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3 人無千歲壽


  「十娘,你這拖家帶口的……是來砸場子的?」溫梨說著提起那拖在地上、長的過分的白色裙擺,跨過門檻後關上門,她望著一臉悻悻的杜十娘和石閒,啐了一口:「你們幾個丫頭忒沒有規矩,見過去武場踢館的,沒見過來我這喪儀地兒的……」

  「我這鋪子若是翻了,你們到時候就等著一眾小鬼爬滿身罷,沒規矩。」溫梨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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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閒想到溫梨的話,輕輕一個哆嗦,接著小聲說道:「溫姨,我們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溫梨沒好氣的瞪了石閒一眼:「別叫我姨,我也就剛剛三十。」

  石閒聞言一怔,小心翼翼的說道:「姨,前年你就說自己三十……」

  「呸,你這丫頭討打呢。」溫梨生氣的走到石閒面前,先是看了一眼明燈和杜七。

  自己被石閒揭了老底,也就沒有了裝嫩的打算,提起裙子走到石閒面前。

  石閒的身子在眾多姑娘中已經算是高挑的,可在溫梨面前還矮了一截,只見溫梨拎著石閒的耳朵,又敲了她的腦袋一下,旋即轉過頭看著杜十娘。

  杜十娘乖巧的走過去,湊過去給溫梨敲了一下,這才算了事。

  溫梨看向杜七和明燈,杜十娘眨眨眼,正要說什麼,便聽到溫梨說道:「七姑娘和明燈是吧,咱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不過正式……還是頭一回,嗯,這也不是個吉利的地兒,見面禮以後再補上罷。」

  「溫姨,你見過丫頭?」杜十娘問。

  「廢話。」溫梨說道:「她整日在春風城待著,怎麼能沒見過?我先前身子不舒服,還去抓了幾副藥,小明燈給我秤的藥。」

  聽到溫梨這麼說,杜七露出一抹瞭然,她就說這個姐姐有些面熟。

  明燈則怯生生的望著這個連杜十娘都怯她七分的姑娘,縮著腦袋。

  溫梨穿著白色的長裙,裙擺極長,拖行在地上,沾染了不少的灰塵,而在她的腰間纏繞著一道絳紫色牡丹纏枝刻絲束腰,凸顯高挑的身材,十分的好看。

  如同杜十娘不像是十九歲的姑娘,溫梨也不像是接近四十歲的姑娘,她和杜十娘站在一處,像極了一對姐妹。

  杜七在看溫梨的時候,溫梨也在看她,她敏銳的覺得此時的杜七和她以往見到的並非是一個姑娘,好在席帽中隱隱可以見到一雙剪水秋瞳。

  溫梨一怔,因為瞳孔清澈明亮,宛如初升的朝陽般,熠熠生輝。

  這個姑娘擁有一雙她見過最漂亮的眼眸。

  「七姑娘歇著。」溫梨指著院落外墊著綢緞的石凳,讓杜七和明燈現在院子外坐下。

  溫梨和七姨以及柳青蘿一模一樣,對杜七很是客氣,完全不像是對杜十娘和石閒那般粗暴,杜七看了一眼杜十娘後,按照安排坐下。

  很明顯,眼前的紙紮鋪子大院就是溫梨的家,門前石橋流水潺潺過。

  石閒看著溫梨擋在門前,心道有什麼話讓她們進去說,擋在門前算什麼。

  「接著……到你們了。」溫梨姿態慵懶地坐在旁邊的石凳上,長裙踩在腳下,氣氛稍稍凝固,從溫梨身上傳來一股子莫名好聞的香氣。

  「溫姨您說。」杜十娘一副聽教訓的模樣。

  「說什麼說?哪有你們這樣對著一個喪儀鋪子一直敲的?做了這麼多年的活,我還是頭一次見上趕著來送死的……說出去都不吉利,讓人看了笑話。」溫梨說道。

  「上趕著送死……」杜十娘默念了兩句,明白了溫梨的意思,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她看了一眼,發覺杜七也在看她,迅速收回視線。

  杜七昂起頭,瞧著眼前的喪儀鋪子,心道送死……這可真是個有意思的詞兒,沒想到有一天能用在自己的身上。

  「溫姨,我們這不是……知道七姨來了紙紮鋪子心急了,誰知道她在您這兒。」石閒說著,鬆了一口氣:「還以為七姨來是置辦棺木的,沒想到是來敘舊的,難怪丫頭們說她穿的那麼好看……」

  杜十娘也和石閒一樣,在發現從門裡走出來的是七姨的閨蜜後就鬆了一口氣,只當七姨是來串門的。

  可杜七牽著明燈的一隻手,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果然,溫梨撩起耳邊側發,認真說道:「說誰是舊人呢?敘舊都說的出口,再說了……與姐妹敘舊,我會選酒樓琴樓,而不是這兒……你們能在這兒見到我,便是來活兒了。」

  望著杜十娘和石閒呆滯的表情,溫梨說道:「姐姐定的檣木到了,自然要通知她過來瞧瞧,有什麼不滿意的,再調。」

  「檣木?什麼檣木,溫姨你說清楚。」石閒急了。

  檣木,在春風城中,最常見的就是用來做棺材,其他木工活為了避諱,也不會拿來來做工。

  「等等……你們兩個丫頭不知道她在我這兒定了棺木?」溫梨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七姨沒與我們說過。」杜十娘平靜道。

  「我說呢,你們見了鬼的砸我的門……原來是嚇到了。」溫梨輕輕搖頭:「這便是姐姐的過失,居然不與你們兩個丫頭說清楚……只是她不說,我也不好講……再過一會兒,你們進屋自己問。」

  說完,溫梨發現石閒和杜十娘一直盯著她看,想了想,又補充道:「她也沒事,不需要你們擔心。」

  「知道了。」杜十娘聽到溫梨這麼說,總算是將心放在肚子裡。

  石閒還在想七姨為什麼要置辦棺木,疑惑說道:「七姨不需要,難不成是給師先……」

  「啪!」

  陽光落下,明燈低下頭看著腳尖,一副自己什麼都沒有瞧見的模樣。

  這邊,杜十娘捂住了石閒的嘴,將她剩下的話按了回去,氣惱的道:「你這妮子,嘴巴沒有個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出溜。」

  石閒仔細一想,也知道自己錯了,悻悻吃了這個虧。

  溫梨跟著嗔道:「先生是尊上都要客客氣氣的人,一會我就拿母子針把你的嘴給縫上,省的有一天禍從口出,招來雷劈還連累了十娘。」

  「溫姨,你別說這種話,方才城裡還響了一聲炸雷。」石閒哆嗦說道。

  「現在知道怕了?」溫梨呸了一聲。

  「溫姨,你為什麼不然我們進去。」杜十娘問。

  「我願意做這惡人攔著你們?」溫梨搓了搓手掌,說道:「按照規矩來,有人在鋪子裡換棺槨,添衣冠,不得有旁人進入,哪怕是你們幾個丫頭也不行,除非……你們也和棺中人有著聯繫,可那個姑娘……你們還是安靜坐著,差不多時候我會叫你們的。」

  石閒沒有聽的明白,杜十娘卻想起了什麼。

  七姨喜歡蜜餞,卻不喜歡吃蜜餞,那蜜餞……都是用來燒著玩的。

  燒通捎,七姨是要給某個人捎去她愛吃的東西,現在……七姨是給誰置辦的棺槨,也就很明顯了。

  可既然是早就逝去的人,為什麼才開始備喪儀。

  「我知曉你們幾個丫頭好奇,可我也有我的規矩,你們莫要問我,問我也不會說的。」溫梨對上了石閒懇求的目光,斬釘截鐵的說道:「隨意聊聊,消磨消磨時間。」

  「好吧。」石閒心道七姨沒事,她多等一會兒也就等一會了。

  杜七眨眨眼,目光透過面紗落在溫梨的身上,喪儀業有規矩,不知道可不可以學,而且……這是個守規矩的姐姐,她對她的第一印象很好。

  姑娘們坐在這兒閒聊消磨時間,杜七隻能坐在那兒聽著她們說話。

  「溫姨你用的是什麼香薰,好香。」石閒驚詫。

  「哦,我使用的殯蘅香,是澤龍古鎮,百年香鋪鎮店之寶,鎮靈驅邪,你若是喜歡,我還有一些……」溫梨說著,便見到石閒連連擺手。

  「不要了不要了,溫姨您自己留著吧……」石閒脊背發涼,用殯字命名的薰香,一般的姑娘可沒有膽子使用。

  「你這丫頭……居然還怕鬼魅。」溫梨掩面輕笑。

  「也不是怕……只是瘮得慌。」石閒嘴硬道。

  杜七在一旁想要說這個世上是沒有鬼的,只有花。

  海棠花、牡丹花、落花生的小黃花。

  又或是寸心、白玉盤這般相似的花。

  可杜七一想到杜十娘讓她今日少說話,便安靜的坐著。

  明燈似乎也有些害怕這個話題,縮著腦袋趴在杜七腿上,也不知道是真的怕還是藉機和杜七貼在一起。

  溫梨側耳,沒有聽見屋裡有什麼動靜後問道:「花月樓我沒去瞧,合奏的還行?」

  「一般。」

  「天作……」

  兩個姑娘的聲音倒是很清脆,可回答的東西卻大相逕庭。

  一陣風吹來,吹得橋道上兩邊的樹枝搖曳作聲,揚起一陣地上的飛塵,灑落在水流中,朝著東方而去。

  氣氛有些凝滯。

  石閒面色微僵,這次十娘沒有像之前那樣捂住她的嘴,可是「天作之合」幾個字還是被她咽了下去,她沒想到被杜十娘當頭打了一棒,整個人暈暈乎乎的,蹙眉說道:「十娘,你是覺得……我拖累你了曲子?」

  「不是。」杜十娘扭開頭,說道:「溫姨,她……也好意思跟我要一半的銀子,真是不要臉。」

  溫梨:「……」

  石閒:「……」

  「你這丫頭從內到外都變了許多,就是貪財這一點沒有變過。」溫梨無奈說道。

  「溫姨說笑了,世人慌慌張張,不過圖碎銀幾兩,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萬種惆悵。」杜十娘寵溺的看了一眼杜七,眼裡閃過一抹期待,旋即說道:「不多弄點銀子,心裡也沒底氣。」

  「銀子?你這妮子還是看的淺。」溫梨搖搖頭,指著門上唯一的白聯說道:「我接觸喪儀這麼久,發覺還是有比銀子更重要的東西。」

  溫梨輕聲道:「世人汲汲皆為長生往……可到底,還是要來我這兒找長生。」

  「人無千歲壽……」杜十娘看著上聯,點頭說道:「這倒也是……」

  她忽然想起了杜七詢問長生果時候微妙的態度,便覺得連杜七那樣的姑娘聽到長生二字的時候都會在意……更不要說旁人了。

  「丫頭們。」溫梨看向石閒和杜十娘,眨眨眼。

  杜十娘有才眾人皆知,秋水樓外還有著杜十娘的題字,石閒嘛……九苑的姑娘,質量有保證,溫梨問:「你們有沒有什麼好的下聯?」

  「人無千歲壽的……下聯?」杜十娘來了幾分興趣,思考了一會兒,沒有什麼好的想法。

  石閒也來了興致,說道:「下聯,我想了一個……人無千歲壽,月有萬古明,怎麼樣?」

  杜七聽到石閒的話,忽的一怔。

  月有萬古明,這也是一個規矩。

  海棠的身子就在月亮上……她搖搖頭,將這個雜念從腦袋中甩了出去。

  「……」

  杜十娘嘆氣:「四閒,這兒是紙紮鋪子,你寫個萬古長明上去,哪個姑娘消受的起。」

  「對哦。」石閒搖頭:「光想著對仗了。」

  「行了,也不賣關子了,你們七姨也早就替我想好了。」溫梨手指划過石桌,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工整的長生二字。

  「人無千歲壽,我處有長生。」溫梨停滯了片刻,等姑娘們都看見後才繼續說道:「見慣了生離死別,心腸愈發頑硬的同時,會發現長生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詞,以後……我這兒就叫做長生閣了。」

  「我處有長生……」杜十娘愣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點頭:「七姨說的好,真合適。」

  ……

  ?

  很合適嗎?

  杜七很疑惑。

  哪裡合適了。

  長生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杜七移開視線,心道若是由自己來說這句話……可能還有幾分分量。

  我處有長生。

  ……

  姑娘們的思緒飛揚,石閒卻不甚明白:「溫姨,你不是做的喪儀活計,怎麼喚這兒長生閣?我看……門匾上也沒有寫字兒。」

  「先前一直沒有想好名字,你七姨給起了一個長生閣,我很喜歡,明個就找翠玉街的丫頭給我雕一張白玉的掛上。」溫梨輕聲道:「至於說長生閣……人的壽命是有限的,並不能活上千年,但是我這裡卻有「長生」妙法,可以讓人永存,也使用的起這長生二字。」

  「原來是這樣的長生。」石閒身子一顫,打了一個寒戰。

  杜七也輕輕嘆氣,她還以為真的有長生法……雖然溫梨說的有道理,可這並不能算是真正的長生。

  「飛升成仙,可能長生?」杜七突兀的開口,讓一眾姑娘提起精神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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