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7章 北伐
外界普遍都認為,永樂帝此舉是不滿太子一黨勢力過大,通過偏向二皇子警告太子一黨。
然而,秦浩卻從邊疆奏報當中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就在6個月前,邊關八百里加急,瓦剌部頻繁騷擾邊關,永樂帝派遣使臣警告瓦剌首領馬哈木,結果馬哈木不僅不收斂,反而扣留了朝廷使臣。
這無疑是在打永樂帝的臉,不過永樂帝當時並沒有表態,外界都認為是因為國庫空虛無法負擔再度北伐的糧草。
實際上從這六個月朝廷往邊關運送糧草的情況來看,永樂帝早就已經決定了要御駕親征,只是因為天氣原因暫時隱忍。
現在冬天終於過去,想必永樂帝已經做好了再次北伐的準備。
既然是要北伐,自然要給能征善戰的二皇子一點盼頭。
正如秦浩所料,半個月後內閣就讓翰林院擬了一份永樂帝御駕親征的北伐檄文,二皇子擔任先鋒。
「子瀚,可願與孤一同出征瓦剌,建不世功勳?」
對於二皇子的邀請,秦浩想了想索性答應下來,一方面是為了增強跟二皇子之間的交情,畢竟一起扛過槍的情誼,遠比主君和謀臣的關係要牢固,一方面也可以通過此次北伐積攢在軍中的威望,他可沒打算一直待在皇宮當個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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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所願不敢請耳。」
見秦浩爽快答應,二皇子更加對他另眼相看。 為此,二皇子特地為秦浩討了個督餉郎中的職務,之前秦浩是正六品翰林院侍讀,而督餉郎中則是正五品,算是破格提級,不過永樂帝剛剛為了二皇子處理了一個刑部侍郎,誰還敢觸他的眉頭?
所謂的文臣風骨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真正把全族老少都搭進去博取身後名的,除了沈老太爺之外,還真不多。
遇到太祖高皇帝和永樂帝這樣殺人如麻的皇帝,這幫文臣一個個都縮起脖子乖得跟鵪鶉一樣。
……
出征前,秦浩把許蘭香叫到屋內。
似乎是察覺到氣氛不太對,許蘭香明顯有些緊張,始終跟秦浩保持著安全距離。
「長明煤棧的生意已經基本穩定了,你只需要每個月跟孫掌柜對對帳就可以了,但是白糖生意一定要盯緊,特別是提純的秘方,一旦泄露出去可不是損失點錢就能解決的。」
許蘭香躬身行禮:「奴婢省得。」
白糖生意前期籌備就耗費了兩年時間,一方面是要在廣東建造糖廠,一方面運輸、銷售渠道也需要鋪開,白糖生意跟蜂窩煤不一樣,蜂窩煤依託於京西煤礦的便利,可以極大縮減成本,但是若是離得遠了,成本抬高,就很難推廣了,所以這三年蜂窩煤也只是在京城附近幾座城市鋪開。
而像白糖這種奢侈品,北方的富戶遠不及南方,而二皇子的勢力基本都在北方,南方的市場就需要林家去打開,所以白糖生意,利潤分成是林家跟二皇子一人一半。
雖然僅僅只賣了一年,但白糖的利潤卻遠超蜂窩煤,甚至是蜂窩煤的十倍不止。
「許蘭香,你辦事牢靠,這些年我也都看在眼裡,從今日起,你便升為一等丫鬟,月錢從這個月開始按一等丫鬟算。」 「多謝二少爺賞識。」
「好好干,我不在京城的這段日子,把家看好,等我從漠北回來必有重賞。」
許蘭香心口一陣狂跳,重賞?會不會是給她全家脫籍呢?
當晚,林老太爺也得知了秦浩隨軍出征的消息,看著這個年僅十八歲就已經是正五品的郎中的孫子,他是真捨不得。
「浩兒,就必須要冒這個險嗎?」
秦浩拍了拍老太爺的手:「祖父,事到如今,我與林家都沒有退路了。」
林老太爺長嘆一聲,心裡存的那點僥倖瞬間蕩然無存,既然已經上了賊船,如今之計也只能寄希望於二皇子能夠奪嫡成功,否則一旦太子登基,林家全族傾覆只在旦夕之間。
「罷了,你心中早有乘算,我也勸不動你,只是戰場刀劍無眼,你千萬莫要逞能,切記,一定要活著回來。」
「祖父放心,陛下戎馬一生,能征慣戰,手下兵將各個驍勇善戰,此戰必勝,何況孫兒只是督糧官,說不定壓根就上不了前線就贏了呢。」
「但願如此吧。」
……
三日後,永樂帝在校場舉行大閱兵隨即親率大軍出征,實際戰兵十萬,號稱五十萬,大軍一路浩浩蕩蕩從北京安定門出發,當天抵達清河紮營。 秦浩作為督糧郎中負責的可不僅僅只是糧草,軍械、火器也都在他的職責範圍。
進入火器庫後,逐一盤點各種武器彈藥後,秦浩發現此時的火器雖然花樣繁多,但實際上不論是射程、射速還是威力都很一般。
就拿神機營裝備最廣的三眼火銃來說,看似三個槍管可以激發更多彈藥,實際上有效射程只有30步左右,而且殺傷力也僅限於布甲、皮甲,對付以重甲騎兵為主的瓦剌部,壓根就起不到降維打擊的作用。
當晚,秦浩便從輜重營借來幾名手腳麻利的民夫,又討來硝石、硫磺、木炭等物,在帳中趕製顆粒火藥。
民夫們起初不以為然。神機營所用的火藥,無非是將諸料配好,舂細拌勻,這書生卻偏要將藥粉以水浸潤,再製成大小相近的顆粒,平白添了許多麻煩。
秦浩也不解釋,只讓眾人照辦。
舊式乾粉火藥看似配製簡便,實則暗藏隱患。硝石、木炭等物的顆粒大小與輕重不同,長途運輸中,車架一顛,馬車一晃,硝石便逐漸下沉,木炭則浮在上面。
表面看仍是滿滿一桶火藥,內里卻早已分層。各火銃分到的藥性不一,輕則遠近難測,重則乾脆不能引燃。
大軍遠征,糧藥皆要展轉千里,這個問題足以決定戰場上的生死。
而浸潤造粒之後,諸料被牢牢凝在一處,任憑車馬顛簸也不易分離。顆粒乾燥時,內部又會生出細微的孔隙與裂紋,火焰一旦鑽入,便能迅速引燃整顆火藥,再不是從前那般由外至內緩慢燃燒。
翌日,秦浩便帶著制好的火藥去見二皇子。
二皇子領兵多年,自然不會只聽幾句道理便深信不疑。他當即命人取來兩支相同的手把銃,分別裝入舊藥與新藥,又特意將兩桶火藥放在車上,命士卒駕著車在營地來回跑了數圈,再取藥試射。 舊藥第一銃尚算響亮,第二銃卻軟弱無力,鉛子落地時,離預設的木靶還差著一截。輪到顆粒火藥,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硝煙驟然騰起,厚厚的木靶應聲而裂。
接連數銃,聲威幾乎一般無二。
二皇子盯著碎裂的木靶,又看了看掌心被震得發紅的試銃士卒,眼中頓時亮了起來。
「好!有此物相助,神機營的銃炮定然能叫瓦剌騎兵好好嘗一嘗厲害!」
他一把拉住秦浩的手腕,徑直往中軍大帳而去。
永樂帝正在帳中與諸將議事,聽聞二皇子帶著一個年輕文臣求見,還口口聲聲說能提升火器威力,眉頭不由微微皺起。
神機營指揮使柳升、寧陽侯陳懋、豐城侯李彬、成山侯王通皆在帳中。
眾人看向秦浩,神色各異。他們屍山血海里闖了半輩子,對火藥、銃炮再熟悉不過,自然不信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十八歲文臣,能比他們更懂火器。
永樂帝也沒有因二皇子幾句話便輕許,只淡淡道:「火器關乎軍陣勝負,不是兒戲。」
二皇子卻一再請求,願以親眼所見作保。永樂帝這才准許試射。
片刻之後,靶場上一聲巨響,木屑四濺。
接連數輪試射,顆粒火藥不但裝填方便,威力也明顯更勝舊藥。尤其是經過顛簸之後,依舊能夠保持穩定的射程與聲響,令在場諸將徹底變了臉色。 柳升親自上前查看靶子,又捻起尚未使用的藥粒細細端詳,隨即轉身向永樂帝抱拳,聲音里難掩激動:「陛下,若神機營盡換此藥,銃炮齊發之時,威力必能更上一層。此番深入漠北,有此利器,瓦剌騎兵斷難再如往日那般縱橫衝陣!」
陳懋、李彬、王通也深知其中分量,紛紛開口為秦浩請賞。
永樂帝環視諸將,心中已有計較。臨陣獻器,增進大軍戰力,若不賞,難免冷了將士爭先效力之心。可他正要開口,秦浩卻先一步出列。
「陛下,瓦剌未滅,馬哈木仍在塞外。臣寸功未立,不過將火藥稍加改良,若因此便受厚賞,恐怕難以服眾。陛下若有意賞賜,不妨等擒獲馬哈木、大軍得勝之後,再一併論功。」
帳中頓時一靜。
永樂帝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年輕人,目光停留良久,眼底終於多了一絲欣賞。
「好。既然林愛卿主動要求,那便先將功勞記下,待大軍得勝回朝,再行封賞。」
他隨即下旨,命秦浩專責督辦顆粒火藥,選調民夫與軍匠隨軍製作,配發神機營。
此後,大軍經沙河、龍虎台,穿越居庸關天險,抵達隆慶州,又經榆林、懷來、沙城、雞鳴山、泥河,於三月二十五日抵達宣府。再由宣府北上,經宣平、德勝口,於三月二十九日翻越野狐嶺,抵達興和。
一路旌旗綿延,車騎相望,數十萬大軍如同一條鋼鐵長龍,不斷向漠北推進。
大軍繼續向北抵達飲馬河,沿河西行半月,終於來到雙泉海。其地蒙文名為撒里怯兒,相傳乃是成吉思汗的發祥之地。至此,明軍已經深入蒙古腹地,四周再不是平靜無人的草原,探馬開始不斷發現瓦剌騎兵的蹤跡。
六月四日,雙方在三峽口首次交鋒。瓦剌數百騎前來窺探,被明軍前鋒劉江部迎頭痛擊,倉皇退走。 三日後,大軍經蒼崖峽,抵達忽蘭忽失溫。
馬哈木早已等候多時。
忽蘭忽失溫地處克魯倫河與土剌河的分水嶺,山勢起伏,溝壑縱橫,既能藏匿騎兵,也便於借高衝下。他率約三萬瓦剌軍搶先占據山巔,其中更有身披重甲的精銳重騎兵,只待明軍進入谷地,便居高臨下發起衝鋒,一舉鑿穿明軍大陣。
然而永樂帝並未仰攻。
他登高遠望片刻,便看穿了馬哈木的打算,當即命小股精銳鐵騎上前挑戰,許敗不許勝,務必要將山上的瓦剌騎兵引入平地。
明軍騎兵衝到山下,輪番馳射叫罵,稍一接戰便裝作抵擋不住,撥馬便走。山上瓦剌軍見明軍「潰退」,又忌憚長久對峙下去會被明軍拖垮,終於按捺不住,數千騎兵沿山坡奔騰而下,馬蹄聲如悶雷滾過曠野。
「神機營,預備!」
柳升立馬陣前,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瓦剌騎兵。
待敵騎盡數進入預設射程,他手中令旗猛然揮落。
「放!」
盞口炮、將軍炮、手把銃同時轟鳴,火光自明軍陣前成片噴吐,硝煙頃刻遮蔽天日。經過改良的顆粒火藥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威力,彈丸如驟雨般傾瀉進瓦剌騎陣,沖在最前的騎兵連人帶馬翻倒在地,後續戰馬收勢不及,紛紛踩踏上去。
只這一輪齊射,便有數百人落馬。 更致命的是震耳欲聾的銃炮聲。瓦剌戰馬受驚,或人立嘶鳴,或橫衝亂撞,原本嚴密的衝鋒陣型瞬間裂開無數缺口。山上的瓦剌軍尚未來得及接應,平地上的前鋒已經亂作一團。
「擊鼓!」
永樂帝的聲音穿透戰場。
明軍戰鼓驟然大作,三路騎兵同時推進。二皇子率部沖在最前,長刀橫掃,當先兩名瓦剌騎兵幾乎同時落馬。他趁勢突入亂軍,刀鋒接連起落,轉眼又斬數人,硬生生從正面撕開一道血口。
明軍中路直進,兩翼則向外展開,東西夾攻,將瓦剌騎兵分割成數段。神機營持續以輪射壓制後續援軍,銃聲、喊殺聲與戰馬哀鳴混在一處,整個忽蘭忽失溫仿佛都在震顫。
馬哈木見大勢不妙,不甘就此敗退,親率最精銳的重騎兵從山上俯衝而下。
這支重騎人馬俱披甲冑,借著山勢加速,如同一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進明軍陣中。二皇子突進太深,頃刻間便被截斷歸路,身邊親衛接連落馬,四面儘是瓦剌人的長矛與彎刀。
「二皇子被圍!」
聽到前方戰報傳來,永樂帝目光一厲,竟親自拔劍,命中軍向前突進。
天子親征,中軍士氣大振。秦浩亦提刀跨馬隨駕殺入戰場,迎面一名瓦剌騎兵斜刺里衝來,長矛直取他的胸口。秦浩猛地伏低身子,矛尖擦著肩甲掠過,他左手抓住矛杆,借勢向前一扯,右手長刀已自對方肋下甲隙貫入。
鮮血潑灑在馬鞍上。
他抽刀撥馬,毫不停留,又劈翻一名攔路騎兵,直向二皇子所在之處殺去。 四周瓦剌重騎不斷擠壓過來,明軍親衛以血肉硬生生頂住。秦浩硬生生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終於殺入戰場中央,此刻二皇子正被三名重騎圍攻,立即從側翼突入,一刀斬斷最外側騎兵的馬腿。
戰馬轟然跪倒,將騎士甩在地上。秦浩縱馬踏過,刀背重重砸在其頭盔上,那人連哼都未哼一聲便沒了動靜。
「收攏親衛,隨我鑿陣!」
二皇子殺得雙目赤紅,見秦浩趕來,精神大振。
兩人一左一右,匯攏殘存親衛,不再與外圍瓦剌重騎兵糾纏,專向瓦剌重騎陣勢最薄弱之處猛突。秦浩當先挑開兩根長矛,刀刃順著矛杆滑下,削斷敵兵手指,隨即反手割開其咽喉。二皇子則趁隙撞入缺口,連人帶馬將一名重騎擠翻。
缺口一開,後方明軍立刻如潮水般湧入。
馬哈木正欲指揮部眾合圍,忽見本陣被明軍逆沖,終於露出驚惶之色,調轉馬頭便要向山坡撤退。
秦浩一眼瞥見那面簇擁著他的首領大纛,當即喝道:「馬哈木要逃!」
二皇子聞聲,率親衛死死咬住其退路。秦浩則帶十餘騎斜插過去,迎面硬撼護衛馬哈木的最後數十重騎。長刀在激烈碰撞中崩出缺口,他便奪過敵騎手中的狼牙棒,橫掃而出,將攔在面前的一名甲士連盔帶肩砸得塌陷下去。
最後一名親衛撲來時,秦浩借勢貼近,一記肘擊撞歪其面甲,再將其掀下馬背。
馬哈木回身欲射,弓弦方才拉滿,二皇子已從另一側殺到,揮刀斬落他的弓臂。秦浩緊跟著催馬撞上,兩馬交錯之際,他探手抓住馬哈木的腰帶,硬生生將這位瓦剌首領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馬哈木還要拔刀,秦浩已用膝蓋壓住他的手臂,半截斷刀抵住其咽喉。 「別動!」
周圍瓦剌重騎見首領被擒,攻勢驟然一滯。明軍親衛立即蜂擁而上,將馬哈木死死捆住,高高舉起他的金冠。
「馬哈木已擒!」
這一聲先由陣中響起,隨即傳遍三軍,最終壓過了漫山遍野的喊殺聲。
二皇子拄刀站在屍堆之間,回頭望了秦浩一眼。這個年輕文臣渾身浴血,肩甲碎裂,手中只剩一截斷刃,卻仍穩穩踩住瓦剌首領。
遠處中軍黃龍大纛迎風疾展,永樂帝已率中軍全線壓上。失去首領的瓦剌軍再無戰意,或跪地請降,或倉皇四散。銃炮的硝煙尚未散盡,明軍騎兵已經越過遍地斷旗與殘甲,向潰敵追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