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8 白首寸心


  白景天雖然是男人,但打小隨著娘親四處奔波,見慣了煙花寒塘,接觸過最多的就是各色各樣的姑娘,這麼一來,不可避免的審美會偏向姑娘家。

  熟不熟悉是一回事,會不會相處又是一回事,不衝突。

  在遇到杜七之前,他喜歡白練紅這個名字要大於白景天。

  也就是父親因為師先生非要給他弄成景天這般藥材的名字,結果最後還被先生截了下來。

  練紅過些年便作為字使用。

  白景天覺得一個女孩子若是有「白玉盤」這般的名字,在春風城總歸是不太好聽的。

  杜七卻覺得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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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是新的名字。

  「她喜歡這個名字嗎?」杜七問。

  白景天看著杜七那閃閃發光的眼睛,輕輕嘆息,說道:「先生,我今早才告訴她這件事……至於說喜不喜歡……那孩子的性子你該是知道的,別說白玉盤,只怕叫什麼她都不會有意見。」

  那是個逆來順受的丫頭。

  「你說的也是。」杜七多看了一眼白景天,心想若是隨白景天的姓氏也正常,畢竟自己是沒有能力養一個那麼貴的孩子的。

  「我去瞧瞧她。」杜七說著起身。

  「先生……」白景天忽的開口。

  「說。」

  白景天看著外頭愈發明亮的天色,說道:「先生留下來吃午食吧,我這就去準備。」

  也就是杜七了。

  換一個姑娘,他怎麼也不可能在對方剛吃了許多點心的情況下說出這句話。

  「午飯?好啊。」杜七點點頭。

  她說過,吃白景天做的飯菜是一種享受,又怎麼會拒絕。

  「明燈喜歡吃魚,你弄一些魚吧。」杜七說完,抓起花瞳下樓。

  先生走了。

  白景天沒有急著去庖廚,而是坐在窗前,眼前是逐漸乾涸的墨字,他便順著窗子看下去。

  有一襲青衣踏雪,順著溪流而行。

  「先生……」

  他仿若可以嗅到些許先生的香氣。

  白景天知道自己很珍惜與先生在一起的時間。

  回頭看了一眼那盆嬌艷的海棠花。

  白景天又是長長嘆息一聲。

  有時他是真的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就好像方才的時候,他看著先生總是會想起娘親。

  至於說那個現在有了名字的丫頭,有她在身邊是一件好事。

  至少,先生該是會經常來看她,自己也能沾些許福氣。

  常見到先生,便可以有更多的機會請教醫理。

  白景天覺得自己是這麼想的。

  ……

  杜七走到書閣前,微微停頓片刻。

  側耳傾聽,只聽見些許沙沙的聲響,沒有人說話。

  她還以為丫頭們久別重逢會有說不完的話呢。

  杜七踏過門檻,關上門後輕車熟路的走向自己以往看書的地方,轉了一個彎便見到了兩個姑娘。

  火石散發著光亮與熱度,讓整個書閣的環境保持在一個相對較高的溫度上。

  方桌前,紅裙的小姑娘正認真看著書,在她一旁的明燈脫下了自己的鵝黃花襖,穿著輕便衣裳乖巧的坐在姐姐面前,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看著她。

  杜七心道這就是值那麼多銀兩的孩子了。

  隨著杜七出現,兩道視線幾乎同時落在她身上。

  「小姐……」明燈耳朵輕輕一顫,起身走過去。

  紅衣小姑娘眼前被一道青芒充斥,那明亮的青色、淡淡的清新香氣……以及只要看一眼便不可能忘記的面容。

  是她。

  那個她教自己識別草藥的千金。

  那個點活了一許白蓮的姑娘。

  那個……在公子腳下救了自己的人上人。

  紅衣小姑娘下意識站起身,心下動搖。

  原來,明燈說的小姐正是這個三番五次幫助她的姑娘。

  她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明燈在提起「小姐」時候眼中是那般的炙熱。

  「小姐,你怎麼來了。」明燈走過去,抓住杜七的衣角,小聲道。

  「我?我來看看。」杜七說著多看了一眼明燈。

  小丫頭似乎有些緊張,不過明燈沒說她便沒問,走到方桌前,看著那漂亮的孩子。

  杜七心道她不是那麼適合紅色,只是看得出來白景天對她很好,這姑娘相比最開始見到的瘦弱要健康許多。

  白皙,充滿了女孩子的靈氣。

  杜七現在明白為什麼之前她一見到這孩子便覺得熟悉和喜歡。

  雖然小了好幾號,但是那劫雷之下的姑娘自己該是很難忘掉的。

  杜七俯身將紅衣小姑娘額前一絲凌亂的髮絲撥至一旁,笑著說。

  「好久不見。」

  此時,還未知道發生了什么小姑娘,怔怔的看著那撩過眼前青色。

  明燈望著眼前的一幕,小嘴張開一條縫,露出些許牙尖。

  小姐……好溫柔。

  她可是第一次見到小姐對一個人那麼溫柔,即便是她,也沒見過小姐這麼好看的表情。

  明燈眼中多了幾分痴迷。

  她倒是聽小姐說過她認得姐姐,所以並不會太過驚訝。

  紅衣小姑娘聽著杜七口中的一句好久不見,忽的便愣住了,本來準備好的言語全都卡在了心頭。

  她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的。

  像以往那般,向千金問好。

  可當她看著杜七嘴角的一抹淺笑,所有的思緒全部融化在她的那一句「好久不見」之上。

  這是紅衣小姑娘人生第一次體會到這種複雜的情感。

  她只是看著姑娘,所有的委屈便壓制不住的湧上鼻尖,似乎有無數的委屈要與姑娘訴說。

  她不明白。

  只是因為姑娘幫了她許多次嗎?

  不該是這樣的。

  她想起了這些時日偶爾會做的與「花瞳」玩耍的夢,那時候,也有一個姑娘在身側用這般眼神看著她。

  那溫暖,像是母親一樣。

  「姐……你……」明燈發現了什麼,面上的震驚好像看到什麼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紅衣小姑娘並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反倒是杜七輕輕嘆息,將本想說的那句「別來無恙」咽了下去。

  總歸是有恙。

  杜七取出手絹,輕輕擦拭著小姑娘面上的水潤,說道:「以前你可是不會掉眼淚的。」

  紅衣小姑娘一怔,隨後看著手絹上的水潤,摸了摸自己濕漉漉的臉,這才發覺不知怎得,她已是淚流滿面。

  在餓肚子時候沒有軟弱。

  在被欺辱時也已經麻木。

  收養了妹妹,看著城南溫暖時也沒有一絲難過。

  即便最困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因為軟弱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可現在,姑娘一句話化作千言萬語,激起了她所有的情緒。

  「姑娘……」紅衣小姑娘不敢大聲說話,她害怕聽到自己那哽咽的聲音。

  「好了,歇息歇息吧。」杜七牽住小姑娘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明燈不知發生了什麼,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乖巧的坐在杜七的對面,睜著大眼睛看著對面的兩人。

  紅衣小姑娘迷迷糊糊的坐下,隨後發覺自己正牽著千金的手,下意識便要掙脫,可杜七使勁的抓著她,便沒有做到。

  杜七心道那個問自己世上有沒有來生的姑娘也變成了這般相似的花。

  她很喜歡。

  因為相比於其他人,她還殘留了許多屬於寸心的東西,這是自己的幸運。

  「可好些了?」杜七看著紅衣小姑娘發紅的眼眶,問道。

  小姑娘點頭。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姑娘在身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仿若現在的書閣便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千金,小的失禮了。」紅衣小姑娘起身便要行禮,只是被杜七攔住。

  她看了一眼明燈,搖頭道:「都是一家人,那麼客氣做什麼。」

  這句話是與師承學的,杜七隨手取來用了。

  因為無論從明燈還是寸心甚至是白景天那邊,她們都是一家人。

  「我想想……你便和其他人一樣,叫我七姑娘好了。」杜七說道。

  「是,九……七姑娘。」

  明燈在一旁看著,好奇自己姐姐和小姐之前究竟發生過什麼,會讓姐姐那麼緊張……緊張到連稱呼都能叫錯。

  杜七自是不在意的,她依舊帶著那般歡喜的神情問道:「我聽景天說,你現在的名字是……白玉盤?」

  「回七姑娘,正是。」紅衣小姑娘道。

  一旁的明燈欲言又止。

  她還是喜歡月那個名字,因為她們是姐妹,因為她是明燈,因為……賦月為燈。

  杜七感應到了什麼,抬頭對明燈說道:「白玉盤,多數時候便代指月亮,李姐姐也說過的,你又不用心聽了。」

  明燈一怔。

  她不懷疑小姐的話,同時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她現在是景天的丫鬟,隨著他姓是規矩。」杜七理所當然的道。

  明燈看向姐姐,發現對方也露出理應如此的表情,不說話了。

  「玉兒,我這麼叫你可以吧。」杜七看向白玉盤。

  玉兒、月兒,聽起來極其相似,白玉盤有些恍惚,旋即立刻回了神。

  「都聽姑娘的。」白玉盤雖然清早才從公子那兒得到新名字,卻早就做好了這般準備。

  以後,只要公子不改動,白玉盤便是她的名字了。

  「你喜歡這個名字嗎?」杜七問。

  白玉盤想起了公子,點點頭。

  杜七心道果然是這樣。

  白玉盤嗅著自己身旁姑娘的氣息,心想若是這位千金,卻也難怪公子提起她時是那般神情。

  千金身旁,果然儘是好人。

  她現在已經遏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對杜七表現的十分尊敬,這時候,杜七鬆開了她的手,她便要俯身。

  「禮節差不多就可以了。」杜七心想她居然變成了一個動不動便要下跪的孩子。

  「……是。」白玉盤重新回到位子上。

  「感謝的話也不用說了。」杜七仿若看透了小姑娘的想法,指著明燈說道:「當初要救她,也是十娘的意思。」

  明燈眨眨眼,這件事她聽翠兒姐說過的。

  杜七也沒有撒謊,明燈是因為杜十娘那一句「小丫頭,怪可憐的」而活下來的。

  「至於說玉兒你……」杜七平靜說道:「反倒是我的錯,採花那日不小心害你跌下來,傷了腿……」

  「……姑娘還記得……」白玉盤喃喃,旋即低下頭。

  明燈眨眨眼。

  小姐和姐姐認識那麼久了嗎?

  她怎麼不知道。

  明燈笑了。

  她最喜歡的姐姐和最崇拜的小姐原來是這麼親近的關係,便覺得當真是幸福。

  「你傻笑什麼。」杜七問。

  白玉盤也看過來。

  明燈羞的低下頭。

  「對了,我一時間拿不出銀子,這些時日,你便繼續做景天的侍女,等我再攢一些銀子。」杜七說道。

  白玉盤沒明白。

  什麼叫繼續做公子的侍女。

  ……

  難道……

  自己也有可能給這般乾淨的姑娘做丫鬟?

  明燈卻急了,她起身道:「小姐,咱們這些時日賺了那麼多銀子,還不夠贖月姐出來嗎?」

  望海店姑娘的價格她在翠兒姐那了解過,不該是這樣。

  「不夠。」杜七點頭。

  不如說遠遠不夠。

  「公子要多少?」明燈問。

  杜七轉頭看了一眼同樣好奇的白玉盤,輕輕嘆息對著明燈道:「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總之……咱們繼續賺錢就是了。」

  「……嗯。」明燈只能應聲。

  白玉盤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心中有許多怪異。

  原來……姑娘會被銀子所難到?

  她感覺十分不可思議,驚訝到呼吸都有些許紊亂,卻不知道為何會這般。

  興許是因為她覺得姑娘作為公子的先生,該是不缺銀子才是。

  她自己都沒有發現,一向謹慎的她現在已經自然的融入了杜七和明燈這個小圈子。

  不久之後,氣氛緩和了許多。

  「玉兒,你喜歡看醫書?」杜七看著桌面上的素問,道。

  「回姑娘,是。」白玉盤垂下眼帘。

  「有什麼不懂的?我教你。」杜七說著,往小姑娘身邊靠近一些。

  「姑娘……」

  「不懂就問,有什麼好猶豫的。」杜七盯著她。

  白玉盤一顫,旋即說道:「著至教論篇……有不明白的地方。」

  「這兒?」杜七笑著道:「你果然比景天要聰明。」

  白玉盤自然是不敢接話的。

  「……」

  明燈看著二人和諧的一幕,捂著心口。

  小姐和月姐親近她自然是高興的,可又不那麼高興……

  若是石閒和杜十娘在這,一定可以嗅到些許不甚明顯的酸味。

  明燈雖然年齡小,卻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只是她究竟是在吃誰的醋,倒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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