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7 過仙橋上不過仙


  要個孩子什麼的,在杜十娘耳中多少有些曖昧,若是在以往,石閒定要順著七姨的話往上爬,對著杜十娘說幾句不要臉的話。

  可今天石閒卻仿若未聞,轉而詢問七姨:「七姨,什麼是過仙橋。」

  七姨驚詫的看著石閒,不明白這個丫頭怎麼忽然改了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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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察覺到七姨的目光,石閒歪著臉朝她看來,眨了眨眼,給了七姨一個靈動和無奈的眼神。

  石閒的視線似是一道利箭釘在七姨身旁的棺材上,七姨還迷糊著,杜十娘卻蹙眉,懂了。

  是因為杜七在。

  也是因為她今個剛警告過四閒不要亂說話。

  杜十娘覺得石閒還算聽話,臉色緩和了一些。

  「七姨,你說什麼孩子,這不是已經有了?」杜十娘笑著指了一下站在不遠處的杜七。

  「杜七還是明燈?」七姨反問。

  杜十娘沒有思考就說道:「都是。」

  明燈聽到杜十娘的話後身子一顫,抓著杜七披風的手都鬆開了一些,小小的眸子微微顫動著,小丫頭對於杜十娘的話心裡有著說不出的感受。

  雖然……按照規矩來說她的名字是杜明燈,可因為杜十娘平日裡在十樓里性子略微冷淡,無論是獎賞還是懲罰對她都幾乎沒有過……所以雖然明燈整日被翠兒「虐待」,可偶爾還是會產生自己不屬於十樓的錯覺。

  現在從杜十娘口中聽到……自己算是十樓、甚至是她的孩子,明燈甚至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杜七也算?」七姨追問。

  杜十娘聞言不自然的瞧了一眼杜七,此時……陽光柔和地傾瀉而下,給站在窗邊的杜七披風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粉,杜十娘很自然的便聯想到了那披風和席帽之下的姑娘。

  「大概……算吧。」杜十娘下意識的移開視線,這個小動作看的七姨很是驚訝,以往……杜十娘可不會逃避這種話。

  她和杜七中間發生什麼了?

  十娘這是開了竅?

  還有……杜七這丫頭進了屋居然還戴著帽子,有什麼不能見人的?

  七姨一時間有很多話想說,可是都咽了回去,輕輕搖頭,對著杜十娘說道:「一會兒我再問你和姑娘之間的事兒。四閒,你方才問我什麼是過仙橋?」

  「七姨,我以為你聽不見我說話呢。」石閒撇嘴。

  「行了,少和我鬧脾氣,有能耐衝著十娘去。」七姨嗤笑一聲,懟的石閒啞口無言,石閒組織語言正要找回幾分面子,便聽到七姨平靜說道:「我本來想著差不多還能活上了兩年,兩年之後就找個地兒葬了……不過現在看來一時半會也死不掉,為了不沖了年味的喜慶才挑了日子,沒想到你們兩個丫頭找了過來。」

  聽到七姨一本正經說著關於死的話,石閒心肝輕顫,許久後說道:「七姨的身子好的很,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我還想在店裡做夠了年齡,再賺幾年銀子就搬到七姨的院子,您不在,那我不得讓十娘欺負死。」

  杜十娘:「……」

  「石丫頭總算是說了一句人話。」就在這時候,溫梨推開門走了進來,只見溫梨褪下了白色的長裙,穿了一件暗八仙紋織紅袍,腰束淺色玉帶,長發發以一根玉簪固定,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間都充滿了女性的魅力。

  「溫丫頭,你……打扮成這個樣子是要出去見相好的?」七姨笑著。

  「呸,我才說石閒講了人話,你這個做姨娘的還不正經了。」溫梨走過來,不滿的輕輕拍了一下七姨的手,接著說道:「今個喜慶,還不許我換一身衣裳了,對了……這衣裳還好看?年前定做的,一次還沒穿過。」

  溫梨轉了一圈,等待著姑娘們的評價。

  「很好看,只是……在這個地兒真的合適嗎。」石閒瞧著眼前的兩具棺材,嗓子發乾。

  「有什麼不合適,都是自己人。」七姨看著純白色的棺材,心道杜十娘和石閒年齡小不清楚,她的這個侍女還在的時候,與溫梨也是不錯的閨中蜜友,甚至……連這個鋪子都是兩個姑娘一起張羅起來的。

  「很好看。」杜七如實說道。

  「七姑娘覺得好看,便是真的好看了。」溫梨笑著,旋即站到了漆黑和純白的棺材旁,在正中間停住,張開雙手:「這兒是模擬墓室的景,四閒你問什麼是過仙橋,若是將這個屋當成地宮,那麼中間就是石室,在石室上開一個窗子,這個窗就被稱為過仙橋。」

  石閒聽的有些迷糊,她看向杜十娘。

  「你別看著我,我是知曉裡頭的規矩的。」杜十娘說道,她正是因為知曉過仙橋的意義,所以才驚訝於七姨和她的侍女之間的感情。

  杜七也很好奇,她是第一次聽說「過仙橋」的說法,十分的感興趣。

  畢竟……沾染了一個「仙」字。

  過仙橋……過仙橋,難道是說過了這座橋就可以成仙?世上竟然還有除開飛升之外的成仙法?

  杜七的眼睛閃閃發亮,昂著頭衝著溫梨的方向,上半身細微的前後搖晃,就差將期待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溫梨本懶得和石閒解釋太多,可是見到杜七那好奇的模樣,留住了耐心,細緻的說道:「南荒的墓早期大多為單人墓葬,直到三百年前,夫妻合葬墓才開始在南荒出現。」

  「怎麼可能。」石閒否認道:「溫姨,十娘教我的《詩經》上有說谷則異室,死則同穴,合葬墓不該是近些年才有的東西。」

  「我是做喪儀的,你懂還是我懂?」溫梨給了石閒一個白眼,旋即溫和的為同樣不理解的杜七解釋道:「七姑娘,三百年前所說的合葬,都是並穴合葬,而非同穴而葬,並穴墓本質上是兩座墓,只是相距很近,算是葬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杜七輕輕點頭,她以往不知道這些,也沒有人與她說過人死了要入土埋葬的事情……還蠻有趣的。

  說起來,海棠埋在月亮上,不知該算是什麼墓。

  石閒也早就適應了被區別對待,她詢問道:「過仙橋是什麼?」

  「我不是說了?過仙橋就是合葬墓穴中相連的兩個墓室之間有一扇小窗。這種構造的在喪儀鋪子的規矩里過仙橋。」溫梨說著,隱晦了看了一眼七姨,發覺七姨點頭後才繼續說道:「過仙橋是姑娘「事死如事生」的代表……夫妻活的時候在一起,死了也要到一起,中間留一個洞,想像著兩個恩愛的魄兒,躺在裡面還可以隔著窗子聊聊天。」

  杜七聞言眨眨眼。

  說什麼靈魂。

  人死了就是死了……被碾入輪迴,在大地上逗留的機會不過一瞬……哪裡還有躺在棺材裡聊天的說法。

  不過她現在多少也明白了姑娘家的浪漫情調,便沒有將這種煞風景的話說出口。

  石閒的想法和杜七完全不一樣,她在了解了過仙橋的意義之後,看著七姨的目光里充滿了震驚,她瞪著眼睛確認道:「七姨……我如果沒有理解錯,所謂過仙橋,是夫妻之間求來世再續姻緣的東西……」

  「是。」七姨想了想,說道:「我沒和你說過,柳姐姐和連姐姐便是這般入的墓室,中間開了半人高的橋?」

  連韻和柳依依的娘親曾經是有名的對食,又是七姨和柳青蘿的好姐妹,從這兒也能看出來柳青蘿和七姨都不是迂腐的人。

  「您可沒說過這種事。」石閒心想柳依依和連韻的娘親雖然嫁了人,可也是互相喜歡的,七姨這個……還是第一次知道。

  「七姨,您是想和……這個姨娘成為夫妻?」石閒指著純白色的棺材,結結巴巴的說道。

  「不行?」七姨蹙眉:「來世的事情……還不許我想想了。」

  「可以,自然可以。」石閒深呼吸一口,內心的驚訝只有她自己知道。

  原來……七姨並不是傳統的女人,她也是喜歡姑娘家的,難怪當初十娘和李孟陽在一起的時候七姨很不高興。

  這樣豈不是說七姨會支持她和十娘的感情?

  石閒腦子亂糟糟的,胡思亂想著。

  杜七也知曉自己誤會了,所謂過仙橋,過的不是仙,而是情……姑娘們想要的是如神仙眷侶一般的清澈,雖然很有情調,可通曉一切本質的杜七知道……所謂的來世在這個沒有地府的世界,都是姑娘們的幻想,經不起推敲。

  明燈則聽的雙眼發亮。

  這大概是她聽過的……最浪漫的事情。

  若是她以後死了,也想要一座過仙橋,和小姐……

  「呸呸呸。」明燈想著想著便低下頭,跺腳啐了幾口,旋即眯著眼睛抓著杜七的手指。

  她不指望和小姐搭什麼橋,因為……那要人先死了。

  明燈不想自家小姐死……所以,墓室里只要有她一個人就好了,小姐會一直活下去的。

  姑娘們心思各異,二月紅混合著檀香,在這個靈堂中勾起一陣子香甜氣息。

  「我平日裡沒必要與你們說這些,也沒有什麼好驚訝的吧。」七姨無奈說道,她有喜歡的姑娘就這麼讓人接受不了嗎?

  她還以為自己平日裡已經表現的夠明顯了。

  「我一直以為您和師先生……」石閒抬頭,話說一半就被杜十娘捂住了嘴。

  「七姨……你放過她吧,小丫頭不會說話。」杜十娘望著七姨越發危險的眼神,輕聲道。

  溫梨想明白了石閒將七姨和師先生誤會成了一對,噗嗤笑出聲,指著石閒道:「丫頭沒禮數,掌嘴。」

  「你替我抽她一嘴巴。」七姨對著杜十娘說道。

  「嗚嗚……」石閒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嗚咽了幾聲。

  「先欠著,給她留點面子。」杜十娘將石閒藏在自己身後,隨後轉移話題,將注意力攬在自己身上,說道:「我差不多明白七姨您為什麼要定棺材了,只是過仙橋是要符合規矩的吧,這空墓……沒什麼作用。」

  「你還指望我真的躺進去?」七姨呸了一聲:「只是個念想。」

  「為一個念想,求個來世做夫妻,真有意思。」杜十娘小聲念叨著,旋即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布置:「黑棺白棺……倒是像極了妮子的衣裳。」

  黑色和白色,與杜七今日的一身裙裝很是相似。

  「你嘀咕什麼呢。」七姨疑惑。

  「沒什麼。」杜十娘回頭瞧了一眼杜七,回神說道:「七姨,我也想提前要一個墓穴,求一個來世。」

  這點子可太好了。

  她不敢想今生,求個來世還不行嗎。

  今生沒有緣分,開一個過仙橋,求一個來世姻緣……她便能夠滿足了。

  杜十娘一句話說出口,在場的幾個女人都是一愣,溫梨第一個繞過棺材走過來,盯著杜十娘看。

  她的個頭很高,站在杜十娘面前竟然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溫梨沒有朝著杜七的方向去想,因為但凡是春風城的姑娘都知道杜七是杜十娘的女兒,所以答案只有兩個。

  要麼是石閒,要麼是李孟陽。

  溫梨首先排除石閒,所以答案只有李孟陽一個。

  溫梨嚴肅的對杜十娘說道:「你這傻丫頭……該不會還想著那李大公子吧,若是這樣,我可要替姐姐好好教訓你一次,疼了還不長記性。」

  杜十娘眨眨眼,不置可否。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想法表露的有些早了,所以竟然不知道怎麼回應溫梨。

  石閒也是一愣後回頭看了一眼杜七,她望著杜十娘一副被溫梨戳中心思的模樣,一時間也不清楚杜十娘想要的過仙橋,另一側究竟是李孟陽還是杜七。

  七姨想著方才杜十娘閃躲的眼神,看著今日杜七反常的打扮,猜到了什麼。

  杜七依靠在窗台上,暖陽映入她的眼睛。

  說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過仙橋上不過仙還有一個原因。

  生老病死是屬於凡人的規矩。

  仙人不會死,所以踏不上這座橋。

  可杜七不一樣。

  她不是仙,是名為杜七的人,是人就會死。

  興許,和十娘躺在墓穴中,隔著窗子聊聊天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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