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6 有人依是很美好的事兒
有人一生只依自己,依不了時,再依山水,又有人依不了時,轉眼卻成了別人的依靠。
暖泉旁,霧氣逐漸擴散,雖然是小冬天氣,可周遭水波蕩漾,溫暖舒適……不斷有斷水湧起,將兩個姑娘包裹其中。
杜七圍著浴巾,靠著杜十娘身側,眼睛眯起。
一抹雪花自天上落下,在杜十娘緋紅的肩頭融化,並未帶來一絲一毫的清涼。
杜十娘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掠動面上輕紗,她轉頭說道:「丫頭,該醒困了,天都要黑了。」
杜七含糊不清的嗯了一聲,旋即打了個哈欠。
杜十娘輕輕搖頭。
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睡起來沒個完,自己生拉硬拽將她帶來泡溫泉,這樣都喚不醒這丫頭。
「這可是青姨的小泉,旁的姑娘想使都使不上的,快,醒困了……」杜十娘說著,拍打杜七的臉。
「嗯。」杜七應了一聲,努力睜大眼睛。
此處後院,一個女人走進來,露出半個腦袋在門框旁瞧著院中:「十娘,再有半個時辰咱們準備上船。」
「知道了。」杜十娘說道。
女人視線在杜十娘和杜七的背上掠過,掩面而笑,轉身離去。
杜十娘隱隱可以聽見一群姑娘嘰嘰喳喳的聲音,更無奈了,等到身後徹底安靜,她這才摘下臉上面紗。
此時天色漸晚,杜十娘看不清水面上的倒影,只有紅霞印在熱氣撲面的水上。
「妮子,看著我。」杜十娘忽的說道。
杜七看向杜十娘那她看不厭的面容,困意逐漸消散。
「十娘真好看。」她說道。
「又來了。」杜十娘無奈,於水下抓住杜七的手放在自己面上,感受著杜七滑膩的手,杜十娘略微沉默。
雖然一直克制著自己沒有去照鏡子,可這畢竟是她的臉。
她的疤消失了。
眼角那一顆本來被融化的淚痣,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杜十娘不清楚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無論杜七知不知道緣由,杜十娘都沒有打算問她。
她對上了杜七那安靜欣賞的視線。
姑娘喜歡,比什麼都要好。
……
……
姑娘們取了一條寬大的紅船,四周掛起了紅燈籠,湖面上映著色彩斑斕的燈光,那些彩燈映在杜七面上,似彩妝。
杜七不甚習慣這般熱鬧的場景,便只是隨著杜十娘走在人群中,乖巧的望著她和姑娘們交互。
廳內,一個個方桌橫在那兒,滿滿的姑娘們跪坐在桌前,紛紛抬眼瞧著她,杜十娘在姑娘們的視線中,帶著杜七入座。
杜十娘的位置在戲台靠左的第二排,前方還空著一個桌子,其他地方都已經坐滿了人。
杜七跪坐在杜十娘對面,看著桌上那些新鮮的點心,揉了揉小腹。
睡了一天,一直沒有吃什麼東西,倒是真的有些餓了。
秋屏走過來,道:「今兒十娘就好生歇著,丫頭們準備了不少新鮮玩意,正好……你也幫著品品,戲摺子要看看嗎?」
杜十娘點頭,接過戲摺子看著她們今晚的節目。
無非是歌舞琴曲,還有幾個會唱戲的丫頭。
杜十娘看著上面的名字,抬眼在廳內掃過,燈火下的面容嬌嫩可人。
「別找了,丫頭們都在後面點著妝呢。」秋屏說道:「我記得螢丫頭的琴是隨著你學的吧,她為了今晚的曲子……準備了許多。」
杜十娘望著戲摺子中,第一位出場的姑娘的名字,眸子中多了幾分懷念,輕聲道:「螢丫頭以前跟著平娘,我只是教了她一點點。」
秋屏輕笑:「螢丫頭特地要第一個出場呢,那曲子我聽了,挺適合開台。」
「那我就期待了。」杜十娘說著,指向自己身側的空蕩蕩的主位,說道:「青姨人呢?又去喝酒了?」
「誰知道她,不過那麼久不見十娘,她肯定會來。」秋屏說著,提醒杜十娘道:「見面記得要叫青蘿姐,一口一個姨,小心她收拾你,咱們這些軟骨頭可沒有本事幫你出氣。」
杜十娘無奈:「青姨也是,都也一把年紀了。」
秋屏也嘆息:「可不是,四十多的人了……還整天縱馬飲酒,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靜下來,只是咱們這兒的姑娘都盯著她的養顏方呢,要我說青姨對十娘你那麼好,你幫我要幾瓶口脂來?」
「去忙你的吧。」杜十娘推了一把秋屏。
「切。」秋屏搖著腰肢轉身離去。
姑娘家的小宴規模不大,只是這畫舫百條船中一條中等規模的,可用來招待杜十娘已經足夠了,畢竟認得她的姑娘很多,可她認得的姑娘……也不過這一廳之數。
淮沁河面,碧水悠悠。
畫舫之外,四五花船張燈結彩,圍著杜十娘那座大船結團,好動的姑娘們上了甲板,舉杯對飲,歡笑不斷。
因為是姑娘自己的私宴,所以並未邀請公子,姑娘們放鬆的很。
杜十娘微微鬆了自己的領子,露出雪白脖頸,平靜說道:「想吃就吃了,看我做什麼?今晚只有你吃不完,沒有不夠吃。」
杜七拿起桌上糕點咬了一口,留下小巧牙印。
杜十娘見狀,本來準備詢問的話就沒有說出口。
這丫頭還有胃口吃點心,自然是沒有暈船的。
也是,與柳依依學了鳧水,也該適應這般搖晃了。
她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壺,倒了一杯清酒,轉過頭就發現杜七在盯著她瞧,杜十娘順勢將茶壺自桌下取出放在杜七面前。
「你喝茶。」
「哦。」杜七倒著茶水,忽的想起了什麼,說道:「十娘今兒少喝一些,別再醉了。」
「你這話可能有些晚了。」杜十娘回了杜七一句,旋即端著酒杯起身,與一旁走過來的姑娘輕輕擁抱。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兩個姑娘碰杯,一飲而盡。
接著,便來了第二個人。
杜七眨眨眼,看著杜十娘一一杯杯酒水下肚,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了。
可她覺得十娘喝的高興,醉了就醉了……想來在這兒也不會有什麼意外。
那個車夫姐姐呢?
杜七四處去看,沒有見到她,想著她是不是已經回去了,畢竟……自己短時間也用不到車架。
酒香瀰漫,姑娘們的私語竊竊,伴隨著一聲鑼響,小宴的節目開始了。
上來與杜十娘喝酒的姑娘們紛紛退去,回到原來的位置。
杜十娘也坐下,白皙的脖頸起了一抹緋紅。
「十娘,你還好嗎。」杜七問。
「你說呢。」杜十娘牽住杜七的手,盯著那抱琴上場的少女,認真說道:「聽曲了。」
台上,一襲湛藍長裙的姑娘入座,看著杜十娘這邊,忽的笑了。
「十娘,她笑得真好看。」杜七說道。
「噓。」杜十娘掐了一下杜七的手,旋即對著那姑娘點頭。
藍衣姑娘收起笑容,換上一抹堅定而認真的神色,玉手撫琴,若輕絮拂動,接著一陣陣琴音似清泉珠玉自姑娘手中流淌而出,沁人心脾,曲調仿若溪流躍谷澗。
廳內的姑娘們紛紛停下在做的事情,靜靜享受著一曲。
藍衣姑娘的琴藝上佳,面容姣好,琴聲錚錚,可她的視線時不時掠過杜十娘的面紗,在她眼角淚痣停頓。
琴曲並未因姑娘的分神而失准,相反,那琴聲中可以聽見她雀躍欣喜的心情。
一曲終罷。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的回音在廳中消散,想像中雷鳴般的喝彩並未出現,多數姑娘們還未從那曲調中脫離出來。
這便是最好的反應。
琴曲結束後,藍衣姑娘緩緩收起自己的七弦琴,動作緩慢,終於,姑娘們回了神,互相見到的是驚訝的眼神。
「惠,你和她住一起,流螢這丫頭的琴藝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一直都不差好嗎。」
「你們別忘了,這妮子以往和十娘一樣,都是秋水樓的……平娘手底下的姑娘。」
「平娘……倒也是,惠,琴譜的事情,就拜託你去想辦法了,我實在是沒銀子了。」
「就是就是,螢丫頭什麼好,就是作曲要的銀子……嘖,她真的是趴我們身上吸血。」
「……我儘量。」
廳內角落,一襲鵝黃小裙的魚行舟與那叫做小虎的丫頭坐在那兒。
小虎捧著點心咬了一大口,隨後露出可愛虎牙,扯了扯魚行舟的衣角,在她低下頭後於她耳邊輕聲說道:「小魚姐,好好聽的曲子。」
「嗯。」魚行舟心想這般曲子雖然青澀,可對她來說竟是要比在九華山聽到的琴曲還要讓人心動。
……
杜七心想曲子真好聽。
杜十娘回味後,忽的開口:「流螢。」
她一說話,廳內瞬間安靜,眾人的視線齊齊聚集過來。
藍衣姑娘聞聲,不緊不慢的收起琴,起身行了一禮,婉聲道:「姐姐。」
她的聲音並非想像中那般溫柔,反而有幾分褪不掉的童聲稚氣,與面上淺妝甚配。
杜十娘問了一個在場姑娘們都想知道的問題。
「這琴曲叫什麼名字?」
流螢望著杜十娘那一身漆黑長裙,認真說道:「契若金蘭。」
杜十娘一怔,望著台上那逐漸發紅的眼眶,輕輕嘆息,避開了那一股倔強的視線。
這一身藍衣十分的眼熟,在許久之前,她就是一襲藍衣,石閒則是一身紅裙。
款式都一模一樣。
在場的部分姑娘露出若有所思、甚至感同身受的神情。
她們這些人,誰還沒有個依靠、沒有個憧憬的人?
「姐姐可喜歡?」流螢稚聲逐漸平穩。
「喜歡。」杜十娘說道。
流螢笑著,下台去了。
氣氛忽的有些凝固了,秋屏上台,扭著那纖細腰肢,嬌聲道:「高雅的曲子也聽了,接下來,聽我來一齣戲?我可是練了許久了。」
「呸,就你那個嗓子,賣賣色氣就罷了,還能會唱戲?」
「就是。」
在場的都是自家人,誰不知道誰的底。
「你們就說聽不聽吧。」
「聽聽聽。」
女人們起鬨,秋屏放開了嗓子,可她著實不是唱戲的料,時不時的破音引起姑娘們哄堂大笑。
托秋屏的福,氣氛逐漸回到了一開始那般熱鬧。
杜十娘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使勁杵了一下杜七,嗔道:「你就知道吃。」
「?」
……
……
「小魚姐,她們剛才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小虎疑惑的問道。
魚行舟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你長大些就明白了。」
小虎似懂非懂。
魚行舟看著杜十娘的方向,瞧著她與杜七親密的小動作,想著那藍衣撫琴少女的神情。
一朝入凡,才發現自己真的錯過了許多美好的東西。
不知不覺,那個曾經一心求死,讓她操碎了心的小丫頭也成了別人的依靠和憧憬。
魚行舟認為自己是個不稱職的大姐,不辭而別卻也非她所願,可有時候修行就是身不由己的。
她忽的想要走過去,與十娘碰一杯,可舉起酒杯,又放下了。
魚行舟想起了宗門上一紙卷宗,心道她大概還是這丫頭的姐姐……能為她遮擋一些風雨。
「小虎,你喜歡那個黑衣姐姐嗎?」魚行舟問道。
小虎嗯了一聲,杜十娘是宴會的中心,她看得出來,托這位姐姐的福,她才能吃到這般好吃的點心。
當然最重要的是……從一開始,她發現小魚姐總是瞧那個姐姐。
「小虎,你說若是有人為了落旁人的面子,想要她的命,該怎麼辦?」魚行舟問。
「小虎不明白,可若姐姐喜歡的姑娘,就殺了那壞人。」小姑娘天真的說道。
魚行舟輕輕點頭。
那些冢中枯骨總是喜歡玩弄這般不入流的把戲,也難怪師父那般失望。
客棧內,從李孟陽的胞弟那裡得到的信息有很多,其中包括李孟陽真心喜歡的姑娘是誰這一點。
巧的是,李孟陽天賦異稟,修煉神速,很快便被一位夫子看重收為學生,甚至留下天下莫能與之爭的高度評價,這種時候,杜十娘就成了落夫子面子最好的工具。
那李孟陽該是也沒有想過,他又成了杜十娘的無妄之災。
魚行舟戴上面紗,將手中酒杯遞給小姑娘,附耳叮囑:「小虎,替我把這杯酒交給那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