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9 棺槨
商隊很快就在吹吹打打的聲音中漸行漸遠,負責事宜的鐵甲守衛也都跟了過去,街道一下子變得空蕩蕩,冷清清的,熱鬧朝著北方而去。
晌午陽光透過窗子灑了進來,落在姑娘如玉般細膩的面頰上,細細的汗毛仿佛透明似的。
杜十娘正仔細打量著自家姑娘的側臉,卻不想杜七忽然轉過頭,兩人差點撞在一起……杜十娘猛地後退一步,便發覺自己小腿都有些酥麻了,扶著窗子才站穩身子。
「你突然的轉頭做什麼……」杜十娘埋怨道。
「是十娘你一直盯著我。」杜七說道。
「呸。」杜十娘扭過頭去,心想方才自己離得那麼近?還好沒有額頭相撞,不然……弄花了這好看的妝,還要她重新動手。
「我在看淮竹姑娘留下的妝呢,記住了好給你做。」杜十娘說道。
「是這樣?我還以為十娘在看我的臉。」杜七輕聲道。
「……哼。」杜十娘扶著窗台,抬起手整理自己略微凌亂的長髮,將其紮成了一個馬尾,旋即有些意外的看向窗外,她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轟鳴,疑惑道:「城裡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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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好像……有許多馬車。」杜七說道。
「你別說話。」杜十娘給了杜七一個白眼,關上窗子:「一會兒……下樓就知曉了,我倒是猜到了,不過還是眼見為實。」
杜十娘讓杜七站起身子,她圍著姑娘轉了一圈,發覺各方面妝容、耳墜都很完美後滿意的點頭:「走吧,下樓瞧瞧四閒怎麼樣了。」
杜七先一步下樓。
杜十娘跟在杜七身後,瞧著黑白清冷的姑娘,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呼出。
方才這一陣子的單獨相處對她十分的重要……因為她多少適應了杜七的樣貌,不至於一會兒在人前出醜……現在她已經可以做到只要不和杜七過分接近便能冷靜,不會被人瞧出什麼來。
杜十娘邁開腳步,隨著杜七下樓。
……
杜七停在了階梯的轉彎處,因為她見到了奇怪的一幕,只見一樓櫥櫃前的桌子前,連韻趴在桌子上一動也不動,半張臉貼在桌面,面色緋紅,在連韻的腳下還有灑落的酒漬和酒杯。
桌上,有一盒已經拆開的梅花酥,還有一手握著酒杯、一手拿著酥餅吃的滿嘴渣子的石閒。
翠兒正拿著手絹輕輕擦拭石閒的嘴角。
「石姐姐,你這……」翠兒十分無奈的看著眼前的一幕,正要說什麼就注意到了下樓的杜十娘,讓開身子,不再言語,將酒罈重新封上,抱到了另一邊。
此時,安寧拿著笤帚從屋外走進來,與翠兒一起收拾一地的狼藉。
杜十娘下了樓,沒有理會依舊小酌的石閒,而是走到連韻身邊,拍了拍連韻的臉。
「……啪。」
連韻發出幾聲嗚咽,依舊癱在桌子上,頭髮間略帶濕氣,還隱約散發著一股清香,似乎剛剛沐浴過,泛著一股子花香。
確認連韻真的不省人事,杜十娘才走到石閒面前,對著面色如常的石閒厲聲道:「你怎麼把連丫頭給灌醉了!照你的喝法若是傷了身子可怎麼得了。」
「十娘,你小聲些。」石閒咽下口中梅花酥,無奈說道:「我也沒想到這丫頭酒量如此的差…兩杯提月就趴那兒了,叫都叫不醒。」
「兩杯?」杜十娘回頭看了一眼杜七,小聲對石閒說道:「你是說……我給丫頭準備的那種提月?」
「就是說啊。」石閒將酒壺推到杜十娘面前,杜十娘試了一下,發覺根本沒有少多少……
這邊,石閒給翠兒使了一個眼色,讓她替自己說話。
翠兒得令,握著笤帚道:「十姑娘,我看過了,連姑娘吃的就是這兒的酒水。」
「你別替她說話。」杜十娘瞪了翠兒一眼:「字畫裱好了?」
「弄好了。」翠兒說著,低下頭,這兩個姑娘的事兒……她夾在裡面就是這個結果。
杜十娘看著石閒,石閒便縮了縮脖子。
「……罷了,連丫頭這個酒量也太差了。」杜十娘嘆息一聲,沒有繼續追究石閒的過失,畢竟……誰能想到,正常姑娘能夠當水喝的東西兩杯就把連韻弄成這樣。
拿翠兒來說,酒量已經算是差的了,她吃了這一壺提月也只是微醺。
「先生給的醒酒丹還有嗎?」杜十娘問。
石閒眨眨眼:「都給七姨了。」
「那這妮子誰給送回去?」杜十娘問道。
「翠兒唄,叫個馬車的事兒。」石閒說道。
翠兒握著掃帚的手微微一顫,她和安寧對視一眼。
「……」
「行。」杜十娘點頭,看向翠兒說道:「你不是她的細作?就你去做,一會兒……咱們七姨的院子見。」
「好,我去取一些發膏一併帶過去。」翠兒無奈。
翠兒在安寧的幫襯下,扶起醉醺醺的連韻,出了門。
翠兒離開之後,屋裡只剩下了石閒杜十娘和杜七,安靜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梅花酥餅的香氣。
石閒有些可惜的說道:連丫頭醉的太快,沒有見到杜七現在的樣子,我還想聽她改口說杜七更好看呢。」
「你少說廢話。」杜十娘看著桌上的梅花酥,發覺已經少了一半,立刻奪過來:「這是給丫頭的吧,你怎麼給吃了。」
「誰吃不是都一樣。」石閒說著,便見到了杜七眸子閃爍著些許柔和的水光,眨眨眼,覺得自己可能是不太自覺,尤其是杜七一臉平靜的盯著她看,讓她脊背發寒。
「喏,這一塊還有半個……」石閒將自己手中咬了一半的梅花酥遞給杜七,只是還沒送到杜七手裡就被杜十娘截下來,嗔道:「誰樂意吃你剩下的……」
杜七盯著杜十娘看了一會,直到杜十娘取了一塊新的梅花酥遞給她,她才翹起嘴角,接過酥餅在偏桌前坐下,斯文的吃著午飯。
「丫頭是餓了。」杜十娘說著,對著石閒吃了一半的酥餅順勢咬了一口,旋即眼睛一亮:「連韻這丫頭做點心的手藝是真的很好……」
「確實,我沒忍住就是因為這是酥餅,十娘你知道,我最喜歡酥餅了。」石閒眯起眼睛,微微笑著:「不止點心呢,她釀的梅花酒……七姨一定喜歡,來,你嘗嘗。」
「噓……」杜十娘在石閒面前坐下,杵了石閒一下:「別在丫頭面前說酒。」
「你真是……算了,我懶得說你。」石閒將自己杯子中剩的半杯梅花酒遞給杜十娘。
杜十娘吃酥餅本就有點干,一杯入口後,說道:「清新爽口,味道真的很好……就是軟了一些,不過很適合七姨。」
「是吧。」石閒說道:「一會咱們就帶上這一壺梅花酒……說起來,杜七也能喝吧。」
「丫頭?」杜十娘眨眨眼,旋即搖頭:「再說。」
她說完,給杜七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從柜子里取出昨兒買的其他點心,看著杜七小心翼翼吃著東西,說道:「她還是老老實實喝水的好,你沒看見連韻吃醉的模樣?……我可不想妮子也這樣,傻死了。」
「你喝醉的時候還不如連韻呢。」石閒提醒杜十娘。
「我哪次吃醉了不是因為你,討打呢。」杜十娘給了石閒一腳,接著坐下來也準備吃一些點心,說道:「吃些東西,叫幾個丫頭起床,該去七姨那了……對了,吃了東西,一會兒還是要補妝……」
杜十娘碎碎念著,就聽到石閒說道:「方才連丫頭醉了,身上有著一股子花香,你聞見了沒?」
杜十娘下意識點頭,然後才抬起頭:「四閒,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連丫頭身上很香,這難道就是平日裡吃花姑娘的特點?弄得我也有點想要過吃花瓣喝露水的日子了。」
「怎麼不餓死你,還吃露水,玉露酒要不要?」杜十娘沒好氣的說道:「連韻醉了,一會兒回去柳依依還不知道怎麼收拾她呢。」
「這和我有什麼干係,再說了,能換得淮竹一張畫,連丫頭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只是好奇……若是杜七也喝醉了,是什麼味道。」石閒輕言輕語。
杜十娘聞言,正要追問什麼畫的時候,便是一愣……
杜七的味道……石閒一說,她就有些好奇了。
「算了,這也不是正事。十娘,連韻先前還清醒的時候說蜜餞店想要一個幫手,問問咱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準確的說是問杜七。」石閒說道,回頭道:「杜七,有合適的人嗎?」
杜七看過來,想了想,搖頭。
要說給連韻幫忙,她自己倒是願意……可是十娘一定不同意。
而她認識的人雖然不少,可願意給連韻幫忙的姑娘……一時間也想不出幾個來。
白玉盤要照顧白景天,明燈是自己的侍女,翠兒姐已經忙的找不到北了,嬋姐姐……還不知道誰照顧誰呢。
石閒也不意外,攤手。
杜十娘疑惑說道:「丫頭就認得這麼幾個人,哪有人去給她幫忙,再說了……為什麼要詢問咱們,不說城裡,店裡願意去她那兒忙活的姑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就柳依依的性子,我尋思……也只有杜七能讓她安心。」石閒用完了午飯,整理頭髮、衣領後說道:「要不,咱們幫著挑一個。」
「你挑就你挑,別帶上我,翠兒都累成什麼樣子了,你休想使喚她。」杜十娘嗔道。
「我就是一說……」石閒被猜中了心思,咳了一聲。
雖然沒有合適的人選,不過既然連韻專程過來提了這件事,杜十娘還是將其當做一件事情放在了心裡,如果遇到了合適的人會給她推薦。
姑娘們吃了午飯,補了妝,去叫醒了幾個以為自己在做夢的蠢姑娘,隨後一起出門。
……
……
今個的天氣說不上好,風雨雷擊無常,但是姑娘們的心情都很好——因為即將到來的廟會。
七姨也是一樣。
她久違的換下了暗色的衣裳,穿上錦衣,頭髮整齊的梳了上去,她面色紅潤,目光明亮,神態恬靜而又優雅,透著一種氣定神閒的淡然。
「七姨,氣色這麼好,是要去哪兒?」一路上,姑娘們紛紛笑著。
「出去走走,辦個事兒。」七姨回以溫和的笑容。
「是喜慶的事兒吧,穿的這麼好看。」
「自然。」
七姨辭別了姑娘們,穿過街頭來到一處冷清的店面前,對著店裡的女人說道:「來活了。」
女人緩緩站起身,瞧了七姨一眼,一點不意外。
「對了,我的那份換成虛木的,過仙橋照開,銀子……按照先前定的來。」七姨說道。
女人意外的看著她:「姐姐的身子……可是有了好轉。」
「好不好的,這棺槨都要換了……」七姨敲了敲堅硬的檣木,說道:「我不住進去,自然是要來說一聲。」
「也是。」女人笑著,心想師姐姐能改了性子,那她也高興。
畢竟,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
……
……
街上,石閒和杜十娘走在前面,有說有笑的,朝著七姨的家而去。
為了不在春風城裡引起什麼風波,杜七不僅戴上了席帽,還圍上了一個白色的寬敞披風,面紗遮住容顏,披風擋住衣裳……包裹的嚴嚴實實,便沒有姑娘家發覺杜七有什麼不一樣。
可那是外人,對於自家人來說就不一樣了。
比如明燈……現在精神恍惚的走在杜七身側,小手死死攥著杜七披風的一角,時不時抬起頭透過面紗的晃動見到一抹驚鴻。
也就是她年紀小,加上翠兒不在,所以杜十娘沒有說她什麼,只是叫醒了她,一同上路。
若是翠兒在,就明燈方才杜七親自叫都叫不醒的模樣,她脫一層皮都算是運氣好。
逃過了一劫的明燈此時卻依舊朦朧。
原來……不是做夢。
她方才居然對小姐……居然……如此的不敬。
明燈的小心臟砰砰跳,一半是慌張害羞,一般是忍不住的想要多看看仙子一般的小姐。
胡思亂想間一個踉蹌,即將摔在地上的時候被杜七扶住。
「小心點。」杜七對著滿面紅霞的明燈說道。
她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明燈吸收了新的靈氣,需要重新制約。
也就是她眼疾手快,不然這一跤摔下去,不得撲個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