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0 杜七會慣著海棠的女兒
屋子冷清,正如秦淮所言是尚未住太久的地方,一樓的燭台皆空著,桌面光潔如新。
杜七一手拎著連韻給的蜜餞,一手牽著明燈跨過門檻。
漆黑中,秦淮打了個響指。
「嘭——」
一撮火苗忽的出現在她的掌心,隨後愈發明亮,燃燒之餘將光揮灑,驅除了填滿屋子的黑暗。
「小姐……」明燈怔怔的看著秦淮,小嘴張開。
杜七順勢塞了一顆蜜餞進去。
「七姑娘,明燈,隨我上樓,注意階梯別絆著了,這地方我才住下,許多東西尚未安置。」秦淮說著,手捧火焰率先走上樓梯。
主要還是她矯情,喜歡親自布置自己的住所,不然這些小事早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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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七能明白,她知道一苑的竹林都是秦淮自己種下、打理的。
明燈含著蜜餞,感受那酸甜在口中爆開,暈暈乎乎的跟著杜七,隨秦淮上了樓。
推開門,秦淮順勢用掌心火焰點燃燈火,掌心開合,滅了靈火。
「這兒是我的房間,你們稍等我一會,我去把妝卸了,再換身衣裳。」秦淮說道。
杜七點頭。
秦淮離開。
杜七環顧四周。
牆壁處布滿了幾尺長的紅木雕花,沉木的香氣混著淡淡的好聞氣息,杜七看過去,發覺不遠處的桌面上有一個小香爐,散這裊裊青煙。
「這味道……」杜七深呼吸,露出些許滿足神色。
「小姐,這房間好大啊。」明燈驚嘆道。
她見了房間的第一反應就是大,這裡至少要比杜七和杜十娘的房間大個三倍不止,中間用屏風隔開,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而單單是進門這一塊區域都十分空曠,只有精緻的八仙桌立在那兒。
杜七嗔道:「妮子,把東西咽下去再說話。」
明燈心道小姐和十姑娘越來越像了。
嚼動蜜餞,將其咽下後說道:「小姐,你若是不開心就說出來,翠兒姐說事情憋在心裡對身體不好。」
屋裡點了七盞蓮花燈,真的很亮,照著她們的影子在窗上留下婀娜的剪影。
杜七看向明燈,小丫頭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杜七搖頭。
「沒什麼不高興的。」
「哦。」明燈覺得小姐不想說就不說,她又幫不到小姐。
杜七於八仙桌前坐下,嗅著眼前香爐的氣味,盯著那青煙,不知在想什麼。
她該是沒有生氣的。
也沒有什麼怨氣。
海棠的夫君也承受不住她的怨氣,所以她心情很好。
杜七解開白色披風,明燈見狀手腳麻利的接過披風,將其抱在懷裡。
杜七俯身於桌面,小臉枕在手臂之間,想著那隻兔子。
屋內窗子關著,所以看不到月亮。
「明燈,你說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嗎。」杜七問。
「傳是這麼傳的。」明燈說道:「小姐覺得有那就有,小姐覺得沒有那就沒有。」
「是嗎。」杜七坐起,看著明燈,認真說道:「我記得是沒有的。」
明燈說道:「翠兒姐說這都是坊間傳聞。」
「也是。」杜七點點頭,起身推開窗,看著那明月,轉頭道:「若是真有一隻搗藥的兔子,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
明燈擔心的看著杜七,不知道小姐在說什麼,便沒有接話。
杜七的視線放在明月之上。
其實她也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有些思念海棠了。
杜七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這種心情,她本以為自己對海棠的情感早該被時間抹去,卻沒想到愈發濃烈。
這興許是她入世,沾染了普通人氣息的緣故。
自己以往還真是一個無情的人。
就在這時候門忽的被推開,一個綠衣姑娘闖入杜七眼帘,面上是焦急之色。
「……」杜七盯著她的臉,怔怔的看了一會。
「我怎麼把麝香忘了。」綠衣姑娘打開香爐,滅了香火後將其收入柜子,這才看向窗邊的杜七,揮了揮手。
「七姑娘?你看什麼呢。」
杜七回了神:「沒什麼。」
明燈也傻傻的看著眼前的女人。
二十上下的年齡,長發散落至腰間,雖然只是側臉,那一抹驚鴻足以讓所有人失魂落魄。
「明燈,眼睛要掉下來了。」秦淮笑著,嘴角起了一絲弧度,彎彎的像是夜空里皎潔的上弦月,燈火也遮掩不住的白皙皮膚襯著她的眸子。
「小姐,好漂亮的人!」明燈拽著杜七的衣角,驚呼。
「秦淮是很好看。」杜七說道。
「秦……」明燈望著那婀娜的身影,磕磕巴巴的道:「真是……秦姐姐?」
「這還能有假。」秦淮無奈說道。
明燈仔細聽她的聲音,終於確認了是那秦姐姐的聲音。
原來除了小姐,這世上還有這般好看的姑娘。
明燈的視線在杜七與秦淮面上來迴轉移,看的杜七和秦淮都有些奇怪了。
在秦淮和杜七眼裡,明燈忽的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了?」秦淮摸了摸自己的臉,心道難道是方才卸妝沒有卸的乾淨?
「秦姐姐,我沒事。」明燈連連擺手,她還有沒有傻到將自己認為還是小姐更好看的事情說出口。
「丫頭怎麼傻兮兮的。」秦淮接過明燈懷裡的披風,轉身將其掛在衣架上,隨後拉開那雕花屏風,露出房間內一角的景色。
溫暖的木製地面,精緻的梳妝檯與一大堆瓶瓶罐罐,不遠處的牆上還掛了許多字畫,以及一張七弦琴。
秦淮赤腳在地上坐下,說道:「裡面這兒暖和些,我弄了一些陣法。」
杜七隨著秦淮一起坐下。
明燈看著前面那兩個坐在地上的女人,忽的有些自慚形穢。
「小姐,我……我坐桌子就行,這兒挺好的。」明燈於椅子坐下,在不遠處看著她們。
「還坐桌子,你也不怕摔著。」秦淮輕笑。
明燈紅著臉,心道她緊張,說錯了話。
「好了,也不勉強你了。」秦淮解釋道:「我差人去弄了晚食,一會兒送上來。」
杜七輕輕點頭。
明燈微微有些猶豫,翠兒教她的東西在腦中閃爍,隨後她沒忍住,說道:「這兒是秦姐姐的房間,在這裡吃東西……不太好吧。」
先不說禮節,殘留也味道也很難處理。
秦淮聞言沒有回答,反而看向杜七,說道:「七姑娘,我早就想說了,你這個丫頭手腳還算麻利,就是傻兮兮的。」
杜七收回落在秦淮面上的視線。
十娘也經常這麼說。
不過十娘也經常說她傻,杜七認為自己比明燈還是要聰明一些的。
秦淮對著明燈打了一個響指,看著小丫頭身子一顫,提醒道:「一陣風的事兒,你安心好了。」
明燈想起了那掌心火焰,不再言語。
這便是小姐說的修煉?
那師先生好像想要教她修煉……
明燈很想學,因為若是她也會這般手段以後起夜就不用點燈了。
秦淮將注意力轉移到杜七身上,奇怪的問道:「七姑娘,你從方才就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杜七平靜說道:「好看。」
秦淮一愣,接著俏臉以十分迅速的姿態起了紅暈。
「七姑娘,……罷了。」秦淮多少也明白杜七說話不給人反應的時間,她拍了拍臉頰,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曉杜七不是自己這般人,不會對女孩子有什麼想法。
再說了,雖然七姑娘好看,可她還是更喜歡四閒。
「秦淮,你是人……對吧。」杜七問。
明燈也想知道這個問題。
秦淮覺得這問法有些奇怪。
「我不是人,還能是什麼。」秦淮眨眼。
杜七心道這張與海棠完全一致的面孔居然是純粹的人,沒有一絲一毫的妖氣。
「白景天是半妖。」杜七說道。
秦淮便明白了,她微微搖頭,隨後說道:「練紅是半妖,興許是這個原因,娘親才把他帶在身邊。」
「嫉妒嗎?」杜七問。
「有一些。」秦淮回。
杜七知道人相比於妖靈要脆弱太多,像那楸樹上半透明的蟬褪,稍稍一碰就會碎的乾淨。
而海棠給兒女留下了很多東西。
白景天的廚藝和外顯血脈,秦淮的樣貌。
「你遇到了什麼麻煩?」杜七問道,之前秦淮說這個住所是為了躲一個人才弄出來的,她很在意。
「七姑娘果然還是問了。」秦淮撩起耳邊側發,略顯無奈的道:「我就不該提那麼一嘴。」
「危險嗎?」杜七問。
秦淮說道:「危險說不上,只是有些纏人。」
「原來是這樣。」杜七說道:「若是實在心煩,就與我說。」
秦淮也知曉話不能憋在心裡,可要她與說四閒說這些東西她也張不開口,若是七姑娘的性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呼出一口濁氣,說道:「只是一個討人厭的男人。」
「男人?」杜七看著她。
明燈也看向這邊,一點也不意外,因為這個秦淮姐姐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了。
秦淮說道:「春風城地處南離,七姑娘應該知道吧。」
「在書上看到過。」杜七想了想,說道:「在南荒不算小,位置還可以。」
「是這樣,算是有幾分實力。」秦淮露出麻煩的神情,說道:「春風城落在南離國,難免要給他們一些面子,父親與那天家做了約定,便平靜至今,春風城算是南離之內,但是不屬於南離。」
「然後?」
「然後就有一些人的會面會選在春風城,比如過些時日就是南離與鄰國交流的日子,那南離太子又要來,而且這一次需要見各方來客,估計要住上一段時間。」
這也很正常。
先不說白尊上在整個南荒的地位可以保證絕對中立,單是春風城這個風月之首,便是招待公子們最好的地方。
秦淮嗤笑道:「那朱儒釋膽小懦弱,也就是在春風城敢露面,若是這次會面換到他國境內,只怕去的就是哪家的小王爺了。」
杜七說道:「我聽不明白,你說的朱儒釋是南離的太子?」
太子,書上說是很厲害的人。
可有什麼麻煩的。
「我不喜歡他。」秦淮直接說道。
「為什麼。」杜七問。
「只是單純的不喜歡。」秦淮說道:「一想到他又要說見我……便渾身不舒服。」
「你父親不管管?」杜七認為海棠的女兒被欺負了,那男人該不會裝死才是。
「……七姑娘,你沒有聽明白對吧。」
「?」
秦淮嘆息,只得說道:「那姓朱的說喜歡我,平日裡禮節周到,名聲也很好,這事兒他管不了。」
「喜歡……你?」杜七明白了,她看向秦淮,說道:「你直接說不就好了,繞了那麼久。」
秦淮臉一熱。
她怎麼說也是一個姑娘家,直接說出口也是會害羞的。
杜七已經明白了,意思是過些時日有不少人會在春風城會面,秦淮不喜歡的追求者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準備躲起來。
只是一件小事。
她還以為是碰上了解決不了的麻煩呢。
秦淮不滿的看著杜七,說道:「七姑娘你這是眼神,怎麼……你沒有被人糾纏過?」
「沒有。」杜七搖頭。
秦淮不信,換了一個問法。
「七姑娘被人喜歡過嗎?我說的是我與四閒那種。」
杜七看著她。
當初第一個問自己有沒有喜歡的人也是秦淮。
「沒有人喜歡我。」杜七說道。
她說的很理所當然,因為她本身便是這麼認為的。
見慣了春風城的姑娘,杜七認為自己是一個沒有魅力的女人,與海棠沒有辦法相提並論。
秦淮無奈,說道:「七姑娘只是遲鈍了。」
「我不明白。」杜七道。
「那咱就不提了,七姑娘,我給你看看我自己調的胭脂。」秦淮指著那桌子上的瓶瓶罐罐。
女兒家的話題總是點到為止。
杜七起身。
明燈在後面看著,心道她就喜歡小姐。
至於說是不是秦姐姐口中說的喜歡,她還小,想不清楚。
……
……
春風城的夜晚喧譁直達天門,沁河醫館的夜晚卻靜謐如月。
紅衣小姑娘與花瞳青蛇說著話,那稚嫩的聲音似清風掠過蒲公英,柔和作癢。
她抬頭看著那明月,目不轉睛。
……
房間中的白景天倚著窗,一個人吃著晚食,也覺得今夜的月亮美麗異常。
忽的,有一隻手落在他肩上。
白景天回過頭,眼前被冷清光線遮擋,什麼都看不見,只是嗅到了一股桂蘭香氣。
那人問了他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你會搗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