挑眉:「你是做投資的?」

  在這個圈子裡泡了幾年,何從容什麼樣的年輕才俊沒見過。也正因為見得多,他並沒有因為秦浩年輕就生出半點輕視,這個年紀就敢開投資公司的,要麼家裡有礦,要麼,真有兩把刷子。

  「你認識我?」

  秦浩聳聳肩,指了指對面的空位:「這麼多問題,介不介意我坐下來說?」

  何從容沒接話,先給貼著自己坐的那個女孩使了個眼色。

  後者撇撇嘴,不情不願地端起酒杯,挪去了旁邊的沙發。

  秦浩大大方方坐下,姿態閒適得像回自己家,笑道:「有幸,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跟令尊有過一面之緣。」

  這句話,是他隨口胡謅的。

  但何從容的父親,卻是如假包換的香港知名富豪,更是趙顯坤十分重要的商業夥伴,瀛海集團這些年在海外發行的債券,一多半,都是通過何家的渠道走的。

  果然,聽到「令尊」兩個字,何從容臉上的散漫收斂了幾分。

  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了秦浩一眼:「說吧,找我什麼事?」  「聽說——」

  秦浩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

  「瀛海集團,最近很缺錢?」

  卡座里安靜了一瞬。

  背景音樂還在喧囂,霓虹燈還在變幻,鄰座的笑鬧聲隔著人群飄過來,恍如另一個世界。

  何從容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得嚴肅起來。

  「秦總消息很靈通啊。」

  「你是打算投資,還是放貸?」

  秦浩靠回沙發,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晃了晃,冰塊撞擊杯壁,叮噹作響。

  「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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