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
「911事件」發生的時候,錢宏明正在騰飛廠。他與朋友一齊看好上海的房價,大家有意去地鐵經過的小區購買住房,朋友們公推內行人他姐姐錢宏英牽頭。只是他正好手頭現金有限,想問柳鈞借二十萬調個頭寸,等產權證拿出來他就去抵押,很快還柳鈞的錢。正好柳鈞接到申華東的電話,申華東中文英文夾雜地要他趕緊上網看新聞,考慮事件會如何影響經濟局勢,明天晚上見面商談。柳鈞趕緊找用慣的雅虎新聞,跳出來的畫面觸目驚心。他將新聞頁面轉給錢宏明看,等錢宏明看完抬頭,他問:「你是不是該謹慎一點兒,先觀望一段時間。」見錢宏明皺眉,他又趕緊表明態度:「二十萬不是問題,但我希望你三思。還有,你要那麼多房子幹什麼?你第二套房子剛裝修完,還空著沒入住呢。」
「上海的房子買了不是自己住,是投資,大家都看好上海的房價。不過今天飛機撞雙子塔……我的美國業務……看新聞,美國那邊還摸不到頭緒,不知道什麼時候評論能出來。好,我延緩一段時間,看看再說。」
「明天晚上申華東家,他邀請幾個朋友見面協商,你一起去?」
錢宏明猶豫了會兒:「跟申華東這個人我有點兒不習慣。我跟幾個外貿圈的朋友會商一下,我們再通電話交流。」
「那傢伙頂直爽。」
「我不喜歡他,太自以為是。」
柳鈞想不出申華東自以為是在哪兒,不過錢宏明既然不喜歡,也就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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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天約了東海集團採購部門的一位經理,他攜新試製的特種配件去給試用。這個約見是東海集團老大宋運輝下的指令,而宋運輝得知這種特種配件的國產化,則是由梁思申傳達。因著這一層關係,柳鈞突破國營大集團的最大門障,得以讓大集團肯點頭答應試用。即使是騰飛免費提供試用,這對騰飛也已經是無上的恩典。當然,這是他爸碰壁之後,他特意找上樑思申請求得來的機會。
令柳鈞非常意外的是宋運輝也列席答疑會。在宋運輝的授意下,東海集團技術部門提出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好在柳鈞胸有成竹。他在答疑中拋出一個接一個的資料庫,以騰飛廠技術人員密集的測試數據為依據,告訴眾人,他們是用最笨最不投機的試驗,結合最前沿的科學理論的驗證,才有最後成品的誕生。他們又在特種配件的控制中採用目前比較先進的工控技術,使得無論是應用還是反饋,各項性能較之國外產品均不遜色。他也不諱言,因為精密鍛機的精度受限於歐美等國禁運條例,他的產品質量受到一定影響,而目前這種影響被工藝設計所中和,成品總體性能依然可以不遜東海集團目前在用的進口件。眼下他們正嘗試努力吃透進口鍛機的結構,設法提高鍛機精度。
宋運輝授意之後,便一直只聽不說。等柳鈞答疑完,才招手讓柳鈞拎筆記本電腦坐他身邊去,他要看柳鈞說的資料庫。柳鈞一不做二不休,要求將電腦聯網,通過口令密碼,直接進入他公司機房的資料庫。宋運輝的技術雖然偏運行,可是對設備知之甚多,他只要點開總目錄,又一條一條地拉出分目錄,心裡就有了大概。他點開看了會兒,問旁邊一位設備總工:「我們有硫化氫在不同濃度不同溫度下,對不同鋼材腐蝕程度的數據記錄嗎?」
設備總工搖頭道:「有資料可以查詢。有曲線圖的。」
宋運輝打開一個頁面,將筆記本電腦轉給設備總工,「你看,這兒有翔實數據。對於我們東海的設備而言如此關鍵的一組數據,我們沒有,反而騰飛有。」
設備總工臉上一紅,不過他不大會操作筆記本電腦的滑鼠,還得身邊工程師幫忙翻頁。不免,他也翻到總目錄,再看分目錄:「這些數據,你們怎麼得來的?」
「我們有專人專門測試材質,充實資料庫。這位專人不一定有很高的學歷,只需要認真再認真就行。這樣,他得出的數據就便於我們分析研究利用了。不過以前人手不足以細分工種的時候,這種工作都是我和工程師們自己利用休息時間傻做。」
宋運輝不禁想到自己當年初次接觸設備,他不使半點花活,就是用最笨的方法,利用別人看電影吹牛皮談戀愛的時間將設備的全部配件圖紙整理對照甚至重新繪製,雖他是一個新進職工,卻對設備瞭若指掌,可以說當時的傻干奠定了他這輩子事業的基礎。看著同樣是傻干出來的資料庫,他感慨道:「我們大多數人不是天才,可是我們中間總有一些人憑著過人的認真,過人的堅持,今天多學一點兒,明天多干一點兒,日積月累,出來的就是豐厚的成果。小時候背毛選,裡面有句話:世上最怕『認真』二字。」他拍拍柳鈞的電腦:「這個認真,看似很傻,實則大智慧。」
宋運輝在旁邊說,柳鈞在心裡默默地記。他想,當初羅慶辭職去考公務員,他無法做通羅慶的思想工作。他若是搬出宋運輝的這些話來,效果又會如何?這種話,如果他以前聽到,可能不會有大感觸,可是現在自己做了管理,在每天的管理工作中碰到這樣那樣的問題,也在苦思解決的最佳辦法,宋運輝的言行,無疑給了他最好啟示。
答疑結束,柳鈞悄悄問宋運輝,他的產品與他的研發管理,還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宋運輝反而將他和兩位設備總工請進辦公室,研討研發管理的經驗。大家都是內行人,說話一點就通,彼此交流了好些實用經驗。因為談得投機,而且東海也決定試用他的特種配件,柳鈞禁不住大膽向宋運輝提出:「宋總,有個不情之請,特種配件的製造成本很高,能否……」
宋運輝一聽就笑了:「你以為我占你小公司便宜?你倒是問問在座兩位專家,我讓你的部件在東海試用,是對你多大的支持。」
一位總工解釋:「我們的設備常年不停,若是因故障停機一次,損失以百萬計。類似你提供的配件,我們需要在設備定期大修或者小修時候換上去,換上去後就必須保證使用到下次定期檢修的時間。因此,我們對部件的要求非常嚴格,輕易不會嘗試沒有信譽的產品。這也是我們在決定試用你的產品之前必須鄭重其事開答疑會的原因,我們是冒著很大風險的。」
「原來如此,隔行如隔山。」
宋運輝道:「我們看看試用情況,如果實際使用效果達到我們現在所用進口產品的水準,而非理論達到,我們會支付購買費用。這方面小柳你可以放心,我們是正規大國企。」
柳鈞嘴上不敢說,心裡則是腹誹,以他兩年周旋於客戶得來的經驗,越是大企業,採購部門的貓膩越多,幾乎中外公私共襄盛舉。而大企業加國企,那就意味著貓膩的登峰造極。不過他在東海直接攀上老大宋運輝,當然另當別論。
柳鈞上車,先忍不住擦一把整個下午被如此嚴苛的大陣仗嚇出來的冷汗。可他立即又接到宋運輝的來電。
「小柳,最近你和小申沒時間組織活動?」
「有,今晚上東東家聚會,討論紐約雙子塔被飛機撞倒對我們有什麼影響。正想請教宋總,剛才人多不便問。」
「昨晚紐約股市反應已經出來,我們擔心接下來對美國經濟的影響。今年,美國經濟本已走一波高科技熱之後的下坡路,這一撞的影響估計不容低估。我們還有必要繼續觀察這次撞擊事件的背後勢力,以及美國即將就此做出的舉國行動會是什麼,往往大事件後面緊追的是大舉動,所以目前還難以下定論。」
「茅塞頓開。宋總,你是我的偶像。我晚上就搬宋總的話嚇東東去。」
「呃……你們最近沒組織戶外的活動?組織一下吧,我可以替你們聯絡吃螃蟹的地方。」
柳鈞聞言愣了好一會兒才會過意來,宋運輝在幫他太太找事做。他忙道:「我晚上與東東商量,回頭與宋總聯絡。」
放下電話,柳鈞想想年輕愛玩的梁思申,再想想一本正經的宋運輝,若有所悟。他一邊上路,一邊回撥開會期間不便接聽的來電,有個電話號碼很陌生,他打通,那邊的女聲就自來熟地問:「騰飛公司的柳總?您好您好!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崔冰冰,工行市分行的皇牌信貸員,呵呵。我從朋友那兒看到您申請高新企業認證的報告,很有興趣,想約個時間上門談談。」
「噢,你好。」柳鈞說完就想到,人家「冰冰」有禮地稱呼他「您」,他卻用了一個「你」,可是從小習慣改不掉,他只好將錯就錯了。「現在就可以,我二十五分鐘之後到公司。」
那邊的崔冰冰非常爽快地答應。但是柳鈞卻看到時鐘已經接近下班時間,二十五分鐘之後就是下班時間。以他對銀行那幫大爺,尤其是四大銀行那幫
大爺的了解,他懷疑崔冰冰得爽約。於是柳鈞一路等著崔冰冰來電反悔,結果一路等不到,卻一進公司大門,就見到門口一輛白色帕薩特,帕薩特里剛剛鑽出一名女子,鮮紅的真絲圓領衫,齊肩短髮,微胖,唇紅齒白,手臂一條紅瑪瑙珠子手鍊,未語先笑。柳鈞一眼就認出,這不是在豪園門口借生日發酒瘋的阿三嗎?難道崔冰冰就是阿三?說什麼皇牌,不會是黃牌吧。
「阿三,你好。」
阿三微微一愣,就笑眯眯道:「柳總吧?真好效率,這麼快連我匪號都打聽出來啦。下班時間談工作,不過柳總應該不會見怪。柳總就這一片廠房嗎?」
崔冰冰若無其事地遞上名片。反而柳鈞一頭霧水,難道這個無厘頭一樣的阿三還很有名?「是的,只有這一片。」
「我問朋友借閱了貴公司的資產負債表,難道貴公司的固定資產全放在設備上?這是我今天上門想解開的第一個謎團。」
柳鈞喜歡崔冰冰直奔主題的態度,更喜歡崔冰冰信手拈來一連串數字的神功,這才對這個無厘頭阿三刮目相看:「確實,固定資產分配在資產負債表上看不出來。請去我辦公室,我有本公司全部設備價格的複印件。你也可以換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進車間現場看看。」
「行,先看資料後看現場。喂,柳總,您問誰打聽到我?」
柳鈞扭頭看看並肩而行的崔冰冰,忍不住笑出來:「我見過你,在豪園,你生日那一天,你跟一幫女朋友玩得很盡興,追著人瘋砸蛋糕,我正是被你們追砸的其中之一。」
柳鈞等著看崔冰冰表現尷尬,卻不料崔冰冰笑道:「哈,記得記得,我那天對著蠟燭許願天上掉帥哥,然後我記得很快就跳出來兩個帥哥,我的許願靈極了。當時喝多了,沒記住人臉,既然柳總是帥哥,那就不會錯了。蛋糕好吃吧?我特意從上海拎回來的。另一位帥哥是誰?介紹認識認識,這個願還真是靈光得不行。」
柳鈞反被吃豆腐,看起來這個阿三醉時惹不起,清醒時候依然惹不起。「另一位是小K申華東。我等下去他家吃飯,你不妨一起去。」趁著進門找複印件的當兒,柳鈞仔細看清楚手中崔冰冰的名片,一看職位,頗有點兒不信,這麼年輕,這麼無厘頭的人,居然已經位居市分行的小中層?可是看她開著帕薩特,應該門面不假。
崔冰冰拿到文件袋,打開一看就遞迴:「對不起,英語全還給老師了。柳總跟我說一下吧。」
「是德語,不如我們下去看圖對照。對不起,我們公司沒有一個女員工,請崔小姐換一下我的乾淨工作服,牛仔褲和運動鞋穿進車間無妨。」
崔冰冰倒是熟絡無拘,套上柳鈞龐大的工作服,還笑嘻嘻甩一個水袖做一個鬼臉。被工作服掩住紅裝的崔冰冰,柳鈞更不把她當女人看待。兩人先去新建研發中心大樓,看裡面的昂貴儀器,對照資料圖上面的馬克標價,一目了然,看圖說話。看完研發中心,崔冰冰的評價是整幢樓每一個角落都比總經理室豪華舒適。再去車間看設備,依然是看圖說話。
一圈兒下來,夏日的天色早已黯淡。崔冰冰石破天驚來了一句,「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的貸款這麼低,呵呵,貸不到吧。我第二個謎團揭開了。」
「咦,為什麼?一方面是你們這樣的四大行不願搭理我,一方面是股份制小銀行給我的貸款額度有限,原因是什麼?」
「首先,你損益表上面的利潤數字實在是太漂亮,漂亮得假,不像是傳統機械製造企業,要不是我看你申請高新技術企業認證,我先拿你當騙子看待,而且是不成熟的騙子,做假報表水平太次,一看就是假外資的練攤出身個體戶水平。單純看報表,誰也不會想到你的車間裡金屋藏嬌。承認嗎?」
柳鈞想不到還有這麼個理由,「國內的機械……嘿嘿……名聲都給低級加工敗壞了。這種毛利,在我以前服務的德國公司屬於很正常。」
「你是真外資?」
柳鈞不予正面回答:「我持德國護照。」
「坐我的車回城吧?我們路上可以繼續談。」
柳鈞從善如流,脫掉工作服扔進保安室,上了崔冰冰的車。想不到崔冰冰性格硬朗,開車不到十米卻讓柳鈞皺起眉頭。為小命著想,他強烈要求撤換司機,好在崔冰冰也不堅持,兩人換個位置。
「我們繼續。第二個原因,你固定資產中的地皮占比太小。我們銀行看你能拿出什麼做抵押。設備,是我們最不要的,轉手太難。那麼地皮,你那么小一塊地能估價多少?所以你只能拿到一點點貸款,其餘只能給你開承兌。你目前的貸款銀行有沒有跟你說明其中的原因?」
「沒說。可我錢不夠才問你們銀行貸款,而且以我目前的產能,這塊地綽綽有餘,我掙來的利潤只夠買設備,買了設備就沒錢買其他的,你看我的設備都多貴。」
「你的想法有你的道理,但不是跟銀行打交道混貸款的好思路。大言不慚地說,我之所以成為皇牌信貸,是因為我做一筆貸款,交一個朋友,而且不是酒肉朋友。我通過充分深入地了解一家企業,幫助發掘企業的成長性,就這樣。起碼,你從沒見過我這種主動出擊,送上門來的四大行大爺,是吧?」
柳鈞也不知道這個皇牌抑或黃牌滿嘴是吹牛還是真話:「那麼我該怎麼獲得更多貸款?」
「有不少企業是這麼做:利潤再投資,一部分買地,一部分買設備,或者甚至租賃設備。買地的好處有兩方面:一是方便貸款做抵押物;二是等待地皮增值。就目前來看,有不少圈地成功的企業,我看他們資產表上的資產增值,主要體現在地價評估增值上,辛辛苦苦做得的利潤,哪能跟這種增值相比?基本上是又輕鬆又快捷又量大。」
「問題是我的資金有限,更新設備又是當務之急。」
「誰家資金都不閒著,但有人大膽,買地等升值的同時套出貸款……自己去領會吧。目前一般人拿地不容易,但像你這種有項目的外資製造企業拿地,又另當別論。全體政府機關大約都夾道歡迎你外資進場,還提供你最優惠地價。這其實是很簡單明了的一條思路。」
柳鈞聽了心中豁然開朗,以前跟他接觸的信貸員也有隱隱約約說起,可是他沒往心裡去,因此也從無深入探究,被崔冰冰明刀明槍地一說,他才算真正明白工業區里一家明明效益並不怎樣的公司,兩年裡眼看著它規模飛速膨脹,發展勢頭驚人,他原來一直搞不明白那家公司哪兒來那麼多的錢呢。「可是資金鍊繃得這麼緊,到固定還貸期拿不出錢還銀行,豈不是很糟糕?」但是柳鈞這句話問出,自己心裡就有了答案:遍地的地下錢莊,異常便利快捷的民間融資,即使利率很高,可是拿來調幾天頭寸,還是可行的,「哦,有數了。」
「儂真是老靈光咯。不過最大前提是企業有潛力,要不然銀行不敢冒險。」
「只是……你一向這麼直接跟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說出銀行的秘密嗎?不怕被你們銀行亮黃牌警告?」
「我出道至今,這麼毫無保留地傳授秘訣,你還是第一個。呵呵,夠獻媚吧?」
柳鈞聽得毛骨悚然,心裡無比懷疑兜里那張名片的真偽,這年頭,尤其是財大氣粗的工行市分行,能出這麼一個平易近人到獻媚級別的信貸員嗎?柳鈞抓緊時間斜睨一眼,卻正好見到崔冰冰抱臂笑眯眯看著他,落落大方,卻笑容詭異。他心裡更加懷疑,企圖趕緊脫身,心生一計:「受教了,我每天鑽在車間裡,你說的這些還真沒去想。呃,你這車是不是好多日子沒換機油了?聽著聲音不對勁。」
「這也聽得出來?」崔冰冰異常好奇。
「當然,我每天做的就是這種事。你想像一下,你用手掌搓木板是什麼聲音,手掌抹厚厚一層油之後又是什麼聲音,區別很大。」
「對啊。我買來一千公里時候去4S店保養過一次,他們說很好很好,我後來就沒再去過一次。」
柳鈞大驚,指著里程表問:「你開了這麼多公里,還沒換機油?」
這回,崔冰冰收起鎮定,心虛地道:「我就市區開開,而且開得不快的,車子也經常洗……」
「這叫隔靴搔癢。你可以想像一下你的手臂在水泥上磨,多磨幾下破皮了。機械也是一樣,沒有機油保護,很快磨損。既然我看到了,不能不管。」柳鈞徵得崔冰冰同意,開去4S點,結果人家關門。他就非常熱心地聯繫他熟悉的車行,到店裡打開前蓋一片墨黑,他忍不住笑出來聲來,當場與老闆敲定需要換機油及其內部機械的清理。一切安排停當,崔冰冰現場監工,他趕緊
溜走去申華東家了。
這邊崔冰冰還感激得不行,覺得柳鈞耽誤約會幫她這個車盲事事安排妥帖才走。那邊柳鈞一到申華東家,就讓申華東家在場眾人幫忙打聽工行有沒有崔冰冰那麼一個女人。在場有在工行開戶的朋友都幫忙打電話詢問,一輪問下來,答案令柳鈞吃驚,崔冰冰一點兒沒騙他。反而他被大伙兒猛烈取笑,四大行對他冷漠點兒吧,他要抱怨,對他好一點兒,他又要疑神疑鬼,倒是讓四大行很難拿捏分寸。
在場的都是車壇老友,來之前基本上已經上網查過國內國外的網站,眾人對於紐約的飛機撞大樓,並無太多新鮮見解,與宋運輝提出的並無二致。湊一起基本上還是為了玩,飯後就開起一桌麻將。爬不上麻將桌的柳鈞提出國慶節前找個地方吃螃蟹賞桂花,眾人一致叫好,很快便擬出最佳地點,最佳行動方案,當場就有人一個電話過去與養螃蟹的聯繫下最好的螃蟹,有人則是與桂花濃密的農村聯繫好飯店。申華東當即將方案上傳到車壇。
看著申華東上傳,柳鈞笑道:「剛才我說的那個崔冰冰,就是在豪園門口扔我們一身蛋糕,還罵我們奶油的阿三。」
「什麼,那個十三點?正常時候怎麼樣?難怪你疑神疑鬼。」
「你自己去看,她那車子,估計得修到半夜十二點。」柳鈞將崔冰冰車子情況一說,旁邊聽見的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想到崔冰冰並非無厘頭,而是真的找上門來說正經事,對於一個四大行小中層而言已是非常難得,柳鈞收起起初走避三舍的念頭,與申華東家保姆要了一盒蒸餃,去車行探班。
果然見崔冰冰坐在車行里無聊地拍蚊子看電視。崔冰冰見到柳鈞去而復回,開心得不行,跳起來接過飯盒,連聲道謝:「柳總,我還替你想到一個原因,你的車子太寒酸,換門面好點兒的吧。」
車老闆大聲道:「柳總車子不比你的便宜。人家那馬力,轟出去小鋼炮一樣,內行人才買他那車。」
崔冰冰驚訝,「柳總,我對你越來越好奇,回頭找時間再去你公司,你得給我講講你辦公司的思路。」
「不給貸款不讓進門,呵呵。」
「貸款的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我都傾囊而出了,你還想怎樣?見過我這麼爽快的人嗎?」
「沒見過,你態度好得不正常。」柳鈞讓崔冰冰吃蒸餃,他去幫車行老闆修車。等車子修好,柳鈞打算掏出錢包,旁邊的崔冰冰早眼明手快,把柳鈞的手按住,她摸出自己的錢包,將修理費結清。這又讓柳鈞心中稱奇,大好的讓他掏錢的機會,崔冰冰卻很廉潔。看起來崔冰冰還真是貸一筆款交一個朋友,而且不是酒肉朋友。更讓柳鈞不適應的是,崔冰冰硬是提出送他回家,而不理什麼男士有義務送女士回家這種鬼話。可是半路上崔冰冰又提出請柳鈞做她陪練,陪著她在城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提高她的駕車臭水平。柳鈞若非見過崔冰冰將數字如數家珍,真想將她腦袋擰下當木魚敲。幸好崔冰冰脾氣好,笑嘻嘻地一邊說自己笨,一邊死不悔改,氣得柳鈞臉色鐵青,她才將柳鈞扔在小區門口,哈哈大笑而去,仿佛她就是為刺激柳鈞的火氣而來。
柳鈞本就對崔冰冰將信將疑,雖然出於禮貌,十分鐘後又打崔冰冰手機問她安全到家沒有,被崔冰冰連聲讚美得他都會臉紅,可是心中疑團還是在電話里跟他爸和盤托出,想知道那女人究竟打什麼主意。柳石堂的話讓柳鈞差點兒跳起來。
「前陣子我不是回家閒著嗎,我托朋友去說李××的女兒。那個李現在退居市政協,不過這一家弟妹不少,全在市里當官,勢力你可以想像。昨天朋友才回話說李××對你的條件挺喜歡,打算安排個時間先與你見個面……」
「搞什麼,相親?老土,不干。」
「我知道你嫌相親土,不敢跟你說。那個李××的女兒就在市工行上班,李××是女的,她女兒姓什麼我倒是忘了問。」
「是啊,有些人在家是某某某女兒,出嫁後改稱呼變成誰誰誰太太……什麼,市工行?崔冰冰調戲我?」
「我也懷疑是。否則你想啊,像市工行那種地方,尋常人混到信貸已經不容易,起碼得從櫃檯做起做上好幾年。更別提這麼年紀輕輕做個小中層,沒一點兒背景哪兒行?我明天問朋友打聽清楚。」
柳鈞終於明白崔冰冰為什麼一晚上都笑眯眯的,態度好得不像四大行信貸員,敢情她就在偷看他的好戲,那心情,自然是要多愉快就多愉快。想通這點,柳鈞鬱悶得直撓牆,生氣爸爸一直瞞著他。
因此崔冰冰再次邀約上門面談的時候,柳鈞一口回絕了。正好他也有事,宋運輝親自打電話過來,讓他去設備小修現場看特種配件安裝調試,基本上就是大考中的口試。雖然柳鈞的產品已經在實驗室模擬環境下經受住考驗,可是誰都知道現場情況千變萬化,弄不好頭頂掉下一頂脆生生的安全帽,也會砸得設備失靈。
柳鈞帶上負責設計的孫工,和這個設計班子的其他三位,一車擠了五個人趕去東海集團。他們去的時候,配件已經安裝。孫工愛不釋手地撫摸法蘭,看看周圍塔罐林立的環境,再看看他的寶貝配件,心情別提多激動。柳鈞也是一樣,可他現在不再是個單純的工程師,他代表騰飛,他得拿出騰飛總經理的樣子來,因此他只能比較克制地拿火眼金睛掃視著周圍,指出那部件是進口的,這部件也是進口的,於是愈發顯得他的國產貨卓爾不群。
但騰飛一行很快就被戴著橙黃安全帽的東海集團安全員趕到安全線之外,原來是開機了。見到這種陣仗,騰飛一行都是肅然,即使原本胸有成竹,在方圓不知幾平方公里範圍內隆隆升騰起來的機器大合唱聲中也變得忐忑起來。柳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深深意識到東海的工廠環境與騰飛大不相同,這一機器開啟,可不是一台兩台,而是看不到邊的一片,無數的管道瞬間充滿氣液,無數的輪軸瞬間飛轉。他這才能理解上回東海設備總工對他的解釋,確實,若是他的配件稍有閃失,維修時停工的就是眼前一大片,這種損失,他擔負不起。宋運輝當初答應放行他騰飛這種小公司研製的特種配件,實在是天大地大的恩惠,宋運輝該承擔多大的風險啊。也只有宋運輝答應,他的產品才能進入東海這種大公司的門。柳鈞心裡直呼僥倖。
一會兒,有一幫領導模樣的人經過,其中就有宋運輝。他們邊走邊看,走到柳鈞一行身邊時候,宋運輝跟柳鈞道:「不錯,開機階段不出問題,就跟飛機能夠安全起飛一樣不容易。你去會議室等我,我巡視一圈過去找你。」
「讓我們跟著看行嗎?我們保證不亂走亂摸,技術人員多看多長見識,方便以後設計更適合的產品。」
宋運輝笑道:「得寸進尺。好吧,跟著,不許走丟,只能走我們大隊人馬踏過的路。」
這一路,騰飛一行人看得眼界大開。
一行走出作業區,機器聲稍微輕下來,宋運輝就停住道:「我們就在這兒簡單說幾句吧。幾年前我曾擔任設備國產化的重任。可是等我們將產品設計出來,卻遇到無法在國內加工或者尋找配件的難題。有些是設備太龐大,國內設備的動力不夠做物理加工,有些則是國內設備的加工精度不夠。到最後說是國產化了,結果關鍵部件全是進口,是個十足的偽國產,最終造價並不比整機進口低。那次任務幾乎成了我的心病。小柳的公司敢於走自主創新之路,我大力支持。希望小柳你們耐得下寂寞,抵得住誘惑,在自主研發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我們東海,我再三提示,從社會效益而言,我們必須發揮產業領頭羊作用,繼續廣泛發掘優秀的自主研發產品,為國產化創造條件。從經濟利益而言,鼓勵國產化和鼓勵競爭,都是有效降低我們成本的必由之路。老王,你考慮一下,把這個思路形成文件。」
一位姓王的官員領命。而騰飛一行人在如此宏大的工廠背景下,聆聽宋運輝對他們的鼓勵和支持,一個個激動得心潮澎湃,只覺得自己成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斯人。但宋運輝隨即就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對柳鈞道:「今天讓你們到現場看著,為的是讓你們充分了解所提供產品的責任之重,同時,有問題也方便我現場發落。」
「真是太感謝東海集團了。」柳鈞不禁激動地說起他最初的產品進入市場之時,被心懷成見的企業以國產貨拒絕,他後來如何冒充外企才得以打入。聽得宋運輝等人臉上駭笑。可是宋運輝等人回思他們自己平日裡選擇配件的思考,以穩妥起見,他們可能與柳鈞說的那家企業是一樣的思路。所以,國產化任重道遠,最需改變的正是人們心中固有的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