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
很快,楊邐結婚了,柳鈞沒去。但董其揚終於約柳鈞告別,他找到新的東家,與申家和平分手。柳鈞問董其揚為什麼不自己做老闆,有這身本事在,自己創業事半功倍。董其揚不以為然,反問柳鈞還沒嘗夠小老闆的滋味嗎?柳鈞被問得無限感慨,當初被爸爸誘拐初涉渾水之時,他即使再長三頭六臂都不會想到管一家企業有如此繁瑣,而今,再難脫身。他對董其揚直言,可惜他騰飛現在廟小,否則絕不放過董其揚。董其揚聽著心裡很安慰,這也算是他黯然告別市一機之際難得的一絲溫情。兩人把酒話別,董其揚看著柳鈞心想,有時候人也不用太有城府,直爽的人討人喜歡,討人喜歡者獲得的幫助足以抵消有城府避免的傷害。比如他就挺喜歡柳鈞,知道此人言行一致,可以放心交往,也可以放心託付,不管柳鈞與楊巡交惡還是與申華東交好,都不影響他對柳鈞的判斷。董其揚心中暗暗地想,或許以後還真可以有新的交集,希望柳鈞未來發展蒸蒸日上。
天又轉冷,不愛運動愛窩家裡的嘉麗和小碎花不免又染風寒,可是錢宏明專心在上海折騰,鞭長莫及。當然,柳鈞也知道錢宏明在上海有另一個窩,也可能不止。於是還是柳鈞半夜被嘉麗的電話叫去,車載娘兒倆去醫院看病。看著燒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嘉麗還得盡力照顧小碎花,柳鈞唯有心裡一邊罵錢宏明,一邊更加盡心盡力幫忙。他甚至不敢在嘉麗面前罵錢宏明一句,唯恐給嘉麗雪上加霜。
最終,當然又是送進注射室打吊針。柳鈞替嘉麗抱著哭累而睡的小碎花,時時關注旁邊燒得打盹的嘉麗,無聊地想自己的心事。婦幼醫院的注射室喧鬧得雞飛狗跳的,可即便如此,輸液下去的嘉麗還是很快稍微恢復精神,她終究是無法釋懷丈夫總是在這種時候缺失,忍不住問正對著吊瓶發呆的柳鈞:「柳鈞,生意人都忙得顧不上家小嗎?」
柳鈞一愣,忙道:「國內生意場競爭激烈,而且競爭的又都是些題外文章,唯有占用八小時之外的時間。」
「可為什麼我請你幫忙,總是一呼就應?宏明還說,你的工廠每天事務更繁瑣呢。」
「我家情況特殊,我家是上陣父子兵,你若是呼我爸,有九成可能找不到人,他代我出差應酬去了。我不少朋友與宏明差不多,大家說起來都內疚,唯有用物質來彌補家人。」
嘉麗清澈的眼睛專注地注視柳鈞,看得柳鈞的眼神東躲西閃,他本就不是個愛撒謊的人,而且他面對的又是好友嘉麗。嘉麗輕輕嘆息:「還是看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中所占的地位吧。」
「這個你別多想,今天病中想過算了,千萬別鑽牛角尖。」正好柳鈞手機叫響,給柳鈞解圍。可是今晚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可謂禍不單行,公司中班人員告知,騰飛對馬路的一間家紡公司著火,火勢兇猛,大有乘風飛躍狹窄非主幹道馬路撲向騰飛之勢。柳鈞當即飆汗,可此時他正是嘉麗母女的主心骨,他怎麼走得開?他心急,只有電話里指揮大家循序停止車間工作,直至關閉生產段的電閘,尤其注意用電安全;一邊派非車間人員放出大狗,關閉公司大門,守住公司,以防有人趁火打劫;同時保安立即啟動三號消防方案,先噴濕路兩邊茂密的行道樹與牆上茂盛的爬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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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鈞你趕緊去指揮吧,我這兒一個人行的,一針下來我已經恢復,而且醫院門口都是計程車,打一輛很方便,不像從家裡出來得走一大段路。」嘉麗一改常態,插話打斷柳鈞。
柳鈞搖頭,依然是輕聲鎮定地遙控公司的防火工作。嘉麗就不吱聲了,看看小碎花依然安靜、不受干擾地睡在柳鈞懷裡,她心中若有所思。水火無情,這還不是立刻投入工作的最佳理由嗎?所以可見,關鍵還是人的一顆心究竟放在哪一頭。嘉麗病中更是彷徨,也更信賴柳鈞。
柳鈞聽著車間循序匯報現場操作,等到操作完畢,全部機器停下,才滿心忐忑地放下手機,依然鎮定地對嘉麗道:「別擔心,工廠的特徵就是每天狀況不斷,我們早給訓練出成套應急預案,這種事若是出在兩年前,我倒是真要手忙腳亂了。」
嘉麗低頭擠出一個微笑,看護士為她拔針。柳鈞心裡卻明白,嘉麗不再撿起電話前的話題追問,並非疑問已經解開,而是嘉麗為他著想。唉,這樣的好女人,錢宏明卻罔顧嘉麗的善意。但柳鈞此時心中火急,那是真的火引出的急,無暇思索如何進一步化解嘉麗心中的鬱結。可偏偏小碎花小孩子血管細,一瓶輸液只能慢慢地滴入,柳鈞唯有按捺著焦急,不斷打電話詢問進展,而且還不能太驚動病中的母女。他當然可以請朋友來幫忙,可是輸液已經過去大半,他即使飛車趕去現場也須半個多小時,也不急在一時半刻了。
送嘉麗母女回家,由保姆下樓接走,柳鈞這回來不及看著嘉麗母女進家門,趕緊匆匆走了。
趕到工業區,一路都是鬧哄哄的人,還又是警車又是消防車的,柳鈞不得不將自己車子停在路口,跑步進去。火還在熊熊燃燒,但可以看清火點距騰飛有一定距離,而此時路燈盡滅,看不清騰飛狀況如何。直到問清公司職員,才知靠近騰飛這邊的火勢首先被騰飛出動的消防水掐滅,騰飛有驚無險,柳鈞才鬆一口氣,有閒心管隔壁公司的閒事。果然看見隔壁公司老闆叫得撕心裂肺的,非常悲慘。柳鈞見到工業區幾個老闆也在附近,就走過去加入。
大家七嘴八舌,都猜測家紡公司老闆得罪了本地地痞,遭暗算了。前幾天已經聽說過,不斷有地痞流氓亂用家紡公司公共浴室熱水洗澡洗衣服,老闆稍有不從就大打出手,進而得寸進尺,食堂吃飯不付錢。最後發展到幫家紡公司工傷員工敲詐老闆拿提成。保安根本不敢硬來,否則落單時候遭悶棍。這種家紡公司人員流動大,工人多,工傷事故層出不窮,地痞順勢而為,老闆頭痛萬分,曾經向左鄰右舍請教如何卻敵,可工業區的企業要麼也深受其苦,要麼就像柳鈞公司從開始就管理分明,針插不入。據說家紡老闆最近新設制度,與一家保安公司簽訂高價保安合同,一改忍氣吞聲作風,所以大家懷疑,那幫地痞狗急跳牆了。放火,這種最原始、最簡單,對於家紡企業卻是最致命的辦法,隨便找個人都想得出來。柳鈞心裡兔死狐悲,如果家家都裝防盜門窗,那麼該怨誰呢?家家都是被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逼出來的。
大火過後,家紡公司在黎明中一片斷壁殘垣。老闆一個大男人坐地上痛哭,一輩子心血全完了。細問下來,原來本小利薄,這家還不曾為廠房設備產成品做保險。大家背後都說,那是真的完了,賣掉燒焦的地皮,先還銀行,再發工資遣散員工,老闆可能一文不剩。這種年紀的人,哪兒還有鬥志東山再起?反而是那幾個地痞流氓,估計早跳上火車各奔老家了,誰還找得到,即使找到也查無證據。
這一夜,對柳鈞是虛驚一場,可也是物傷其類。他定下神來就打電話去罵錢宏明。但聽錢宏明說已連夜趕回家,用睡眠不足的紅眼白和黑眼圈最簡潔有力地說服了嘉麗,他終於替嘉麗稍稍放心。這個氣球,他不敢戳破,又不忍注視,唯有幫助維持現狀。
錢宏明回家後,用本來準備給嘉麗買車的錢,在不到十分鐘步行距離的另一小區置辦了一套房子,趕在春節前親自駕車去嘉麗老家接二老過來養老,而房子的房產證上寫的是嘉麗父母的名字。這一切貼心布置,比錢宏明說一百句他父母已亡以後專心孝順丈人丈母娘更有力量,也是對嘉麗更好的說服。有剛剛退休依然年富力強的丈人與對女兒無微不至的丈母娘在,錢宏明以後無須麻煩柳鈞照顧嘉麗。他的姐姐錢宏英也鬆一口氣,錢宏英還擔心嘉麗對柳鈞的過分信
賴呢。
當然,有丈人在,新房的裝修不用錢宏明操心,他甚至不需要再操心嘉麗一個人待家裡的寂寥無趣,更可以忙碌他的事業。錢宏明如今將外貿與期貨結合得越來越好,兩條線齊頭並進,每日如陀螺一般穿梭於兩條線之間,高節奏的工作,高節奏的思維,高節奏的情緒,不知疲倦,因此他需要激越的性來舒緩緊張興奮的神經,放眼他那個圈子,這樣子生活的人比比皆是。他反而有些不明白柳鈞哪兒來的耐心,一個見過世面的大好青年苦守一家小工廠,也不會枯燥得慌。他甚至有些懷疑,柳鈞再這麼穩固蹲守下去,思維差不多該與鄉鎮企業家看齊了。
柳鈞還真津津有味地做著鄉鎮企業家該做的事。併購隔壁那家微軸廠進展不順,因為柳鈞一口表明只要地皮,上面的東西包括廠房設備儘管搬走,他一概不要。微軸廠老闆一手一腳撐起一家企業,對廠子的感情極深,即使不得已將廠子賣掉,卻也不願意看到廠子的設施被新主子棄若敝履,因此一直猶豫著不肯賣給柳鈞,掙扎著尋找其他下家。可惜其他下家雖然願意保留所有設施,出價卻不理想。微軸廠老闆在情感與理智間痛苦地彷徨。
雖然柳鈞等得不耐煩,若不是有第二選擇,柳鈞還真不得不繼續等。可是陰差陽錯,隔一條小馬路的家紡廠給燒成焦土,家紡老闆心灰意懶,決定賣掉廠子做寓公,首先便是遍訪工業區的這些企業,看哪家願意就近接手。
柳鈞一聽,隔條小馬路又不算什麼,家紡廠的地理位置並不比微軸廠的差,於是兩家認認真真地坐下來開談。正好家紡廠燒成焦土,符合柳鈞除了地皮什麼都不要的要求,兩家談判的起點非常一致。
微軸廠老闆一聽就急了。再說年關來臨,債主上門,人給一逼就會缺乏閒情逸緻,於是感情向理智投降,微軸廠老闆向柳鈞投降。微軸廠和家紡廠,兩塊地柳鈞看著都愛,可是再愛也得受拘於腰包,他同時還等著付科技園區那塊地的款子呢。年關,是所有企業主的年關,柳鈞的騰飛雖然堅持現貨現付,可到底架不過大環境,騰飛的年關雖然不用做楊白勞,可一樣有點煎熬。精於研發的柳鈞將手中的鈔票和可能的貸款,以及未來的支出,推沙盤一樣地推算半天,腦子被搞成一團糨糊,索性捲起帳簿去上海找資金軍師崔冰冰。
為免崔冰冰提前殷勤籌備,勞民傷財,柳鈞事先不給通知,算準時間乘高速大巴進市區轉上海地鐵,正好趕在崔冰冰下班時間到達銀行樓下,這才一個電話打進去,說又冷又餓,貓銀行大樓冰冷的牆角討一杯熱咖啡吃。崔冰冰哈哈大笑,果真端著一大杯熱咖啡下班,當然,與柳鈞在一樓溫暖的大廳見面,而非室外牆角。崔冰冰可不良善,逼著柳鈞將手中一大杯咖啡喝完才肯罷休。
崔冰冰毫不掩飾地欣賞柳鈞喝咖啡時候喉結上下滾動,等柳鈞快喝完,才問一句:「你那位青梅竹馬的朋友喊了沒,確定去哪兒吃晚飯?」
「我沒跟宏明說我來上海,今天找你,可能得占用你不少時間。怎麼又瘦一圈?上海地鐵也太有減肥效果了嘛。」
「唉,上海女孩子太優雅,我至今沒找到一個匪氣朋友,你說,對於我這麼個美食家而言,吃應酬飯吃得胖嗎?既然你自投羅網,那麼老規矩,連吃三家飯店,吃到你投降。」
柳鈞卻知道崔冰冰重新打江山扎樁腳的辛苦,這正是他來上海不提前通知的原因。「找家好吃點兒的牛排館,我想死正宗牛排了,只要讓我連吃三塊,我毫不猶豫地投降。」
「嘿,本來還想去川菜館灌你辣椒水,瞧你,一點兒氣節也沒有。呼一下錢宏明吧,那兄弟前陣子一直約我諮詢一些政策,我一直沒空,今天倒是正好。」
柳鈞眉頭一皺:「我最近抓著他探討人生觀,他對我避之不及,連買新車都不找我了。我一肚子奮發向上的人生觀成了堰塞湖,悶死。」
終於確定今晚僅兩人共進晚餐,崔冰冰不禁想到「對食」,鬼鬼祟祟地一笑。「說真的,我看不出你與錢宏明探討人生觀能探討出什麼來,錢宏明雖然打扮舉止可能比你雅致,可本質上是個十足的草莽。那些手法吧……洗腳進城的農民企業家還比他有文化點兒,他有精神生活嗎?不說了,免得惹你厭煩。」
「阿三,你明明不是個真正心直口快的人。」
崔冰冰哈哈一笑,並不辯白,讓柳鈞開她的車,路上指一家她認可的牛排店。柳鈞猛吃牛排,她就翻看柳鈞給她帶來的禮物,柳鈞送禮態度令人髮指,竟然沒一件像是給女孩子的,全是吃的,卻無甜品。可是,這些吃的卻都是她離鄉背井無比想念的,可見柳鈞對她觀察細緻。
「我來的路上定錦江之星,想要的幾家竟然都沒有客房。你家附近有沒有類似的?」
崔冰冰奇道:「你又是大巴進城,又是住連鎖便捷酒店,兄弟,你眼下資產價值不菲,流動資金充裕,資產負債為零,該不會是暗示我給你制定新年資金規劃時候管住手腳?」
「我摳門啊。我剛回國時候比現在闊氣,現在呢,你去公司看看,哪間辦公室溫度最低,哪間肯定是我的辦公室。一想到工廠電比家用電貴那麼多我就心疼。越掙錢,越懂得錢來得不容易,有些無所謂的享受,就不去追求啦。」
崔冰冰驚愕,心裡立即冒出個體戶小鄉鎮企業主的形象,她在銀行接觸三教九流的老闆,頗知有些大老闆極端節儉,她曾知有個開造船廠的老闆,家產超億,卻出門從來只坐公交,大多數時候以自行車代步,公司最好的一輛車是金杯麵包車,因為放倒椅子可以裝貨,裝上椅子可以拉更多的人,性價比一流。該老闆說話結結巴巴,扔在工人堆里絕對被人當基礎工,唯有算帳時候才面露崢嶸。可是,那種形象與柳鈞似乎格格不入。「真話還是假話?」可她眼明手快撩起柳鈞的左手,憤憤地道,「換手錶了,這塊江詩丹頓夠住幾個月五星級?騙人之前請收拾道具。」
「我又不是說不追求任何貴价貨,我只是有所選擇地不追求不必要的享受。比如這隻手錶,我既然對它的工藝水準愛不釋手,覺得它美若天仙,那麼該買還是買,買來拆開研究一遍,學透原理。至於賓館,我反正在哪兒都睡得著,只要乾淨安全,再頂級也毫無建設性,錦江之星足夠。花錢的心理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早早將未來一年的收入全計劃好,掙多少花多少,現在是看到一些浮誇的價格,想想這得是多少成品的淨利,就揮霍不起來。」
「你得道了,施主。說說你明後年的資金規劃。」
「我的目標是吃下三塊地,這些地的報價都在這兒,有些可以分期付,有些……」
「絕不分期,分期拿不到土地證,你這種公司沒有土地證無法抵押貸款。」
「然後這一份是我新年——2003年的工作計劃,和資金投入計劃。必須保證的資金用的是紅字。我跟拼七巧板似的,怎麼拼都是資金缺口,拼不全,唯有請教高手。」
「少買一塊地,就寬裕不少,如果壓縮研發資金,那麼更寬裕,問題是讓你壓縮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壓縮研發投入。看來有些人還是有信仰有追求的,不像從小窮怕的,現在對錢那個孜孜不倦的追求啊,兩眼只看得見銅板,什麼賺錢做什麼,一點兒追求也沒有。」
「你今天是不是哪兒受刺激了?」
「你的資金規劃我一周內給你做出來,回頭快件傳給你,會不會太拖?如果你急著用,我趕一下時間,最近好多事湊一起,包括煩死人的MBA學期論文,時間不夠用。」
柳鈞恨不得速戰速決,當天就拿到方案,可
是也不能太逼了崔冰冰,看她那樣子,一周趕出來,已是天大人情。「要不你先粗看看,告訴我能不能三塊地全吃。」等崔冰冰點頭說行,柳鈞就換了話題,「工作上有問題?難得有匪類朋友在,不如說出來聽聽。」
「唉,矛盾啊。以前不幸被同學媽李大人看上,從此淪為跟班丫鬟,連累我爸媽也被李大人一大家族隨叫隨到做家庭醫生,做人不曉得多卑微,可也因此獲得李家嫡系身份,畢業得以分進銀行,在銀行里跟著同學享受特權,發展業務到底是比其他沒有背景的人順利一些。現在爭氣是爭氣了,可也成為沒有背景的人,大環境人踩人。既然自己選擇了這條揚眉吐氣的路,唯有打落牙往肚裡吞。具體沒什麼可說的,有本事打回去,沒本事忍著。」
「以前再開心也不過是個奴才,現在你有自由,即使生氣也是自由的。」
「這個道理,說著只有一兩句,可小時候不懂,小時候還非常享受狐假虎威的樂趣。所以想想做人非常可怕,小時候無意做的荒唐事,冥冥之中有帳本替你一筆筆記錄,等你有了自我意識,上天會一筆筆給予報應。」
「別這麼想,你是阿三,匪類。樂觀點兒。老天還不是因為看我們成年人擔得起,才現在秋後算帳嘛,不怕。」
「我什麼時候怕了?不過是天氣太冷,好陣子陰天不見太陽,又好幾天沒時間找甜品吃,情緒不佳而已。」
「嘔,阿三,看不出你還有這招,這好像是宏明太太嘉麗才該說的。」
「你那宏明兄弟,我見到他身邊女友換了兩茬兒,而且一看就不是普通交往的女友。」
「這事兒,如果你是嘉麗,我該把宏明出軌的事情告訴你呢,還是不告訴你?我最近糾結此事,我早知道了。」
「這個問題你不該來問我,如果我是嘉麗,我不需要你告訴,錢宏明那幾根肚腸我摸得清楚。」見柳鈞點頭,崔冰冰又補充一句,「如果我是嘉麗,諒錢宏明也不敢出軌。什麼鍋配什麼蓋,不是上帝的人類別妄想改變別人的生活,那叫不自量力。」
柳鈞被嗆得直噎氣:「我只是讓你從一個女人的角度來幫我分析分析……」
「女人跟女人還有不同呢,我阿三心胸海闊天空,家庭愛情雖然重要,可還不至於是我的全部,那麼你若是知道我這種人的丈夫有出軌,儘管跟我講,我即使受打擊,也死不了。但你說的那個嘉麗,她的世界她的心只有家那麼大,家庭愛情即使不是她的全部,也差不多了,你要是告訴她實情,你還不如直接給她一刀子。」
柳鈞不禁想到他的媽媽,他爸爸工作忙碌,一年大多數時間不在家,媽媽就把絕大部分精力投注在家裡,爸爸的起居,他的成長,幾乎成了媽媽的全部,因此媽媽的工作馬馬虎虎。媽媽的關注點在家裡,她的心便也只有家,因此家變等於毀了媽媽全部。媽媽的昨天,會不會就是嘉麗的今天?其實答案是肯定的。
「兄弟的女人,你管頭管腳,是不是有問題?」
「兄弟的太太,也是我的朋友,嘉麗人極好。我管兄弟的女人,你管頭管腳,是不是有問題?」
「問題不是明擺著的嗎,你視而不見而已。我什麼時候隱瞞過。」
柳鈞面對這個崔冰冰,這個阿三,異常尷尬。崔冰冰言語可愛,可在崔冰冰面前,他什麼都藏不住,備受打擊。
崔冰冰嘻嘻一笑:「男人愛面子,對不住嘍,以後不揭穿你。」
「我要求晚上住你家客廳摺疊沙發床,你不可以拒絕,男人愛面子。」
「你要敢去,我就敢應。」
柳鈞遭遇克星。他到底是文明人,不便對著女孩子說下流話,只得吹鬍子瞪眼,咬牙說出一個「去」。見到崔冰冰輕蔑一笑,他鬱悶壞了,今晚排除萬難也得去崔家香閨過一夜。
崔冰冰牛排之後要了兩份甜點,她很不客氣,既然柳鈞自己不點,她吃得再好吃也不會分給柳鈞一口,完全一人獨享。吃完之後,又是調戲柳鈞成功,她心情大好,要求直接回家,她還有工作未完,今晚必須完成。
崔冰冰現在的住宅只有一室一廳,上海房價高昂,她又不肯賣掉老家房子換上海的,手頭積蓄只夠付一室一廳的首付。不過上海工作一年多下來,她已經將小小房子布置得舒舒服服,已經在考慮提前還貸。眼下柳鈞真的嬉皮笑臉地跟著她走進小小客廳,崔冰冰臉皮有點兒架不住了,她覺得眼下的客廳比車廂空間更侷促,大冷天竟然燒得熱烘烘的。
「你喝茶吃零食看電視,我在隔壁做事,有事兒儘管說。」
所謂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崔冰冰一變得臊眉耷眼,柳鈞立刻反客為主,給一個飛吻,也不開電視,趴到崔冰冰的書架上找書看。崔冰冰心知,柳鈞只要將她的書架瀏覽個通透,她在柳鈞面前就成了透明人。她站臥室門口猶豫了一下,就走過去,將車鑰匙遞給柳鈞:「行,你贏了。鑰匙給你,小區出去往東一公里,有家賓館新開,價格合適,你住那兒吧,我不送你。」
柳鈞從說好住宿崔家,就有點兒心猿意馬,成年人,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此刻見崔冰冰緋紅了一張老臉,兩隻眼睛躲躲閃閃,他伸手抓住那隻拿著車鑰匙的手,用力一帶,擁進懷裡:「告訴你什麼叫引狼入室。」
「不!不可以。」
「晚了。」
「除非你保證以後只能有我,心和身體。」
「與你交往的階段,只有你。」
崔冰冰鬆開支在兩人之間的手臂,主動圈住柳鈞的脖子。他媽的工科生,談情說愛時候也不忘邏輯,只要給她機會,一年還怕收拾不了這小子。反正她早就愛柳鈞,這就正中下懷。
從陌生的探索,到激烈的交會,因為你情我願,過程一氣呵成。崔冰冰在天堂邊緣聽到氣喘吁吁一聲「我愛你」,抓住少許理智深入細緻地問個清楚:「良心發現?」
柳鈞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答疑,「現場發現。」崔冰冰此時心說,愛發現不發現,她拿起電話就去銀行請了假,她又不是第一次為愛情糟蹋工作,此刻有愛人如珠如寶的愛撫,她將工作押後,她就是有這個自由這份信心。
柳鈞第三天早上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一個人的時候捫心自問,究竟愛不愛崔冰冰,他發現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少年時期的銘心刻骨好像永不再來,他只知道,他喜歡精讀崔冰冰,喜歡與崔冰冰對話。崔冰冰無論從相貌上,還是姿態言語,全不符合他從小迷戀的女人形象,與他以往交往的女朋友全不相同,目前看來,充滿新鮮感。可柳鈞也清楚,他若是敢學錢宏明,那就只有符合崔冰冰風格的四個字:小心狗命。
很快,崔冰冰便來電告知方案。按照騰飛現有資金流,加上騰飛目前很笨很傻很原始的貸款方式,可以拿下兩塊地。那麼在下一年,自有資金全部投入到買地和土建,生產資金由抵押貸款來滿足,除非下一年度出現了不得的天災人禍,正常情況下的周轉絕無問題。三塊,幾乎不能考慮。
柳鈞依言,先拿下科技園區的土地,依照規定足額付款,又與工業區的兩家同時談判,無非是用這家壓那家,用那家壓這家,最終,居然拿下的是微軸廠,而非變為焦土的家紡廠。原來家紡廠老闆算來算去,根據柳鈞的出價,他即使賣掉全廠也不夠支付債款,還得賣掉家中房子。家紡廠老闆心說他公司即使被破產拍賣,按照公司法,他是有限責任公司,不需要用私人的家財來抵債,那麼他不如省一頭心事,等政府擺不平告上門去的債主,來收去燒焦的公司好了,他何必自己辛苦籌錢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