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
柳鈞還在亡羊補牢的當兒,市一機與技術合作夥伴的談判已經緊鑼密鼓地展開。此次談判,是市一機有史以來第二次走出去。與以往的盲目出走不同,此次走出去的掌舵人是申華東的父親申寶田,當年,申寶田是最密切關注市一機首次合資遭遇合同陷阱的人群之一,也曾為市一機當年的合同解套出謀劃策,因此早在第二次走出去策劃之初,申寶田就憑經驗簡單扼要給出一個備忘,指示幾處重點關注。申華東全盤操作,幾乎是完全將楊巡招聘來的董其揚隔絕在合作談判之外,申華東看不上土MBA董其揚。於是董其揚處境尷尬,但按兵不動,每天按時上下班,即使辦公室門可羅雀。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
反而是柳鈞雖然查漏補缺忙得一塌糊塗,卻經常被申華東請去做技術高參,以免市一機在技術轉讓方面重蹈當年之痛。即便是柳鈞也看出申華東強勢排斥董其揚,他私下規勸申華東妥善處理,愛才惜才。但申華東有申華東張揚的行事方式,他甚至提請柳鈞充當媒介,與董其揚商談分手價碼。
柳鈞不願接腔,轉了話題:「你怎麼帶我走後門?太繞了,前門又沒在修路。」
「前門有個瘋子等著砸我的車。那瘋子以前是市一機正式工,市一機還是國企時候停薪留職,現在忽然想回來上班,人事當然不同意,那瘋子就鬧到我辦公室,揚言他既然當年沒將檔案轉出去,我們現在也無權將他的檔案轉送到勞動局,我們得對他終身負責,不答應就砸車。我只好避著走,又不能剝奪瘋子人身自由。」
「你這不算什麼,對方最多給你造成一些不便。我以前一個員工偷圖紙,被我設法抓了送去坐牢,他坐牢期間老婆帶著兒子跑了,老娘走投無路跳河自殺,他刑滿釋放就找我,威脅說他這輩子被我害了,他現在是亡命之徒,我要麼給五十萬了結此事,要麼等著挨悶棍。你說這是什麼事,才剛按下我爸車胎被戳那頭,又來一個更要命的。做企業成高危行業了。你爸做了那麼多年企業,有沒有人找上門?」
「怎麼沒有?我小時候有陣子好幾個人吃睡都賴在我家,現在我爸地位超然,底層有糾紛不大會找上他,輪到我挨槍子兒。前陣子我們開除一個好吃懶做的清潔工,結果清潔工她爸打上門來,正好我出門經過門衛,那人操起凳子就飛過來,我幸虧跟著你學拳腳了,要不然出人命。還有質檢跟車間打架,整個大車間的械鬥。說起來咱什麼沒見識過?這兩年大風大浪全經歷了。」
「唉,全武行,車間遍地冷兵器,我那兒也鬧過這麼一出,才夏天的事兒,我至今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一測血壓准超標。我那天搶了一根螺紋鋼撬棍進去勸架,撬棍一頭尖嘴,一頭鴨嘴,近一人長,真要出手,准一手一條人命。事後他們說我那次紅了眼,真像要殺人,他們就怵了。至於每天的小打小鬧,唉,我現在已經麻木了。我現在修煉到可以麻木不仁地途徑吵架鬥毆現場而不出手,只打電話給當事人的直系上司,讓他們順序處置,得道了吧?」
「你知道我爸怎麼說,他說等哪天我修煉到聽說車間出了人命依然面不改色,我才可以回集團上班。他說人做到一定層次上,拼的已經不是腦力,那層次的人都差不多聰明,而是比耐力,看誰更沉得住氣,沉得住氣的人才能思慮周詳,少出紕漏。我目前還做不到,我還喜歡真心實意地拍案而起,而不是裝腔作勢拍給別人看。」
柳鈞聞言,頓如醍醐灌頂。想想最近因談判而頻繁接觸的申寶田,想想他一直視作偶像的宋運輝,再想想自己這幾年走過的坎坷,以及性格的前後變化,他心中千言萬語,卻只吐出四個字:「原來如此。」他現在唯有佩服他爸,當初哪來那麼大膽魄,讓他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獨挑大樑,換他可不敢,他只會學申寶田,先發配兒子做一方諸侯歷練幾年再說。
十月,好多人結婚,其中就有楊邐和余珊珊。余珊珊給柳鈞寄來一張喜帖,柳鈞問了好幾個人才問出頭緒,原來是嫁給菸草公司某大頭的公子,余珊珊也順便進了菸草公司吃皇糧。有關那個菸草公子,傳說不少,普遍不佳,柳鈞不曉得余珊珊怎麼會找這種人,而且動作如此迅速。而楊邐的喜帖則是約請吃飯,見面遞交。雖然婚禮之前準備工作繁忙,可楊邐竟然撥出一晚上時間,單獨與柳鈞吃飯。飯店由楊邐選擇,柳鈞先到,進包廂往窗外一看,正好面對楊巡正在建造的五星級酒店。淡淡夜色中,只見體量龐大的裙樓,與巍峨聳立的主樓,柳鈞即使不是建築業從業人士,也能從中見識到楊巡的實力。他
在心中嘆了一聲氣,將窗簾拉上。
楊邐穿一件真絲吊帶連衣裙,外罩西裝短外套,配一串滾圓的白色珍珠項鍊,既嫵媚又幹練。楊邐心知柳鈞不可能去參加她的婚禮,故拿來喜糖,今天就送了柳鈞。柳鈞也掏出賀禮,一套SKII禮盒,乃臨時抱佛腳,請崔冰冰幫忙從上海寄來。
「同一樓層的鄰居,竟然事先不知道一點兒信息,你保密工作做得忒好。」柳鈞替楊邐拉開座椅,「新郎官呢?等新郎官來了再點菜吧。」
「他不會來,他在新房盯著打掃呢。看看我們的婚紗照。」
柳鈞心裡生出一絲狐疑,接婚紗照翻看,見新郎官是個健壯的青年,與楊邐站一起,顯得稚嫩。倒不是年齡上有差別,而是神情上,一望而知的單純。看看對面老練點菜的楊邐,再看看婚紗照上的新郎,柳鈞更是心生詫異。
楊邐早已感覺到,爽快地笑道:「有話直說便是,藏藏掖掖做什麼。我家新郎官性情陽光,心胸坦蕩,懂得體恤家人,尤其難得是做一手好菜,多好。找丈夫嘛,又不是找情人,人好才是第一位。」
柳鈞開始還真信了,可楊邐越往詳細解說,他越懷疑,但他剛決定學習見怪不怪,就微笑道:「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人品好最要緊。最近忙什麼?賓館籌建是個大工程吧。邊打邊學?」
「我熟悉五星級賓館運作,現在的主要工作還不是具體事務,而是洽談酒店管理公司。原先我們談的是香格里拉,但現在看來香格里拉條件太苛刻,準備多談幾家。嗯,市里剛劃出一片地做科技園區,我前兒過去看了一下規劃,你倒是動作麻利,比我還快一步啊。你看中的那塊地兩面環水,風景極好,唯獨對岸一座寺廟大煞風景。準備搞開發嗎?」
「搞什麼開發,我老老實實做實業。公司產能擴張,原先的土地不夠用,只好把研發中心遷出來。那塊地風景不錯,適合規劃一個可以安靜思考的環境。說到底我就是一名大管家。我們的企業人員構成與其他企業不大一樣,我們更側重人,研發中心的科研人員是公司的寶貝,我需要為寶貝們創造最好的用人環境,才能留住寶貝。科研人員大多人到中年,拖家帶口,他們需要方便的生活環境,和孩子入學的好校區,這些,只有城市才能提供更好的。科研人員對精神生活的追求也要求高一點兒,也只有城市才能滿足。創造條件一要戶口二要錢,所以我看中科技園區,那兒的集體戶口歸屬於市區,我們公司作為高新企業,可以用引進稀缺人才的政策為我們的科研人員辦理市區集體戶口。那麼未來科研人員在市區買了房子,從市區集體戶口遷到自家市區房子就很方便了。如果是郊區集體戶口就沒那麼容易。再有我公司自身的考慮,科研工作不同於坐班,有時候靈感上來,卻趕上公司班車接送時間,不跟班車吧就得住公司宿舍,跟班車吧明天就沒那興奮點了。如果工作地點在高新區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那兒有市區公交網,而不是現在這邊工業區的城鄉公交,晚上不到六點全停班。另有一個客戶接待的問題,現在已經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現在酒再香也得將門面放到鬧市去。還有很多理由,你做了那麼多年管理,肯定比我清楚。」不過柳鈞沒有說占有優質地皮即等於擁有銀行承認的優質資產的想法,那是崔冰冰教育他的結果。
「確實這樣,你為你那些寶貝員工可算是考慮到極致了。不過既然你還沒付款,我還是要把大實話告訴你。本地老話有說,廟前窮,廟後富,廟左廟右多寡婦。那塊地正處廟前,風水大忌。否則你想,那麼好的地段,哪兒輪得到你打主意?怎麼樣,我是不是很俗?呵呵,近年看地多,接觸的都是這方面的知識,想不知道都難。對於寺廟,我可以無神論,可是我的客戶們會用腳投票,我不得不考慮周詳。」
柳鈞啞然失笑:「我說呢,我一眼看中的地塊怎麼沒人跟我競爭。無所謂,我那兒搞純研發,與客戶無關。太好玩了,真想不到你這樣的人還懂得這種東西。」
楊邐小心地看著柳鈞笑得心無芥蒂,而不是嘲笑,才放心。「沒辦法,吃飯家什,不得不知。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塊地未來升值潛力就差了,年代不同啦,拆廟的運動可能不會再來。」看到柳鈞心悅誠服地點頭,楊邐心裡歡喜,「這種事我以前也挺排斥,你知道我為什麼熟悉五星級酒店嗎?以前……我們這一代算是看著瓊瑤長大的……」
「我看古龍。」
「都是充滿夢想的文字。那個時候,我嚮往看不見的
階層,看不見的生活,那個時候五星級酒店是最佳也是唯一的窗口,我好不容易爭取到五星酒店工作的機會。看不見的階層,唉……我大嫂就比我明白得早。我最遲鈍,最近才明白一個道理,草根出身的人,心裡永遠是野火燒不盡的草根。」
柳鈞聽得莫名其妙:「我國改革開放二十幾年,真正好日子才不到二十年,可以說遍地都是草根,不要在意。」
「不,人與人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境界,自出生便已註定起步的軌道是哪一條,就像田徑場上的跑道,你站哪圈就跑哪圈,踩線是要遭處罰的,甚至取消比賽資格。我卻至此才弄明白。」
柳鈞更加一頭霧水:「人生與跑道沒有可比性。雖然人定不可能勝天,可是……」
「那是因為你一直占著內圈跑步,你看不到外圈的艱辛。」
「我認為這是心魔,你看你大嫂,不是快快樂樂地積極生活著?」
「她比我看得明白,現在一個人在波士頓撫養一雙兒女,對我大哥大撒把,我大哥反而敬重她。她很有智慧,一個人將生活安排得極好,照顧孩子之外,還可以攻讀會計碩士課程。啊對,其實就是心魔,放下一顆心,外面天高地遠。」
柳鈞陪著楊邐喝酒,聽楊邐不著邊際地扯得越來越跳躍,愈發感覺這頓飯不簡單,楊邐似乎真有心魔。一瓶紅酒,楊邐喝了大半,酒盡時,楊邐忽然問一句:「柳鈞,你有沒想過報復我大哥。」
「沒有機會。」
「說明你心裡還是想的,難怪我大哥一直提防你。」
柳鈞心裡吃驚,但表面若無其事地道:「我想你大哥更應該警惕資產負債表,這麼一座賓館造下來,你們的資產負債表一定很嚇人。」
「擔心什麼。你是不是還打算併購你公司隔壁那家搖搖欲墜的微型軸承公司?」
「你大哥這麼關注我?」柳鈞給嚇出一身冷汗,可是楊邐酒後失言一次之後不再多說,給柳鈞心中留下極大疑團。可柳鈞終是忍不住,他太忌憚楊巡,不弄清楚心裡貓抓貓撓的:「你大哥對那微型軸承公司有打算?」
楊邐卻微醺著問:「新開的高爾夫,你做會員了嗎?我上回去打了一下,環境還不錯的。」
「沒做,對高爾夫興趣不大。」
「有人告訴我,在那兒社交挺不錯的。最近玩什麼好玩的?」
「最近……呵呵,很自戀地錄我彈的鋼琴曲,去一家不怎麼樣的錄音棚里玩兒。」
楊邐眼中露出羨慕,是的,優越的人自己是不會知道優越的,但是旁人清楚。「這個需要好幾天嗎?不是彈幾個曲子嗎?」
「我的一根手指不大靈活,若發揮好,一次通過,發揮不好,只好再來一遍。我也很不願意。」
包廂的氣氛一下冷了,楊邐沉吟許久才道:「你說我大哥怎可能不時時提防你。他現在恐怕很後悔很後悔,他原以為你只是個白面書生,是個有回頭路可走的書生,以為你遭遇挫折肯定會逃出國去。想不到你這麼有堅持。當然他不會告訴我,我想他把兩個孩子送出國去,也是出於安全考慮。」
「我還不至於做出下三濫的舉動。」
「是的,我相信,但我大哥不會這麼想,人跟人是不一樣的,所以人的底線也不同。放心,你們之間目前並無交集,大哥還不至於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楊邐晃晃手中的空酒杯,看一眼柳鈞的,不由分說地將柳鈞酒杯中的紅酒倒來一半,「最後一杯,請祝福我一個月後的婚姻生活美滿幸福。」
兩人一飲而盡,柳鈞奇道:「你在擔心?像你這樣豁達理性的女孩,首先挑選的人就不會錯,其次未來的生活瑣碎你一定也能妥善處理,有什麼可擔心的?婚前焦慮?晚上請你唱歌散心。」
「我?豁達……理性?」一直到結帳出門,楊邐還在反覆念叨「豁達理性」,微醺的腦子轉不過彎來,她竟然能與豁達理性沾邊,若不是柳鈞說出來,她一定不會信。因此上了車,她決定豁出去,厚著臉皮問柳鈞:「你真覺得我有這麼好?如果你與我大哥之間沒有怨恨,你會不會追求我?」
柳鈞毫不猶豫地給了一個「會」,他喜歡內涵豐富可供研究的人。於是,楊邐的心飛揚起來,她笑得非常開心。她想,這就是九死一生經歷萬水千山之後的豁達理性了吧。但是楊邐回家後,卻站在熱水淋浴龍頭下哭了。快樂永遠不屬於她,她寧可不要什麼豁達理性。而窗外,颱風於凌晨登陸,一夜風雨敲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