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見面
蔣老太太娘家姓孫,曾經是舊上海的顯赫,在戰火歲月中落敗,蔣鳳麟幾經輾轉才把孫家的祖宅重新買回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古樸而斑駁的房屋是典型的民國風格,經過能工巧匠修繕一番後煥然一新。
管著老房子的也是舊人,年過古稀的張伯還用著舊時的稱呼稱蔣老太太為「小姐」,張伯的兒子也在蔣氏工作。
蔣鳳麟在上海有幾處房產,不過每次來這裡都會到老宅看一看。
張伯一見蔣鳳麟,不由他分說就張羅廚房做了好些地道的上海菜,滿滿的一大桌,蔣鳳麟是小輩不好推拒,可要他老人家坐下來一起吃又不肯。其實蔣鳳麟很敬重他,並沒有當他是外人,可張伯的老觀念是沒法兒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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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我一個人吃多冷清啊,你也坐下來陪陪我吧?」
一個人對著一桌子的菜很寂寞,這幾年他一直是這麼過來的,蔣鳳麟的眼神晦澀不明。
張伯年紀大,精氣神卻好,呵呵笑著:「那你就趕緊娶個好姑娘,等以後再生小少爺小小姐,家裡就熱鬧啦!」
這麼明顯的催婚,蔣鳳麟尷尬地咳了兩聲,默默拿著筷子,卻沒了胃口。
劉勝斌的效率很高,當天晚上蔣鳳麟就拿到了一份關於賀駿馳的基本資料。
雖然蔣鳳麟已經有了心裡準備,可是看到配偶那一欄赫然寫著「連翹」這個名字,他的心還是像被人用錘子狠狠地敲了似的。
找了那麼久,不是沒設想過這個結果,甚至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只要讓他知道她還好好的,就足夠了,畢竟是他錯了。
老余有時候氣不過會說他,不過是五六百天的時間,又沒有前世今生的五百年,至於這樣嗎?可是他依舊不放棄找她,除了感情上的難捨,還有已經成了執念的妄想——他想再見她。
蔣鳳麟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捏著文件袋的指節繃緊發白。
沒想到她住的地方就在孫家老宅附近,僅僅隔了幾條街。
可笑他幾乎把半個中國都找遍了,到現在才發現她近在眼前。
無論如何,他要見她。
賀駿馳回來那天,連翹也把小美琪從奶奶家接了回來,他一進門女兒就撲了上來,甜甜地喊著:「爸爸,爸爸!」
「琪琪想爸爸了嗎?」賀駿馳把行李一丟,就把孩子抱了起來親了一口。
琪琪點點頭,被他的鬍渣扎得咯咯地笑,這丫頭很可愛,居然喜歡摸賀駿馳的鬍渣。
連翹笑著搖頭,把賀駿馳的行李包拿去,想幫他把髒衣服洗了。
賀駿馳幾天沒見到孩子,父女倆玩得正開心呢,可以聽到洗衣機開動的聲音,他臉色變了變,把琪琪放到地毯上,去廚衛間把連翹手裡的活接了過來。
「你看著琪琪吧,我洗了澡身上這套也得換,待會兒一起洗。」賀駿馳極力平靜地說。
連翹不疑有他地點頭,行李里還有些貼身衣服,她覺得賀駿馳是不好意思,也就沒再堅持,隨口就說:「那等你洗好了再炒菜。」
等她出去帶琪琪,賀駿馳才靠著門扉鬆了口氣,還連忙從一件還沒來得及放洗衣機的外套里把照片拿出來,像守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一樣,把它珍藏起來。
現在這樣就很好,他從來都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賀駿馳補假兩天,正好有時間和連翹去看她說的私立幼兒園。不過連翹新店的招牌恰好做好了送來,她就先過去一趟,然後再和賀駿馳父女倆匯合。
而蔣鳳麟就在鋪子的對面靜靜地站著,面容沉默似海,他昨天來這裡只是半開卷閘門,只有幾個裝修工人在,他就在茶座坐了一天。
他們住的地方,他……沒勇氣去。
前一秒還不管不顧想衝上前,後一秒又自欺欺人地縮了回來,越晚見面越晚面對現實。
今天終於見到她了。
距離還是有些遠,看不清她的臉,不過似乎看起來心情不錯。
看著她抬頭著跟掛牌的師傅說些什麼,看著她在店裡走來走去忙碌……從天剛亮他就到了這裡,現在日頭已盛,眼前車水馬龍,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在這麼悶熱這麼喧鬧的環境裡,蔣鳳麟的反應太過安靜了,靜得有些深沉可怕。
他甚至沒想過要走過去。
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他懸著幾年的心才落下,幸好她沒有出什麼事過得好好的。他似乎高看自己了,連翹比他以為的,甚至比他都要堅強。
他想自己會不顧一切衝到她面前,問她這三年去了哪裡,問她過得怎麼樣,問她、問她能不能……
可原來不是的。
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不是這小小的六車道,是隔著千山萬水的物是人非。
他原先覺得她只有他,她為他會接受會忍讓會捨不得離開,她可以等他的。
可這一切都報應在自己身上,到頭來捨不得離開的,只是自己。屬於蔣鳳麟的鋒銳尖角,早在連翹離開的這些年去得七七八八了。
見連翹走了出來,明知她看不到,蔣鳳麟還是避開了。
她拉下閘門,給鋪子上了鎖,才往街角的方向走去。蔣鳳麟下意識地在對面跟著她走,瞥了一眼還裹著紅紙的招牌,臉色更淡了,他送她的鋪子都來不及取名字,這一擱置就是三年多,她已經有新的了。
轉了兩個路口,來到了一個居民區,車和人頓時少了很多,也漸漸地安靜下來。
蔣鳳麟不受自己控制得遠遠在後面跟著連翹,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好像一個重症病人,為了找到治病的藥已經不管不顧了,而連翹是唯一能救蔣鳳麟的藥。
連翹在一家幼兒園的門口停了下來,遠遠的就能聽到孩子們吵鬧的聲音。
只見她彎下腰,一個稚嫩的小丫頭就飛撲進了她懷裡笑呵呵地撒嬌,母女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那麼地相像,而她們的跟前站著一個眉眼帶笑的男人,正溫柔地看著她們親近。
賀駿馳帶了小美琪去參觀幼兒園,剛好是園裡孩子們的活動時間,小丫頭平時沒有玩伴,一下子見到那麼多同齡的小朋友,自己就跟著去玩了,一點兒都不認生。賀駿馳仔細看了好一會兒,見老師也照顧周到,就放心地在園內參觀了一圈,除了地方小,設施陳舊了一些,總體還算滿意,跟園長談了半小時,又帶美琪做了個簡單的面試,基本就是敲定了入學了。
聽他說完,抱著女兒的連翹訝異了一下:「你動作比我還快。」
「你早看中了,我又覺得好,定下來有什麼奇怪的?這丫頭越來越沉了,還是我來抱吧。」賀駿馳笑了笑,從她手裡接過孩子。
小姑娘抱著爸爸的脖子,黑溜溜的眼睛還是看著幼兒園的小朋友,蹬著腿要下地:「爸爸,琪琪還想玩。」
美琪聰明,學步和學說話都比同齡的孩子要早,早點送幼兒園啟蒙也不是壞事。
賀駿馳親昵地用額頭蹭了蹭她的小鼻尖,故意逗她:「那琪琪不喜歡爸爸了嗎?」
見到爸爸「難過」的表情,小美琪又看看媽媽,再不舍地看了眼剛才和她玩的小朋友,整個小臉撲在賀駿馳身上,急得快哭了:「爸爸,喜歡……」仿佛還不懂得怎麼表現自己的喜好。
賀駿馳哪裡捨得女兒難過,趕緊笑著哄她:「以後爸爸每天都送琪琪來這裡,和小朋友一起玩好不好?」
小孩的臉就像六月天,說變就變,剛才還愁雲慘霧無法取捨,現在又馬上破涕為笑。
「親爸爸一口行不行?」賀駿馳藉機邀功。
小美琪很賞臉地大大啵了他臉頰一下。
連翹好氣又好笑:「你啊,這是要寵壞她的。」
「你懂什麼?養女兒就是要寵著,寵到無法無天都不為過。」賀駿馳挑眉笑了笑。
多麼溫馨融洽的一家人。
蔣鳳麟的拳頭握得很緊,緊得跟攥住了心,連呼吸都沒辦法。
陽光那樣好,好得刺眯了他的眼,他就像見不得光的人似的,沒法兒露臉。
他們是幸福一家人,而他只有孤單的影子作陪。
有多愛就有多嫉妒,這一切本來應該屬於他的,他怎麼能就此甘心。
仿佛呼應蔣鳳麟的心情,午後的一場傾盆大雨,把連日來的悶熱狠狠地洗刷了一遍,隨著雨點漸小,一街一景都逐漸清晰起來,放晴後天邊還掛了一彎彩虹,可蔣鳳麟的心卻遠遠不到放晴的時候。
他像失去了目標的人,在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轉悠,等起了風身上有了涼意,才驅使他走回了老宅。
一直守在門口的張伯急得跺腳,蹣跚著走到他跟前,接過已經被淋透的外套,看著他皺了眉:「怎麼這麼晚回來?電話不接,下雨了也不喊人去接你,淋病了可怎麼好?快,上樓洗個熱水澡去!我給你熱熱飯菜。」
蔣鳳麟勉強笑了笑:「張伯,我沒事,您不用管我,先去休息吧。」
張伯哪能不管?
滾燙的熱水澡似乎能讓人清醒一些,又被逼著喝了碗薑茶,蔣鳳麟總算是溫暖了一些。可他的心情起起伏伏的根本睡不著,一個人坐在窗邊的小茶几前想事情,也沒開燈,入了夜屋裡黑漆漆的,只有點菸的星火,略顯寂寥。
不一會兒菸灰缸里就堆了小山似的菸頭,有很多事他想不明白,或許是不太想明白。
當年因為他要結婚,連翹離開了,現在他回來了,連翹卻結了婚,彼此好像是被命運錯開的齒輪,已經沒有辦法合在一起似的。
擱在桌上的手機一直響,似乎他不接就不會罷休。
蔣鳳麟叼著煙拿起來看,是余季陶,他今天給自己打了好幾通電話他都沒接。
「什麼事這麼火急火燎的?」他按捺著煩躁接起來。
「你怎麼才接電話啊,當然是大事兒了。」余季陶吞咽了一下才接著說,「你答應我,我等會兒說出來的事你聽了千萬要冷靜,一切從長計議,行嗎?」
蔣鳳麟正煩著,沒心思跟他磨嘰:「廢話什麼?有話快說!」
「有連翹的消息了!」余季陶猶豫再三還是說了出口,可是蔣鳳麟沒有給他意料之中的激動。
反而是蔣鳳麟給他更爆炸性的回答:「我知道,我已經見到她了。」
只是……這聲音怎麼聽著那麼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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