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1 女兒


  金風樓,高樓當此夜,明月傾瀉銀光一片,風纖纖,雪瀟瀟。

  雅間。

  有侍女姿態優美,輕輕在桌前灑下香料之後離去,火焰之上的烤肉滋滋作響,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小姐,不一起嗎?」常平憐問道。

  秦淮笑著搖搖頭:「你帶著丫頭賞玩,我可不是沒有眼力勁的人。」

  常平憐嘆息,看著自己身側那一襲白衣、盯著烤肉發呆的安寧,轉身說道:「不願見到十娘?要不我幫你說說她……」

  「不了不了。」秦淮連連擺手,「憐姐可別給我添麻煩,我就是過來問問那石嬰的事兒,既然都解決了,我就回去了,正巧趁著這個時候去見見四閒……」

  「嗯。」常平憐點頭。

  秦淮多看了一眼安寧,在心中將其與杜七做了一番比對,莞爾一笑後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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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姐姐,她笑什麼?」安寧問。

  「小姐的事兒你也敢管?」常平憐敲了敲安寧的臉,拿起刀子割了一塊烤肉放在她的盤子中,說道:「吃吧,十娘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呢。」

  「……」安寧瓊鼻微動,眼睛盯著那滋滋往外冒的油水,閉上眼。

  默數三聲後睜開,說道:「姐姐,我想吃些素齋。」

  常平憐柳眉一橫,嗔道:「平日裡我就慣著你整天素齋,女兒家總是吃素怎麼行?你看看你的身子,一點沒有女兒家的線條……就這樣,出了台哪有人會買你的帳?」

  安寧小聲道:「可是……只有素齋……我……」

  常平憐一拍桌面,平日裡當管事的氣勢便自然上身:「素齋素齋,你這丫頭就知道素齋,你是哪兒的尼姑?不能沾葷腥?」

  「……」安寧說道:「和尚也是不能吃葷的。」

  「呸。」常平憐啐了一口,隨後盯著安寧看。

  她也知道安寧平日裡都很乖,可安寧不過十四五、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是吃素齋定然是不好的,所以她要糾正一下安寧的口味。

  這件事誰來說都不好使,小姐都不行。

  「吃吧,你若是不願吃肉,我就送你去那金剛寺上當尼姑。」常平憐威脅道。

  安寧眨眨眼,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頭秀髮,說道:「常姐姐,金剛寺不收弟子吧。」

  常平憐就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安寧對金剛寺也了解,心道也不知道是從那個死丫頭嘴裡聽說的,頓時面上有些掛不住,嗔道:「我讓你吃你就吃,哪來那麼多話?討打是不是。」

  「……」安寧薄唇一抿。

  罷了。

  一個要接客的姑娘,她也沒有什麼破不得的戒。

  只是……常姐姐有時候和那杜十娘挺像的,又像是那翠兒姑娘口中說的那般。

  不講理。

  安寧也不生氣,因為常姐姐不是和尚,不是尼姑,不是佛門,所以她不是常姐姐的道理,也就沒有道理可講了。

  在常平憐滿意的視線中,安寧夾起烤肉放入口中。

  她覺得,女孩子是拒絕不了肉的味道的。

  事實也是如此。

  ……

  ……

  秦淮出了雅間感應到一股子奇怪的視線,轉頭看過去,卻見一個房間半掩的門後,有男人對著她招了招手。

  秦淮忽的不能控制自己,抬腿走過去。

  那大門便這麼關上。

  白衣人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旋即道:「在下臥松雲,見過白姑娘。」

  秦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平坦的胸部與一身男裝,哼了一聲:「原來你就是父親說的松雲道長,見面不如聞名,原來是一個登徒子。」

  事實上對於臥松雲的身份白龍也不知曉,只是從師承那裡聽說是道宮的人,具體並不了解。

  孤男寡女,臥松雲也是一怔,隨後說道:「白姑娘這就誤會在下了……」

  「你有什麼事兒?」秦淮問。

  臥松雲問道:「聽白城主說姑娘對道教典籍有興趣,有差人尋找道教神君名號,可有此事。」

  「有。」秦淮點點頭,說的是杜七對元君感興趣的時候的事情。

  「我觀白姑娘天庭飽滿、地閣方圓……」

  「且慢。」秦淮打斷臥松雲的話,問道:「松雲道長原來是一個相師?」

  臥松雲搖頭:「非也,相師算的是七七面數,在下算的是九九命數……我觀白姑娘有慧智靈心,根骨上器。曾有幸於東玄九華山瞻仰過太陰聖后的石刻,聖后之顏與白姑娘有八分相似,想來……白姑娘該是與我道宮有緣。」

  「我以為有緣兩個字只有和尚會說,原來道士也會。」秦淮冷笑:「讓松雲道長失望了,秦淮的面容是娘親給的,與你說的命數無關,再說了……秦淮一介女妓,也做不得那坤道之行。」

  臥松雲心道秦淮果然對道士有所了解,他沒有選錯人。

  秦淮後退一步,行禮說道:「秦淮告退。」

  說著,轉身離開。

  臥松雲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自己是哪兒得罪了這個姑娘,至於收秦淮入道宮那也是再三思慮之後的選擇。

  這般精緻的面容與太陰元君相似,本就是有緣,加之那還不錯的天賦,他都做好了親自與絕雲宗溝通的準備,卻不想就這麼被拒絕了。

  這春風城的姑娘,怎麼一個個都那麼排斥仙門?

  臥松雲百思不得其解。

  罷了,也強求不來。

  這些時日他發現春風城有許多好苗子,所以也不差秦淮這一個……

  這春風城真是個神奇的地方,除開那明燈、杜七、秦淮,還有許許多多天賦異稟的姑娘,這些在東玄宗門靠著天賦都能受寵的姑娘在這春風城竟然隨處可見……做著紅倌人的勾當,他很難理解。

  只當是發現了一個寶地,趁著絕雲宗還未動手,能收幾個算幾個。

  臥松雲喝下酒水後,消失在原地。

  ……

  ……

  小巷上,秦淮面色陰沉的走在路上。

  她很生氣。

  受制於人,這是其一。

  她不喜歡旁人叫她白姑娘,這是其二。

  最重要的是……這張面容是娘親給予的,並非是什麼聖后,因為一座雕像而來找自己,這是其三。

  秦淮自然沒有想過娘親與東玄道教有什麼關係。

  至於那太陰聖后,她覺得有一些耳熟……可一時又記不起來。

  當然,最重要的是臥松雲給了她登徒子的印象,男人用樣貌眼熟來做蹩腳的理由,她見得多了。

  ……

  「十娘。」杜七停下腳步,指著路旁。

  「怎麼了?糖葫蘆?要吃的話回去給你買。」杜十娘說道。

  「不是,秦淮。」杜七指著那大步流星走過去的男人。

  「淮竹姑娘?你說那個男人?」杜十娘問。

  杜七應聲。

  她覺得秦淮生氣了。

  她大抵是護短的人,便想去問問。

  杜十娘搖搖頭:「現在不是個好時候……」

  可這時候,秦淮也看見了她們,稍稍一怔後收起怒火,朝著這兒走過來。

  杜十娘見狀,站直了身體。

  「十姑娘。」秦淮小聲道。

  聲音婉轉輕柔,像是一陣風吹過杜十娘的面紗。

  杜十娘心道這般點妝的手段,比她要強上許多。

  「淮竹……姑娘?」杜十娘猶豫後小聲道。

  「是我。」秦淮四處看著,發現沒有人看過來,說道:「這兒不宜說話,我長話短說,那石嬰的事兒店裡已經解決了,姑娘放心,當然……若是麻煩送她去醫館也行,全憑姑娘喜好。」

  杜十娘愣了好一會才道:「姑娘上心了。」

  「小事,本來憐姐也是要與你說這個,我想著早一刻讓十姑娘安心也好。」秦淮說完看向杜七,笑著道:「七姑娘今兒點了淡妝?那可真是太好了……果然,比起那安寧還是七姑娘更好看一些。」

  杜七問道:「你不高興?」

  「遇到個登徒子,也不是什麼大事。」秦淮對杜十娘道:「我去找四閒喝一杯。」

  杜十娘點點頭。

  秦淮大步離去。

  杜十娘目送秦淮離開,這才怪異的說道:「她這幅模樣,遇到登徒子?怪了,好龍陽的公子來春風城……是不是找錯了地兒。」

  「十娘,她身上有烤肉的味道,是金風樓的。」杜七說著,心想那登徒子是在金風樓?

  杜十娘瞪著她:「你這個狗鼻子,還能聞出來金風樓的烤肉?」

  「先生給我買過。」杜七如實道。

  杜十娘平靜道:「師先生對你還真是好,怎麼,他都給你買過,我卻沒有帶你吃過,是不是覺得我不如先生?」

  杜七說道:「十娘,你又來了。」

  「哼。」杜十娘整理自己的面紗,看向前方的繁華,說道:「淮竹姑娘提起安寧,那我猜的沒錯……她果然帶了安寧。」

  她說著,看向杜七。

  「十娘?」杜七歪頭。

  「呸,你也就長得好看了。」杜十娘牽住杜七的手,直奔金風樓而去。

  ……

  薄霧清寒上層樓,有金風如柳。

  小雪似柳絮飛揚,鋪滿了金風樓,也多了幾分寧靜。

  兩姑娘坐於金風樓單間,窗外是春風城的內湖,上有畫舫數十,流光溢彩。

  「常姐姐,來了。」侍女推開門,說道。

  「帶十娘上來。」常平憐說著,奪下安寧手上的筷子,取出手絹擦乾淨她嘴角的油脂,嗔道:「別吃了,你這妮子,要吃素齋的是你,吃的那麼難看的也是你……等會十娘來了,你把我與你說的記好了。」

  安寧輕舔嘴唇。

  常平憐嘆息,確認安寧回歸了那般乖巧的形象,這才讓人準備上菜。

  隨著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杜十娘與杜七進入雅間那充滿香氣的屋子。

  「姐姐。」杜十娘屈身行禮。

  「十娘,坐。」常平憐說道。

  「謝姐姐。」杜十娘鬆開杜七的手。

  「七姑娘,我們不是第一次見了。」常平憐笑著道:「女先生的名號,也算是如雷貫耳了,我替丫頭們謝謝七姑娘。」

  杜七疑惑道:「我行醫是收了錢的。」

  杜十娘見狀輕輕拍了拍杜七的大腿,對著常平憐說道:「好了,姐姐你就別往這妮子臉上貼金了,我還不知道她?見到銀子就走不動路。」

  常平憐轉頭去看安寧,說道:「那也比安寧這妮子好吧,一個清弦五音,到現在也沒個頭緒。」

  杜十娘道:「再過些時日會好一些的。」

  「但願吧。」常平憐嘆息,旋即道:「十娘還沒吃?我教人上菜了……方才是安寧貪嘴,我先要了烤肉。」

  杜十娘聞言,瞥了一眼杜七,發現杜七的視線並未放在誘人的烤肉上,滿意道:「全憑姐姐做主。」

  「那最好。」常平憐心想七姑娘真是好看……果然比安寧這妮子要強不少,從樣貌到身材上都是。

  不過她早就知曉這一點了,也不失落。

  隨著菜餚緩緩上來,一場安靜的晚宴正式開始。

  這兒都是望海店的姑娘,有一個還是管事,所以那食不言的規矩被應用到了極限。

  杜七和安寧十分斯文,只是仔細去看……她們兩個幾乎都是在吃肉,並且雖然看起來斯文,可在量上卻一點都不少。

  反觀常平憐與杜十娘吃的很少,前者無心,後者帶面紗總歸不方便。

  不過美色可餐就是這個意思了。

  常平憐看著杜七小口吃飯的樣子,心痒痒的。

  杜十娘視線落在安寧身上,心道這孩子雖然比杜七還要小隻一些,可更加的乖巧,也比傻乎乎的明燈要可愛,正是她心目中最合適的侍女人選。

  ……

  窗外的雪又大了一些,沙沙打在窗欞。

  時間過去許多,一桌子菜少了一半。

  杜十娘掐了一下杜七的大腿,杜七心領神會,放下筷子,乖巧的坐在那兒。

  安寧見狀,也跟著放下筷子。

  「七姑娘這就是吃飽了?」常平憐問。

  杜七點頭,她雖然沒有吃飽,可是吃了不少貴的菜,自然是高興的。

  各懷心思的一頓晚食,以所有人皆滿意落下帷幕。

  安寧可能不太滿意,因為沒有見到翠兒姑娘,可能與杜七這個翠兒的小姐這麼接近已經很幸運了。

  常平憐讓人來收拾了屋子,隨後帶著杜十娘去了另一個乾淨的房間坐下,要說一些正事。

  杜七這個帶來的丫頭自然與安寧被安排在隔間,以免打擾了大人的對話。

  小屋裡,燭火灼灼燃燒。

  杜七和安寧兩人獨處,氣氛說不出的壓抑。

  杜七看向安寧發亮的嘴唇,眨了眨眼。

  安寧想著與杜七接近一些,便主動開口道:「七姑娘,可吃飽了?」

  「嗯。」杜七點點頭。

  「……」

  一陣沉默。

  安寧忽的發現自己並不會與女兒家聊天,雖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與杜七見面,可因為石嬰見面的那一次,她們也沒有說上話。

  「我能問嗎?你的事。」杜七道。

  「姑娘說就是了。」安寧欣喜,心道正巧不知應該與普通少女聊什麼呢。

  杜七疑惑問道:「我記得和尚是不吃肉的……是我記錯了?」

  「……」

  安寧挽起自己一頭秀髮,映著燭火,平靜看著面前的杜七。

  這倒是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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