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5 浮光


  石閒自己想事情把自己氣到已經是十分小心眼的人。

  那麼被自己的夢活生生氣醒的,又會是怎麼樣的姑娘?

  到了這種境界,已經不是小心眼這種淺薄的詞彙能夠概括的,「不講理」三個字明顯要更加的合適。

  十娘天生就是不講理的人,專門克制四處尋找規矩的丫頭。

  「……」

  光入門帘,驅散迷霧。

  杜十娘緩緩睜開眼,打了個哈欠,眼睛濕漉漉的。她眯著眼睛望著上頭生的天花板,茫然的歪著頭,不知道身在何處。

  而且,她心裡莫名有一股子鬱結,憋得難受……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雖然周圍的環境幽暗,不過杜十娘還是很快就認出了這是七姨的房間。

  杜十娘扭過頭,就看到了黑暗中穿著整齊坐在桌子前,正喝著茶的七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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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側過身子,抱著懷裡的碎花褥子,甜甜地一笑:「七姨,什麼時辰了。」

  「你管什麼時辰呢。」七姨放下茶杯,說道:「我想著,你若是還不醒就把你褥子掀了……怎麼了妮子,做噩夢了?我瞧你方才像是要吃人似得。」

  「夢?」杜十娘眨眨眼,懵然的搖頭:「我不記得自己有在做夢。」

  「不記得了?我以為你夢見有人欺負七姑娘呢……不然怎麼這麼大的無名火。」七姨說著站起身。

  因為杜十娘睡醒了,七姨這才取了火石將房間中剩餘的幾盞油燈點亮。

  於是房間亮堂了許多。

  「七姨,您差不多也別七姑娘七姑娘的叫了……我聽著實在是不習慣。」杜十娘眨眨眼:「四閒從始至終就喚她杜七,阿尋雖然也喚她七姑娘,不過如今也直呼其名了,只有七姨您還這麼叫她。」

  對於杜十娘來說,七姨、祝平娘、小魚姐都可以說是她的「娘親」,比親娘還要親近的那種。

  在這些姑娘里,又以七姨的樣貌性格最適合娘親這個身份。

  七姨坐下之後,拿起手中冒著熱氣的茶盅,緩緩抬起頭,平靜的說道:「我瞧著姑娘喜歡,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你還能管到我頭上來?」

  「話不是這麼說的。」杜十娘瞧著遠處的火盆,卻還是凍得一個哆嗦,她蜷縮在褥子裡,輕聲道:「無論那丫頭是我的女兒,還是其他的什麼……這聲七姑娘都不該從您的口中說出來。」

  聽著杜十娘的話,七姨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眸子微微一顫,起了一陣連漪。

  這丫頭一覺睡醒了後,倒是敢說了。

  七姨悠悠的抿一口茶。

  杜十娘看著茶盅上方裊裊的水汽,忽然有些緊張。

  好在,這份讓人不安的靜默並未持續太久,七姨輕輕一笑,說道:「我暫時沒有改口的意思,你別再與我說這種話了……嗯,我的意思是,等你定下了七姑娘的名分再來與我說。現在的你,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

  「……」杜十娘尷尬咽了口唾沫。

  她知道七姨的意思。

  她老人家是說,自己沒有給杜七名分。

  嚴格來講,丫頭只是借住在她家裡的「路人」,不是姐妹也不是女兒,自然沒有辦法從她的角度和七姨攀關係,也自然說不上晚輩。

  「您沒生氣吧。」杜十娘小心翼翼的問。

  七姨那蒼老的面容又添了幾條皺紋,只聽她緩緩說道:「能問出來這句話,說明你還不是太傻,知道自己有多沒出息。」

  「方才都罵過我了,就別罵了,我本來就不聰明。」杜十娘笑著。

  「不要臉的東西,還笑得出來。」七姨面上不自覺的一抽。

  「您又罵我。」杜十娘裝出一幅委委屈屈的模樣,不過很快的,她就熟絡的從褥子裡抽出自己暖好的衣裳,披上後坐起身子,手繞到腦後,自然的紮起頭髮,順勢說道:「七姨,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去準備準備,不知道那幾個丫頭在做什麼呢。」

  「估計還在琴房聊天。」七姨想起了家裡的幾個小丫頭,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不過當她看向杜十娘後,眼神肉眼可見的變得嫌棄:「你還能再休息一會兒,沒到時辰呢,現在你過去,只會影響小丫頭們的心情。」

  「我哪有這麼可怕。」杜十娘不滿的說道。

  「你去了,幾個小丫頭都戰戰兢兢的,你嚇不嚇人你自己清楚。」七姨說道。

  杜十娘眨眨眼,回憶了一下幾個小丫頭,許久後嘆息。

  明燈和安寧就罷了,一個膽小,一個是她的學生,害怕她很正常。

  連白玉盤這個練紅公子的侍女也怕她,找誰說理去。

  她有一天,竟然也成了礙眼的人。

  這就是自己不講理的報應嗎。

  「那我再呆一會兒,不去礙丫頭們的眼,七姨可高興了?」杜十娘說道。

  七姨對上杜十娘的視線,渾濁的眸子起了意思亮光:「別這麼看著我,你如果說想杜七了就提前過去見她,我不攔著你。」

  「我才不想她,膩歪不膩歪。」杜十娘啐了一聲,旋即穿上繡鞋,踩著小碎步走到桌前,在七姨的對面坐下。

  坐下的同時,還不忘記將火盆從七姨那裡挪到自己腳下。

  「給我喝口。」杜十娘瞧著七姨手中的茶盅,抿了抿乾燥的嘴唇。

  她沒等七姨說話,便喝了一口。

  「噗。」

  很沒有形象的,杜十娘將口中的茶吐了出來,捂著嘴,驚呼道:「好燙!」

  她舌頭都有些麻了。

  「讓你猴急,不聽我說話,還有……死丫頭不會吐在地上?誰讓你往杯子裡吐的,白瞎了老東西給我帶來的夏茶。」七姨接過茶盅,將其倒在水盆里,隨後轉頭說道;「人老了,也就感覺不到燙了……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就敢吃我的茶。」

  「我沒您厲害,哪裡懂這個。」杜十娘撇撇嘴,她含了一口涼水,總算好受了一些。

  七姨輕描淡寫的說道:「一樣的,你沒有試過七姑娘,怎得知道不合適。」

  「與我說這種話可不好用。」杜十娘擺擺手:「不一樣的。」

  「我覺得沒有什麼不一樣,七姑娘像極了一杯香茗,若是能用水將她泡開,味道定是極好的。」七姨說道。

  杜十娘不置可否,她先是背對著七姨坐下,等待七姨自然而然的開始給她盤頭,這才說道:「那妮子沐浴過的水……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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