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2
柳石堂聽得兒子新車到貨,比兒子更早一步飛到上海,打算跟兒子一起提貨。但是等與兒子會合,見到價值不菲的新車GOLF GTI時,柳石堂欲哭無淚,兒子花大錢買的竟然是夏利車一樣沒屁股的車,加上後備箱的門,全車才三扇車門,還不如夏利車的五門,多坐兩個人,就得爬著進后座。車子裡面他也看不出好處,內飾打造得不精緻,不是那種一看就很鮮亮的,只有GTI的招牌打磨得很精細。這種車開出去,那是會被人立即當夏利車看低的。
「為什麼買這種車?」柳石堂從坐上車開出車行的第一刻起,就追著兒子問這個問題。但是柳鈞正高興地玩他的新車,沒心思理他的爹。柳石堂只能看著兒子雙眼亮晶晶地操縱新車,一邊兒生悶氣。四五十萬,竟然買一輛夏利車。他一直認為兒子能賺少花,是個極端出色的好孩子,想不到兒子平時不亂花錢,真亂起來,四五十萬買輛夏利這種蠢事也會幹。
等柳鈞終於將性能玩了一遍,才有心思告訴爸爸這車子好處在哪兒。轉彎的時候他問一聲沒感覺吧,起步的時候問一聲快吧,換擋的時候問一聲沒頓挫感吧,柳石堂畢竟是開車多年的,被兒子幾聲指點下來,即使他沒扶著方向盤,也感覺得到這車子真如小鋼炮一般。可他依然不客氣地指出:坐著不舒服,噪音大,開出去沒面子。他不肯乘這種小樣兒的車回家,坐上飛機寧可繼續出差。
與柳鈞前腳後腳提車的申華東為慶祝新車到手,呼朋喚友於周日去申家參股的、新近建設驗收完畢等待通車的新路試車。柳鈞通知錢宏明一起去,錢宏明一呼便應,獨自開著他的寶馬去往目的地。他去得稍早,一會兒工夫,他就看到一輛輛造型很不主流很不本分的車子,拽著轟鳴的聲浪匯集起來。當然也有他開的寶馬這種中規中矩車子,然而今天,中規中矩顯然並非主流。
錢宏明見到一個個駕駛者跳出車子,那些駕駛者基本上擁有年輕而無憂的臉。跟著那些年輕人跳出車子的是一個個美麗的女孩。錢宏明心想,果然都是公子哥兒,本地富豪第一代張揚的不多,許多身家不菲的老闆開的不是廣本就是別克。很快,錢宏明就見到柳鈞的新車。在柳鈞買車時候,他已經上網查到這種車子的照片,可等親眼看見,依然忍不住搖頭,模樣實在太寒酸了。
柳鈞一到場地,都還來不及與錢宏明打招呼,就被他的那些車友抓去交流彼此的車子。柳鈞見到梁思申居然也駕著保時捷在場,與申華東的車子成現場一時瑜亮。錢宏明此時成了邊緣人,跟著大伙兒一輛輛地看車子,可是插不上話。那些話題,離他很遠,那都是些飽暖後才會衍生出來的話題。錢宏明也不硬插話,他默默地聽,用他精良的腦袋刻磁碟一樣地記錄。他終於知道,飽暖之後應該追求什麼,才算不露怯。但是這些車子令人吐血的車價啊,連柳鈞沒尾巴車這種不要臉的價格都是那麼咬肉。
然後,錢宏明看著一幫人雖然嘴裡嚷嚷友誼第一,卻一個個憋足吃奶的力氣衝上賽道。他唯有微笑旁觀,看一大幫大人玩遊戲。他身邊唯有美女拉拉隊,顯得他有點兒格格不入。他左手壓在唇邊默默看了會兒,就悄悄走了。他並不喜歡這一群自以為是的驕子。
柳鈞卻玩得興高采烈,他車子雖然不是申華東的法拉利與梁思申的保時捷的對手,可是回國後第一次油門踩到底,腎上腺素升到頂,最大的愛好終於撿回來了。他跑直道不是大馬力超跑的對手,就纏著申華東和梁思申賽彎道,他將車技發揮得淋漓盡致,雖敗猶榮,結束時候,那真是全身全心全意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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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幫人賽後餘興未了,率領美女拉拉隊殺奔飯店吃飯。唯有梁思申揚著興奮的紅臉告辭了。柳鈞和申華東都鬆一口氣。尤其是申華東,梁思申在,他還想好好玩嗎?那可比他一個人一車拉上三個女孩還累啊,關鍵是照顧梁思申有責任沒樂趣。若是梁思申身後更拖出一個宋運輝,他就死定了,得抓出他老爸才壓得住陣,全場一群撲克臉的大怪,他還玩什麼啊。
飯後大伙兒K歌。柳鈞以前幾次應酬出入歌廳,對這種地方印象很差,覺得是個藏污納垢的所在。今天全是朋友,大家找一個大包廂喝酒唱歌跳舞,全然自發,哄鬧得不知多來勁。等唱歌唱餓了,出來再找地方吃飯,柳鈞都不知道自己臉上印了多少唇印,總之拿紙巾一擦,滿紙的奼紫嫣紅。
一行人也不用開車,直接奔進隔壁一家酒店。柳鈞、申華東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瘋玩的一個圈子,卻不料有人坐在一角清清楚楚看著他們的瘋鬧,那是余珊珊。余珊珊與同事逛完街找個地方吃飯,不料見到兩個所謂大好青年的真實面目。原來所謂留學,學來的儘是這種開放,男男女女在公眾場合可以如此隨便。看到柳鈞身邊的女孩子說話時候總往柳鈞身上蹭,而柳鈞則是來者不拒。而且她也不知道柳鈞居然與申華東這麼熟,她心裡開始懷疑,這兩人是不是在她面前合演了一出雙簧。余珊珊看得心裡針扎一樣。
柳鈞根本沒有感應,與大伙兒又鬧又吃,飯後繼續酒吧,玩得筋疲力盡,喉嚨沙啞,才打車回家,睡一個好覺。第二天打上領帶一本正經地上班,又是個認真幹活的大好青年。回國這麼多日子,終於找回過去酣暢淋漓的生活。人,活了。
老張可謂是歷盡冬寒夏暑,終於拿到有關部門開出的工亡事件補償支票。柳鈞看到支票上的數額,奇道:「才這麼點兒?一次性支付,還是還有以後?」
「一次性。因為死者父母都有收入來源。」
「早知道理賠這麼拖沓,理賠金額不高,我們還不如給員工買商業保險。當然,這由不得我。」
令柳鈞想不到的是,工亡員工家屬接到通知卻不敢來騰飛取款。經事故時候那麼一鬧,柳鈞與老張也不敢去工亡員工家屬家送錢,彼此存著戒心。大家唯有約銀行見面。
柳鈞帶著出納一到銀行便看見工亡員工的父母和姐姐姐夫四個。他將支票交到四人手上,對方一看數目和他們參與追索補償會議得到的數字一樣,便一聲不吭轉身去對公窗口提現,看也不要看他。柳鈞讓出納跟上,他去對私窗口提出十萬,直接捧著一摞錢走向正擁在對公窗口數錢的一家四口,將他私人的錢與那堆錢放一起。
「這是我私人的歉意。眼下再多的錢也無法挽回你們遭受的巨大損失,非常對不起。」柳鈞深深鞠躬,起身看看工亡員工家屬的驚訝,拉起出納離開。去時,與來時不同,四雙眼睛齊齊看著柳鈞,直到他消失於門外。
私人補償十萬,事先柳鈞不曾與老張提起,當然工亡員工家屬更不會知道。那起事故之後,柳鈞常常想起一條浸血的人命,想起工亡員工父母欲絕的悲傷,更想起雙方的衝突,和衝突最後非正道的解決辦法。他今天只想用他的直覺告訴那對父母,他不是害死他們兒子的惡人,他不是蠻橫霸道的土財主,他不是不懂敬畏生命的混蛋。
但是,他當時處理問題的方法肯定有錯誤。
回國兩年多來,他不斷地遇到新問題,不斷地求解,又不斷地積累經驗。對問題的態度由原先的驚訝甚至激憤,轉為熟悉、熟練,而今在遇到日常問題時候,他已經得心應手。若是去年的工亡事故發生在今天,他相信他能處理得更好,他會知道哪兒可以進,哪兒可以退,怎麼不違背心中的原則,不削弱自己的利益,又將對方的感受考慮進去。這不,他去跆拳道館挨打的頻率已經越來越低。
他在成熟,他已經很久不曾拍案而起。
相比柳鈞的成熟速度,錢宏明女兒小碎花長得就跟春天竹園裡的毛筍一樣快。錢宏明工作忙碌,養育孩子的重任大多落在嘉麗身上。嘉麗與保姆忙不過來,好在她知道柳鈞一呼就靈,比念芝麻開門還靈。
申華東傍晚尋找柳鈞時候,柳鈞正陪著同時
發燒的嘉麗和小碎花看病打針。因此柳鈞一看是申華東的來電,就條件反射地道:「沒空吃飯。」
申華東悻悻地道:「我們再怎麼也不算是酒肉朋友吧,我們是同情兄弟。正經事找你,我在市一機開會,希望你來一趟。絕對給你驚喜。」
「我是真走不開。陪朋友在醫院裡。你聽聽環境……」柳鈞將手機朝向一個正被針扎得哇哇叫的幼兒。申華東只得要去醫院地址。柳鈞接完電話,見嘉麗很內疚地看著他,連忙道:「我這個朋友叫我一般不會是正經事,別擔心。小碎花睡著了,你也閉會兒眼睛吧,我看著吊瓶。」
「小碎花看見是柳叔叔抱著她,特別安心。」嘉麗自己心裡也很安心,早已知道柳鈞是個負責的朋友。她放心地閉上眼睛靜養。
申華東抓著一堆圖紙匆匆趕來,看見眼前似乎是一家三口的場景,目瞪口呆了足有一分鐘,還是護士被他擋道,推他一下,他才還魂。他走到柳鈞面前,見柳鈞撮唇讓他噤聲,他左右看看生意好得不得了的注射室,只能出去外面等待。他不曉得那個小小的孩子與旁邊溫婉的少婦是柳鈞的誰,他被搞糊塗了。
申華東等了足有二十分鐘,才見柳鈞抱著小孩,耐心地配合著少婦病弱的步調,走出注射室。柳鈞見到申華東耐心等著,也是驚奇:「你還真有天大的要緊事?我送嘉麗回家,你找個地方吃飯,我立刻去找你。豪園吧,近。」
「嗯,是汪總讓我找你。本來汪總也在會議室,等不及你了。我去豪園等你。」申華東顯得病怏怏,可還是對著沖他微笑的嘉麗勉強揮手道別,心說柳鈞什麼時候找的老婆。
柳鈞將嘉麗母女送回家,才趕赴豪園。申華東這個大少難得坐在大廳用餐,打橫坐一個大漢,與申華東說著什麼。柳鈞過去坐下,看清大漢偏瘦、硬朗而輪廓分明的臉,只是一雙布滿紅血絲的微凸的眼睛看上去有點兒病態,好像是嚴重高血壓之類的富貴病人。申華東一介紹,柳鈞得知這是豪園老闆雷東寶。
申華東抓著柳鈞緊問今天醫院那母女是誰,什麼關係。柳鈞解釋是錢宏明的老婆,可申華東硬是不信,一徑胡攪蠻纏。雷東寶在一邊聽得心煩,告辭離開。等雷東寶一走,申華東呼出一口氣,立刻停止追問。「雷大叔同志太愛關心下一代了,我每次來豪園,都被他拖著關心工作生活,問這問那。幸好他看你不順眼。你別吃飯,先看圖紙。汪總說你看得懂,不用我跟你解釋。」
柳鈞本想說他早餓死了,不看圖紙,但一聽是汪總吩咐,他就乖乖展開圖紙。汪總經常跟他通話,告訴他市一機正由汪總掛帥,首創與大學合作的模式,加大投入研發新品。從市一機跳槽過來的工程師也告訴柳鈞,市一機技術班子研製的正是柳鈞辛苦研究出來的系列產品,據說很有進展。柳鈞很想知道他們研究進度,正好,送上門來了。他看到第一張總圖,就已心中明了。市一機巨資投入出成果了。
申華東細細留意柳鈞的神色,至此才問:「從此你們不算是獨家了吧?」
「叫我去市一機開會,就是這事?」柳鈞將圖紙卷上,「給你們做技術鑑定?」
「是汪總很興奮,希望你參與鑑定。我和我爸希望跟你談談,我們做同樣的產品,如何瓜分市場。」
「瓜分?以你們市一機設備的生產能力,你們打算留幾塊肥肉給我?」
「你稍安毋躁,你知道我們的研發投入是多少嗎?單單是給大學的,就是五百萬,可大學異常磨蹭,最後只做出數學運算的部分。楊巡現在每天見面就嘮叨敗家,心疼得不行。我們也清楚,這麼巨大的投入,收回異常艱難。起碼在較長一段時間內,市一機肯定是虧本運行……」
「不正好讓楊巡萌生退意嗎?你打的不正是這個算盤嗎?」
「楊巡已經退了,他決定專心搞房產。」
柳鈞吃驚,第一反應竟是問:「楊邐也退出?董總呢?」
「楊邐退出,董總留任。你怎麼不問問你騰飛該怎麼辦。我們兩個以目前的局勢,不是競爭對手,就是合作夥伴。」
「我們可以做競爭對手,但絕不可能做合作夥伴,兩家公司的身量決定了我做你從屬,才能合作。對吧?所以你要我去市一機開會,已經把我當殖民地了吧?」
「我們簽訂價格攻守協議,我們需要共同維持產品價格,大家都有好處。我們兩家打價格戰的話,兩敗俱傷。」
「我不做殖民地。」柳鈞斷然拒絕,「這塊市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做殖民地只能苟且偷安,不用多久,即使你不想,你爸也會滅了我。」
「跟我們競爭你沒任何好處。我們作為上市公司,起碼有一條你吃不消,我們可以傾銷打壓你。你回家好好考慮。」
「別這麼猙獰,好嗎?你話裡面的刀子太鋒利。」
「我看你一點兒危機感也沒,不得不點醒你。」
「你不點醒我也知道,前面兩條路,競爭是一頭撞死,簽約是綁起來慢慢餓死。你讓我決定怎麼死,你說我該怎麼決定?」
申華東沉吟:「對不起,柳鈞。不過在商言商,只能如此。」
柳鈞無話可說,這種結果他早已設想過不止一次兩次,在不菲的利潤面前,當然會有廠商前赴後繼地研製,他想了會兒,無奈地笑笑:「我剛過幾天安穩日子,全讓你打破了。難怪我前幾天好不容易早睡時卻心驚肉跳地覺得這好日子太不真實。」
「打算怎麼跟我競爭?」
柳鈞搖頭:「我還沒想好。」
申華東終於忍不住道:「你倒是給我一個準話。搶余珊珊的時候你怎麼就那麼積極呢。」
「機械製造行業很大,門類很多,產品恆河沙數,未必到時就你一家獨大,周圍寸草不生。我激動個什麼。」柳鈞沉吟一下,毫不猶豫地提出,「我可以退出這個系列產品的生產,但是我有代價,你花一千萬買斷我的技術。」
「你瘋還是我瘋?一千萬!我全部研發投入也不到這個數。早如此,我還不如一分錢不花,直接問你買。」
「我聽說古玩界有這麼一個故事,有人為保證手裡一隻花瓶的獨一無二,他把市面上其他幾隻花瓶全部高價買來砸碎。最終他將手中獨一無二的花瓶賣出高於全部花瓶總價的價格。我也可以索性把技術零賣給別家,撈筆一次性的,怎麼都比在你的陰影下把產品越做越死來得好。你可以考慮我提議的可行性。」
「別賭氣,我跟你談認真的。」但申華東說話時候已經醒悟,柳鈞並非賭氣,而是就事論事。這種事,柳鈞早在一年多前已經做過一次,做得市一機庫存積壓如山,楊巡虧得苦不堪言,才會上演柳鈞皮肉吃苦的事件。那麼毫無疑問,若是柳鈞此次也是惡意低價售賣技術,他在市一機投入的近千萬研發資金等於全部泡湯。恐怕到時候他也會生出持刀斬柳鈞手指一根的衝動。申華東一直想看柳鈞激動,這下反而是他激動起來。他看著依然不激動的柳鈞,怒不可遏。
柳鈞靜靜注視著申華東臉色的變化,心想雖然楊巡比他和申華東大不了多少,可楊巡著實比他們兩個老成無數,他直到最近才能領會楊巡的能力。「我跟你繼續深入地認真下去。」他指指圖紙,「這個產品系列,我早已申請專利。剛剛我看了圖紙,你們的新設計雖有不少故意繞開我的意思,但最終沒有跳離我申請範圍的框架。這是你們對我的專利說明吃得不夠透。也說明,到目前為止,你們技術人員的水平還不足以挑戰我的高度,呵呵。東東,我虧就虧在缺資金,但你因此輕視我,拿我的產品下刀子,我倒要看你這跟屁蟲做得成做不成。」
換作楊巡,此時根本不會將柳鈞的話當回事。楊巡不遵循規則,自然,規則對他無用,恰好這個社會也支持
楊巡的態度,規則只限制心中對規則有點兒敬畏的人,比如申華東。柳鈞與楊巡對話,基本上是雞同鴨講,全不對路;與申華東對話,則是你來我往,有答有對。從申華東的啞口無言,柳鈞看到自己這兩年的長足進步。他初來時的不快消減了許多。
申華東則是非常不快,無論是追女人,還是賽車技術,他都小輸柳鈞一截,這是他積極爭取管理市一機的重大原因,也是今天產品才剛試樣成功,他就迫不及待地找柳鈞見面的原因,他想看到柳鈞的憤怒,就像柳鈞每每總是看到他的憤怒一樣。可是申華東挺失望,柳鈞反將了一軍。可申華東還是不死心地問:「你轉換產品,那是必然了。下一步你打算做什麼?」
「不告訴你,免得我的產品才上市,才將市場做熱,你緊跟坐收漁利。起碼,我需要一段時間的收穫期。」柳鈞見申華東微笑,便不懷好意但強顏歡笑地又補充道,「不過我替我們的工程師們謝謝你。他們這一年多研製出的不少可愛玩意兒,眼下都被我鎖在保險箱裡。這下可以見光了。」
「你們的技術團隊並不大,才不到十人。」申華東吃驚,「鎖在保險箱裡的那些……領先嗎?」
「不領先的,直接襁褓里殺掉,要不然要我這領頭人幹嗎?你既然知道我技術團隊有多少人,那麼你清楚我那兒的檢測設備,從大約一個月後起,將超越你們市一機嗎?你知道我每月的研發投入占產值的百分比是多少?你還知道,一個領頭羊的作用有多大?」
「你的研發投入占比是多少?」
「你們市一機的利潤率。所以你看,我不可能跟你低水平競爭,不可能做大路貨。我只能高精尖。而你跟我競爭,也是不明智的,你規模大,資金足,但是庫存大,掉頭慢,反應遲鈍,就像一艘大船。你如果跟我比追逐,你顯然不明智,你跟不住。因為你們一開機就是大規模的量,大規模的周轉資金,大規模的庫存,我只要拿出以前對付楊巡的手段,你遭遇打擊的時候停都停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損失加劇,這叫慣性,物體質量越大,慣性越大。所以我不清楚你盯著我幹嗎,短視,短視之極。」
申華東側身不情不願地斜睨柳鈞好半天,才道:「我討厭你。」
「我更討厭你。但你還是必須回去考慮,我給你一周時間,買不買斷這個系列的技術專利。一周後沒回話,我就採取措施。」
「我非常討厭你。不可能一千萬。」
兩人草草吃完飯,白眼相向地各自結帳。但才出飯店玻璃門,忽然眼前強光一閃,似乎是照相機的閃光燈,兩個剛從燈光中走出的人頓時成了亮眼瞎子。隨即哄鬧聲四起,都是女人的尖叫聲,伴隨而來的是奶油蛋糕襲擊雨。「哇,阿三的生日願望太靈光了。」「才許願天上掉帥哥,不到一分鐘,一掉就是倆。」「帥哥,一起去K歌吧,今天我們阿三生日。」……在嘰嘰喳喳中,卻傳來一錘定音:「這兩個阿三我全不喜歡,太奶。」
眼睛剛剛適應黑暗,又手忙腳亂抹去一臉蛋糕的柳鈞與申華東聽得最後一句話,又驚又怒,可是又只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因眼前嘻嘻哈哈搖搖晃晃的是七八個女人,而且都是年輕醉女人,一堆的環肥燕瘦,他們勝之不武。兩人唯有嘀咕幾聲,自認倒霉,避開三尺而走。可是那幾個女人卻不依不饒,有一個女人口齒不清地道:「阿三說得不錯,倆大男人一點反抗也不會,比蛋糕上的奶油還奶。」
柳鈞和申華東倒是又站到同一戰線,一起倒退撤離。柳鈞坐進自己車子之前看阿三一眼,見是個微胖的女孩子,長得一臉福相,圓眼睛小嘴笑眯眯的臉,頭上戴一頂紙糊的皇冠,大約是蛋糕店送的,很傻氣滑稽。
申華東站柳鈞的車外鬱悶地道:「我真想跟她們比比誰更十三點。」
「你想發十三?跟我對打?」
申華東忙道:「不,不,我不當你的沙袋……」
但是兩個人才剛恢復的對話被那群醉女人打斷,那幾個人托著蛋糕盒來賠禮道歉,邀請兩個人去喝酒,權當賠罪。柳鈞一看不對,連忙轟起油門,老鼠一樣地竄出去,留申華東獨闖盤絲洞。申華東眼看醉女人不可理喻,來不及撤回自己車子,操起飛毛腿追著柳鈞的車子跑。柳鈞只能放他上車,兩人才算擺脫醉女人糾纏。
柳鈞見申華東上車良久還不說話,就直奔七寸而去:「市一機的工人很難管吧,你吃到苦頭了?」
「唉,說給我家老頭子聽,連老頭子都不敢相信。國企出來的工人老大哥太牛氣了。」
「我見識過,那些人原本是體制內的老大哥,他們不適應頭頂有老闆的日子。前年見楊巡治那幫人的態度,我當時嘆為觀止,基本上將楊巡的管理方式視為反面教材。到現在才明白,大多數時候楊巡的法子是最管用的,我現在偶爾也如法炮製。但是管理需要恩威並用,楊巡側重於威,工人在他面前一個字也不敢說,在他背後怨聲載道做手腳。我還在尋找恩威之間的那個度,希望我在德國公司里感受到的企業文化企業向心力,能移植到我的騰飛來。」
「是不是得磨得像你一樣沒脾氣,才算成功?」
「要不要對打試試我的脾氣?」柳鈞在公司克制再克制,越來越覺得不像是自己,本就不喜歡,眼下被申華東一再地指出沒脾氣,他胸悶得要死,也句句直指申華東軟肋。
「我沒惡意,可我有時從市一機出來真的想找人打架,打完坐一起喝啤酒說管理體驗,可惜你是練家子,鬱悶。我問我家老頭子怎麼解決因忍耐咽下去的那口氣,他說他去澳門大賭一番,輸個幾十萬出去,輸得心疼了,回家就心平氣和了。就跟女人上街瘋狂購物是一個道理。我最近憋死了,還得假惺惺在公司裝海外歸來的金裝青年,裝作我的洋MBA就是比董總的土MBA深奧,媽媽的啊,我憋死了,我要做野人。咦,這是哪兒?」
「我家樓下地下車庫。願意的話,跟我上去喝酒吹牛,我叫上楊邐,她對市一機管理很有一套心得。」
「她?聽說每天裝腔作勢坐辦公室里發號施令,只會誇誇其談,不敢下車間。不要她,咱純爺們說話。」
「她說的很多體驗,我覺得有用。」柳鈞一想,家裡沒啤酒,只得立馬轉身去外面小店買來一打。
兩個人將柳鈞的沙發搬到陽台上,一人霸占一條沙發,一人分得六瓶啤酒,就著柳鈞做得不錯的炒雞蛋和油炸花生米,滔滔不絕地聊了一夜。到天色漸白時,申華東終於承認,他爸發配他去市一機磨鍊的決定,正確。而柳鈞表面上的沒脾氣,正是他未來的發展方向。
申華東回家後,雖然心中生出不該搶奪朋友財物的念頭,可他實在抗拒不了系列產品的誘惑。經雙方友好磋商,不久,柳鈞以彼此都能接受的價格,將他用半年多心血研發的系列產品技術轉讓給市一機,他順便做個人情,將產品市場也交給市一機。
楊巡聞此消息,實在不敢相信這是精明的申寶田做出的決定,他認定這是申寶田傻兒子的敗家行徑,若他還在市一機,必定拼死抵制。他當年親眼看著柳鈞將產品研發出來,明察柳鈞花費多少時間,動用多少途徑,消耗多少材料,他完全算得出這個產品的實際研發成本。柳鈞若是敢跟他開這麼個價,他准將柳鈞的腦袋擰下來,掏出腦漿替柳鈞好好洗洗。雖然楊巡清楚現在市一機已經不是他名下產業,可是看著申家亂花市一機的錢,楊巡禁不住地心疼。可再心疼,那也不再是他的財產。楊巡而今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前進廠地塊的開發,他將在那兒建造一座賓館。有熟悉賓館的楊邐配合,有他本人在豪園協助管理餐飲的經驗,項目進展迅速。
建造星級賓館,曾經是楊巡渴望而最終無奈放棄的夢想,而今,他有錢了,可以美夢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