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5 青梅繞床
杜十娘是一個怎麼樣的姑娘?
興許杜七並沒有石閒了解她。
今日花月樓的一曲開台,看似只是普通的琴曲,賺了點銀子,可實際上這是她第一次以紅倌人之外的身份登台……也是第一次可以不在意台下的人,演奏屬於自己的音律。
哪怕她的心態早就轉變了,可花月樓對於杜十娘來說仍舊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今日之後,她的心態會徹底的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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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稱得上轉折點的地方,她有許多想要想清楚的事情。
比如奪走了她第一次的男人。
比如一塊玉。
或者一身青衫,一個果子。
杜十娘此時站在浴室的玄關處,手指掠過衣櫃中一身青衫,指尖在衣裳的側線上輕輕劃了一條線,感受著柔軟的布料,面色平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玄關中,進來就是淡淡的胭脂香氣,伴隨著屋內些許的流水聲,讓杜十娘有一種身心舒適的感覺。
這庭玉真的是個好東西。
杜十娘點燃了燈火,舉起手中那一早就貼在心口上的玉佩,將其舉在燈火旁,趁著火光看著接近極品的成色,隱隱在裡面可以看的一個字,是她和姑娘的姓。
【杜】。
「君子無故,玉不離身?」杜十娘眨眨眼,面上出現了一絲帶著嘲諷的笑容。
杜十娘覺得若是自己果斷一些,無情一些,便應該像四閒和七姨說的那樣,一口吐出混合著唾液如同鮮艷的胭脂的淤血,而後將這塊庭玉丟進垃圾堆。
而不是像這樣,偶爾還拿出來看一看?
杜十娘將庭玉扔進玄關,聽著耳邊清脆的噹啷聲,嘆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就這樣的她還總是教育杜七呢……也是沒有什麼資格。
當然,杜十娘很清楚一點,如果讓她在玉和青衫中做一個選擇,那一定是自家姑娘更重要,這已經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可「杜十娘」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並非是為了姑娘而存在的機械,所以偶爾還會有著自己的想法。
杜十娘嗅著衣櫃中傳來的隱隱異香,拳頭大小的水果愈發的明亮,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嗯。
應該還是有一些資格的。
她剛收養杜七的時候,丫頭連名字都沒有,傻乎乎的卻有一股子莫名的執念,有著極其優秀的樣貌,卻對性別沒有什麼概念。
最開始的杜七對男女都是一樣,不像現在喜歡和姑娘家膩在一起,說到底還是受到她的影響。
自己雖然不是乾淨的姑娘,也不是什麼特別好的姑娘,可是對於杜七來說應該還是比較重要的,畢竟以杜七軟弱的性子,沒有自己在身邊的話,估計早就被人吃的渣都不剩了。
杜十娘咳了一聲。
說起來,杜七身上應該有很多神秘,這點杜十娘很清楚,不過神秘很多時候最好只是神秘,不去管她也就好了。
杜十娘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有勇氣去找杜七,嘆息一聲,解開腰帶,在玄關中脫下了今日的演出服,換了一身漆黑的紗衣。
……
當杜十娘回到平日裡給石閒準備的客房,發覺房間中的石閒也已經換下了演出服,穿上了一身艷紅色裙子,正坐在妝檯前梳理長發,披肩長發摟起,扎在肩後,露出精緻的側臉和耳朵。
石閒輕輕在胭脂紙上呡了一口,瞧著鏡子中美艷的女人,滿意的點頭,接著轉身。
「十娘,你可算是來了,換個衣裳要換這麼久?」石閒笑著問。
此時她劉海梳至耳側,眼角眼波流轉,帶著點點春意,嫵媚至極,令人怦然心動。
這妝容竟然是比上台時候還要誘惑。
「呸。」杜十娘啐了一口,伸手在石閒的唇上一抹,破壞了均勻的口脂,嗔道:「你這是什麼打扮,大白天發什麼騷,要我去叫淮竹姑娘?她一定很喜歡現在的你。」
「又不是給她看的。」石閒抿嘴,唇上的胭脂吃了一些進去,沉默了一下道:「十娘,你心情不好?」
杜十娘她今天真的很奇怪。
「心情自然是好的,就是說不出的感覺,心跳的很快。」杜十娘走到石閒面前,取了一張手絹擦拭,露出艷妝下清純白皙的乾淨面容,同時說道:「這感覺……有些像是幾年前贖身的那天下午。」
「我明白了。」石閒說著,不滿道:「我好不容易點的妝,這胭脂也不少錢呢。」
「你不適合點艷妝,素顏就挺好看的。」杜十娘認真說道,手絹在石閒眉毛上使勁一擦:「未梳攏,就要有未梳攏的樣子。」
「你又拿這個說事,我要生氣了。」石閒瞪著她:「再說這種話,我今晚就去找個男人,這樣就和你一樣……唔。」
石閒的話才說一半就被杜十娘捂住嘴,使勁撕扯著臉,杜十娘看起來很生氣:「你討打?這種話是隨便說的?」
石閒沒敢去看杜十娘刺人的視線,也覺得自己的話講過了,縮著脖子:「我錯了。」
她平日裡經常會言語頂撞杜十娘,可如果對方真的認真,她還是會心悸,這算是小時候留下來的習慣。
石閒和杜十娘的關係,像是連韻和柳依依的關係。
「坐正,我把妝給你卸了。」杜十娘說著,在石閒面上施弄著。
「哦。」石閒點頭,她感受著杜十娘的手在臉上作弄,卻也沒有閒著,拿起手絹上的一沓銀票,熟練的取出一半:「行了,分銀子吧,和以前一樣,一人一半。」
杜十娘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她看著那一張張堪比絕世美人的銀票,捏住石閒的鼻子,在她耳邊說道:「你也好意思拿一半?」
石閒:「……」
微微沉默之後,石閒只能用嘴呼吸,她平靜的說道:「怎麼不好意思?兩個人的曲子,我就是要一半……你不給我,我就去找七姨,讓她做主。」
「我有孩子要養,多給我一點也不過分吧。」杜十娘說道。
「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先一半分好,然後你再向我要,也不用欠條。」石閒說道。
只要十娘說要,她願意當一個錢罐子。
「你又來了……」杜十娘嘆氣。
這個丫頭總是這樣,想要往她這兒送銀子。
「是十娘你的問題,以我們的關係,分明是不需要見外的。」石閒認真說道。
「我們是什麼關係?」杜十娘低頭。
「我愛吃什麼?」石閒反問。
「油酥餅,不是給你在櫥櫃中備著了,要吃自己去拿。」杜十娘隨口說著,緊接著一愣,敲了敲石閒的腦袋:「算是青梅吧。」
「什麼叫算是。」石閒冷哼,抓廢紙一樣將一沓銀票丟至一旁,粗暴的動作看的杜十娘眼角一抽。
她的注意力馬上就從銀票上轉移出去,只見墊著銀票的手絹中間繡了一對青紅的鴛鴦。
丑。
很醜。
針腳極差,紅線也亂糟糟的,歪斜扭曲的邊界讓繡花充滿了兒戲感,線也已經掉了色,可依舊十分精緻。
一般人連這是鳥兒都認不出來,杜十娘卻能認出這是鴛鴦。
因為這是她十三歲那年還和石閒睡一床的時候……共同繡的手絹。
「沒想到吧,我還留著呢。」石閒小心翼翼的拿起手絹,睜大眼睛瞪著杜十娘。
她可是知道的,曾經兩人一起繡的錦緞,被杜十娘用來包裹百寶箱……
一起沉入了天望海。
不過十娘還在就好。
石閒指面在繡花上摩擦,釋然道:「嘛……一切都過去了,十娘,我挺喜歡安寧這個丫頭的,她的名字很好……從今相見行長禮,君也安來我也寧。」
「安寧很聰明,是個好姑娘。」杜十娘說著,擦拭去石閒臉上的腮紅。
「誰和你說這個了。」石閒不滿的踩了杜十娘一腳,說道:「十娘,你究竟是怎麼看杜七那丫頭的?女兒?還是像淮竹和我一樣。」
石閒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就問了。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她和十娘是一對青梅,可石閒的欲望卻不止於此,她想要改名叫杜閒,或者,若是杜十娘喜歡,她甚至也可以和杜七一樣,取一個難聽的名字。
杜四閒?杜四?
不是一般的難聽。
總之,石閒可不認為自己會像紅吟和流螢一樣,坦然接受自己的失敗。
「我以為你會問那個男人呢,怎麼是丫頭。」杜十娘意外的說道。
「李大公子?他已經出局了。」石閒想也不想的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我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你又懂了?」杜十娘輕哼。
「你想不明白,我看的明白,他去做他的先生好了,流芳千古,萬家生祠,和咱們有什麼關係。」石閒只要提起李孟陽就一陣噁心,著實是不想和這個差點害死杜十娘的男人有一絲一毫的關係,只是提起他的名字……就生理上的不適。
「你也說了,他的事兒我都看不明白,又怎麼看的明白丫頭的事兒。」杜十娘嘆息,她想要和石閒說一下杜七那玄奇的來歷,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和石閒算是一個姑娘,沒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可石閒很聰明,杜十娘害怕她知道了這些後,真的能分析出來自己的內心。
杜十娘不想破壞她和杜七現有的關係。
「你仔細想想,我也不問。」石閒閉上眼睛。
杜十娘眨眨眼。
她滿身風塵的從海里爬起來,遇到杜七的時候可沒有想過會有如此平靜的生活,竟然還有閒心思考這種女兒家的矯情心思。
杜十娘印象中的修仙界都是戾氣極重,動輒殺人,遵循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如果是這樣的世界,杜十娘覺得杜七應該是第一批被淘汰的人。
她討厭這樣的世界。
可杜七失憶了。
誰知道以前的她是什麼樣子?
杜十娘喜歡安逸,做了那麼多年的紅倌人,她想要一份安定的生活,現在她每天的目的很清楚,賺錢,養姑娘。
等姑娘有了一份好的活計,她便在七姨旁邊買一個小院,或者……直接和七姨住在一起。
而要分析她對杜七情感,就有一個繞不開的人。
李甲,李孟陽。
這兩種情感不大一樣,可又差不多,對於紅倌人來說,什麼撕心裂肺的情愛、為了愛情去死之類的都完全不可能出現。
說到底,那個男人很優秀,很溫柔,能夠給她帶來安心感,並且他也是一個容易不安的大男孩。
至少在自己面前是這樣。
也有一些女子的傳統思想在左右她,才演變成後來那樣。仔細去思考,什麼愛情,說到底只是相互依賴。
這種關係很微妙。
其實她和杜七也是在相互依賴。
甚至和石閒也是。
「想不明白,我可是喜歡男人的……丫頭畢竟是丫頭。」杜十娘說道。
「少來,我小時候還覺得自己喜歡男人呢。」石閒翻了個白眼:「你去問問柳依依,看她是不是喜歡男人?」
柳依依喜歡英俊的男人,可她還和連韻是一對,有時候也不是單純的喜歡那麼簡單。
「就這樣也不錯,大家一起住。」杜十娘嘗試著說道。
「……」石閒輕輕嘆息。
她猜到十娘會這麼說了。
維持現狀……
雖然是逃避,可真的很有用。
「杜七對你是怎麼樣的喜歡……我也看不明白。」石閒起身,給了杜十娘一個滿懷的擁抱,身子略微錯位:「十娘,我會在。」
只要十娘不和以前那樣放開她的手,她便會一直在。
「淮竹也是個好姑娘。」杜十娘提醒石閒。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還有空關心我呢。」石閒想了想,嬌笑著道:「你若是有本事,就把我和淮竹都收了,皆大歡喜。對了……紅吟不行,我不喜歡她,流螢勉強還可以,丫頭挺有才的,寫的一手好琴曲……嗯,七姨應該會舉雙手贊成這件事。」
「……」
杜十娘聽著石閒滿嘴胡言亂語,按住她的肩讓她坐在椅子上,接著用手絹在石閒臉上使勁擦著剩下的胭脂。
石閒睜著眼,瞳孔放大了一些。
她這才發現,在杜十娘給她擦胭脂的手絹上,也繡著一對鴛鴦。
「沒想到吧,我也留著。」杜十娘平靜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