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1 關鍵是「九姑娘」
「九華山?」祝平娘聽著倚石仙子提起這個名字,微微一怔。
她們在說的是東華元君……為什麼會扯到九華山的身上。
要討論人族的勢力,九華試劍泉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大山,在剛剛體驗過九霄上仙那完全不講道理的實力後,祝平娘不太喜歡這個話題。
天之上十里處,有道天君。
祝平娘握著衣角的手微微顫抖……雖然不願意承認,可祝平娘心裡清楚,道宮的男人,對她、對梅花庵、甚至對天樞閣來說都是絕對意義上的夢魘。
那是一個只要瞧上一眼,便足以讓她真元紊亂、壓在心頭如同大山一樣的人。
在被抓去道宮之前,祝桐君是一個隱仙,現在……她是春風城姑娘們的古今皆平,這不是祝平娘經不起打擊……而是有些東西,越是了解,越能感覺到如同天塹一般難以跨越的鴻溝。
即使是天君那樣的男人,依舊有一個地方讓他寢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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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華山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祝平娘吐出一口濁氣,她輕輕抓住倚石仙子的束腰,眼看著纖細的腰肢上出現些許勒痕,才輕聲說道:「阿淺,越是了解九華山,我越是……憧憬她。」
「她?」倚石仙子搖搖頭,嗔道:「桐君,這世界上,能讓你憧憬的姑娘可不多。」
「人與人不一樣。」祝平娘攥著倚石仙子的衣裳,眼睛瞪大了些:「你說,咱們初入東玄的時候,有幾個姑娘是不憧憬她的?」
「二兩拂塵在手,凌度三生河……她的確是有這樣的魅力。」倚石仙子察覺到友人的不安,摟住祝平娘的腰,柔聲道:「若是要問現在的姑娘家,你這天聞琴閣的名頭可比紫虛元君的名號響亮的多。」
「呸,你這不是臊我。」祝平娘啐了一口,嘆息道:「咱們三人當時所憧憬的姑娘是無法無天的魏雲笈,而不是後來的紫虛元君。」
「可這是一個人。」倚石仙子的記憶隨著祝平娘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南荒的三姐妹還只是初離南荒、沒見過世面的姑娘。
她不是仙子,只是一個叫做雲淺的劍客,四處找人挑戰,路見不平。
呂少君不是魔門的掌柜,是一個喜歡看男人的、不規矩的女賴子。
祝桐君也不是現如今一副韻娘的模樣,她秀外慧中,溫柔如水,堪稱真正意義上的仙子。
現在呢?
心比天高一抹雲,還不是被困於一隅。
劍客成長成了唯利是圖的仙子,失去了一顆俠心。
女賴子愛上了最守規矩的先生,失了遊戲紅塵的心,最後也被人騙了身子。
最該成為仙子的琴師……墮落至妓院。
中間真的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可是……她們三人結伴而行的時日是藏在心底的、最美好的記憶。
無論是雲淺還是呂少君甚至是祝桐君,她們都憧憬著同一個姑娘。
那是一個無論怎麼努力都難以望其項背的人,是一桿搭在心頭的拂塵。
「桐君,你為什麼這麼說。」倚石仙子看向祝平娘,似乎不能明白話題怎麼跳躍到了天劫下生死不知的紫虛元君身上。
「我不是說了?有的事兒越是了解,越是不明白。」祝平娘深吸一口氣:「那可是九華山,從她孤身闖進去,取走兩本道經開始,我便是追不上她了。」
「人家背後站的是道祖,你的背後是我,自然是追不上的。」倚石仙子笑著:「若是我以後也稱宗做祖,你就有了底牌。」
「呸,和你說正事呢。」祝平娘輕輕杵了一下這個不正經的姑娘,問道:「你方才的意思是……妮子坐穩東宮,是因為九華山插手?」
倚石仙子一滯,搖頭說道:「雖然元君的修為不高,可也是實打實的、被道宮承認的主人,也只有你能叫她妮子了。」
祝平娘反駁道:「九華山向來不會插手道宮的事。再說了,九霄上仙也使喚不動的魏雲笈,青蓮卻可以。」
「魏雲笈是個一心修道的、死心眼的女人,她只聽道宮之主的話,至於這個道宮之主是誰,也不重要。」倚石仙子說道:「桐君,我不是在詢問你的意見,我只是在告訴你……東華元君現在能穩坐東宮,就是因為她的身後站著九華山,又是天君唯一的遺孀……所以才能得正位。」
倚石仙子說著,抬起頭看著春風城上空明媚的天空,嘆息道:「靜月之人言天君強娶靜月長公主是為了侮辱居士,可……真的是這樣嗎?你比我要了解那個男人,他可是這般膚淺的性子。」
「……」祝平娘沉默了。
能夠統治一個時代的人,怎麼會因為欺辱一個女人而獲得快感,從他唯一的妻子就是李青蓮也能看出來,他並不是一個好色之徒。
這是最正常的事情。
好色之人能做道宮之主?能被魏雲笈認可?
倚石仙子輕聲說道:「特意讓你去教長公主女子六藝,定是動了真心思……即使道天君不死,李青蓮也坐的穩東宮。」
祝平娘聞言,終於嘆息一聲,承認道:「你說的是,其實我也清楚,他最忌憚的始終是九華山,娶青蓮不是靜月人臆想的要侮辱居士,該是為了居士的仙人血脈。」
找出靜月居士的傳承,利用仙人之力對付九華山才是道天君的目的……而李青蓮作為現在唯一合適的人,自然被選中成為道夫人。
在這件事中,或許沒有人詢問過李青蓮想不想要做道宮裡一人之下的位置,可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能嫁給站在天之上十里處的男人……是榮幸。
她是去做妻,又不是妾,說難聽的……剛剛打了一場敗仗的靜月國都沒有資格仰望道宮之主,更不要說平白高了天君一輩。
「所以,我奇怪的是後來發生了什麼?」倚石仙子捏著指節,蹙眉道:「天君暴薨,長公主反而得到了九華山的支持?」
「聽你的意思,倒像是九華山的人聯合青蓮謀害了天君一樣,丫頭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祝平娘說道:「再說了,九華山雖強,無聲無息的暗殺天君……他們不可能做得到。」
顯然,祝平娘不願相信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姑娘和九華山成了一丘之貉。
「青蓮是九霄上仙扶上位的傀儡?」祝平娘問。
「你說什麼呢。」倚石仙子搖頭說道:「我得強調一點,東華元君絕非九華山推上去的傀儡,你見過哪個傀儡能肆意離開東宮,來到這春風城逗留數月的?」
更不要說,九華山近千年的所作所為昭示著,他們絕非是爭權奪利的存在……歷代九華劍主,平白得了九華山無數的好處,可沒有一個被九華山要求要履行什麼樣的義務,所以……歷代試劍泉爭搶九華劍就成了人族最重要的事件之一。
有這麼一個地方存在,對於人族來說幾乎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前提是他們不犯病。
「說一個有趣的事兒。」倚石仙子靠在櫃檯上,壓低了聲音說道:「九華山對於東華元君的支持是無條件的付出,元君初入東宮,甚至有九霄上仙貼身保護李青蓮的安全……」
倚石仙子語氣中帶了糾紛唏噓:「天君處處提防九華山,可他死之後,九華山反倒是站出來穩定了道宮可能的混亂,儘管現在的道宮和先前沒法相提並論,可道宮的權利仍舊在道宮人手中。」
「你說的再好,他們可是要毀了南荒。」祝平娘提醒倚石仙子。
「桐君,我也不喜歡他們、甚至可以說是憎惡,可是……有時候眼界要放得遠一些。」倚石仙子摟著祝平娘的手用力了幾分,她平靜問道:「桐君,九華山完全不在意道宮的歸屬,還權於李青蓮,那……天君的死八成和他們沒有關係。」
畢竟,毀滅南荒這種事情他們都放在明面上來,沒有帶上什麼「面具」來掩蓋自己的身份,便沒有什麼是見不得人的。
祝平娘身子一僵,她忽然明白倚石仙子想要說什麼了。
世人皆知曉天君之死是陰謀,矛頭要麼指向九華山,要麼指向妖族。
妖族很強,非常強,可絕對沒有強到這個地步。
「這世上……真的有人能舉手間蒸發那個男人?」祝平娘聲線壓的很低,似是九幽之下的音色。
「我不清楚有沒有這樣的人。」倚石仙子深處一根手指,在她和祝平娘的胸前劃了一條筆直的線。
這條線將她們和九華山劃開,也將東玄和南荒劃開。
「九華山的人看起來是瘋子,可他們所做的任何事情一定都是有意義的。」倚石仙子說道:「雖然很可笑,可是……從環境來看,他們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人族、甚至是妖族的安穩,支持李青蓮很有可能就是為了道宮的安定。」
「可是……」祝平娘剛要說什麼就被打斷。
「聽我說完,很明顯的……在這安穩之上還有她們更加在意的事情,寧願犧牲安穩也要做的,比如春風城裡藏著的東西。」倚石仙子看起來平靜,可不自覺的連說話都用力了幾分:「桐君,九華山似乎對我挺感興趣的……你說,若是我也進去九華山,混一個九霄上仙噹噹,是不是就能明白瘋子在想什麼了。」
因為做九霄上仙不耽擱她做絕雲掌門,所以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想法。
祝平娘抱住倚石仙子,輕聲道:「那麼你就變成瘋子了。」
「也是。」倚石仙子嘆氣,瞧著眼前姑娘們緩緩過去,沉默了一會。
秋水樓的姑娘們只怕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在櫃檯後膩歪在一起的兩個女人在說的是這般可怕的事兒。
「九霄上仙是一個有意思的人,他也說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兒,禪宗的人走得時候沒有提起,可……我想作為少數可以了解九華山的機會,應該沒有人忘記他說了什麼。」倚石仙子說道。
「世上只有一個規矩。」祝平娘手撐在櫃檯上,身子彎成了一個美妙的弧線,瞧著來往的客人,合眼,學著九霄上仙冷靜的語氣,說道:「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一切仙人殊勝行,皆天命有歸。」
上仙放聲高歌,灑脫之意如江海,恣意之態若真神,視一眾修仙者如無物,就好像他說的是對的,他才是站在岸上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在火海中苦苦掙扎。
他掌握一切,卻低調的說什麼「九霄之名,不敢稱仙,今天命有歸,不枉輪迴。」
天命?什麼是天命。
虛無縹緲罷了。
祝平娘不屑,倚石仙子卻沒有不屑,她認真說道:「這裡頭便藏著他們的規矩,他們的道,我一直在想,有什麼是能讓他們對我們說出……回頭是岸這樣的話。」
「桐君,方才少君吃了丹藥之後與我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她說……我們是否才是愚昧者。」
「少君在說什麼胡話?我今晚非要好好說說她不成。」祝平娘啐了一口,旋即說道:「我不管什麼愚昧者,我只想要我的姑娘們活著。」
「包括調侃你發育的丫頭?」倚石仙子眨眼,她手心出現一朵劍光,作牡丹的模樣。
「勉強算她一個。」
「你可真不講理,不過我喜歡。」
倚石仙子笑著,心想她就喜歡這樣在她動搖的時候,可以毫不猶豫抽她一個耳光的性子。
「萬千星海,莫貴於九,命歸於九。」倚石仙子袖長手指划過帳本,抬眼道:「什么九?九華山的九,九霄上仙的九,還是說……九華劍主的九?」
九霄上仙對於「九」這個字有肉眼可見的執著。
「九為極道之數,也不奇怪。」祝平娘說道。
倚石仙子點頭,她話鋒一轉:「我之所以來找你,是因為方才嚴天心與我說了一件事,她說……她的娘親想要填房,春風城的城主,師承的學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真是跟不上你的思緒。」祝平娘無奈說道:「尊上是個不錯的人,姑娘們都喜歡,若是她不在意輩分,一個鰥夫一個寡婦倒也合適。」
上了年紀,空虛寂寞冷,想要一個男人陪著也不奇怪。
只是讓女兒來挑男人……是有些不對勁,比不過天樞閣嘛……也不正經。
「你就別說什麼尊上了。」倚石仙子眯著眼睛,瞧著那牡丹花逐漸變成一朵梨花,抬頭問道:「巧的是,因為這鰥夫的事兒,讓我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嗯?」祝平娘想不明白。
「桐君,春風城有個九姑娘。」倚石仙子說著,掌心的劍氣化作一朵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