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溫柔如水
明燈將院中四散的春意收回掌心, 恭敬行禮：「聖尊。【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宮確眉目如畫，渾身氣勢內斂，空寂安寧, 好似悲天憫人的神佛。
他微微駐足，視線在虛空一掠而過, 從禪室轉向方才明修詣離去的方向。
明燈屏住呼吸, 暗暗替宮梧桐捏一把汗。
宮確淡淡道：「那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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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首尊之子明修詣。」明燈見他如青玉釉光的眸瞳, 猶豫一瞬，試探著道，「聖尊在看他的因果？」
宮確未說話，繼續順著婆羅花鋪成的路朝著禪室走去。
他的腳步離開後，上虛幻的白花緩緩鑽入底, 一眨眼便見了。
禪室中，宮梧桐正在強迫自己靜心，手中佛珠他撥弄得咔咔作響，閉著的羽睫也微微顫動——任誰看都能看出他此的心慌意亂。
外面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來人似乎踩著三層木階上了長廊, 緊慢朝著禪室的方向逼近。
明明外面籠罩的氣息讓人心神安寧, 宮梧桐卻恨得跳窗逃走。
終於, 腳步在禪室門口停下，而後便是雕花木門緩緩拉開的摩擦聲。
小案上的檀香突然灌進來的風吹散，好一會才重新凝成一條細細香霧。
宮梧桐偏頭看去。
宮確身形頎長逆光而立，身影斜斜落在禪室上：「梧桐。」
一向天怕怕的宮梧桐在聽到這個溫潤如玉似的聲音，竟然渾身打了個哆嗦, 差五體投他爹行個跪拜大禮。
「爹。」
宮梧桐故作鎮定行了個禮，乖順得好像平日裡的是一個人，他稍稍醞釀, 輕吸一口氣打算先發制人，先哭一頓訴訴苦再說。
——這一招對他舅舅很管用，只要說個「我苦」，任何責罰都能免去。
「嗯。」宮確淡淡應了一聲，在宮梧桐終於醞釀好眼淚剛要開口輕聲道，「等一等。」
宮梧桐即將出口的哭訴瞬間戛然而止，他噎了一下，做戲的眼淚也下來了，只能幹巴巴道：「哦、哦，好的。」
宮確將門半開讓春風裹著梨花香拂進來，緩緩走到宮梧桐對面的蒲團上盤膝而坐，宮梧桐有五六分相像的面容古井無波看著他。
「好了，開始哭吧。」
宮梧桐：「……」
宮梧桐哪裡還能哭得出來，端正跪直，耷拉著腦袋吱聲了。
宮確朝他臉側伸出手，宮梧桐還以為要挨打，嚇得一閉眼睛，卻感覺到一股檀香在他耳邊輕撫而過，似乎是勾了一個什麼東，扯得他耳垂微微一顫。
宮梧桐暗搓搓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餘光瞥見宮確的手正拈著他耳飾上的孔雀翎，眸子無情無感。
宮梧桐：「……」
宮梧桐暗叫糟糕。
宮確自幼苦修，清心寡欲慣了，從喜歡那些花里胡哨的東，但奈何宮梧桐愛臭美的脾鐵隨縱雪青，恨得將間最美最華麗的東往自己身上堆。
宮確管住一襲艷袍的縱雪青——但凡他多說縱雪青一句，那天生勾人魂魄的魅魔就能直接面改色把衣裳脫了，還會嬌笑著倒打一耙說佛子真是個假正經。
真正經的聖尊無法，只能去管宮梧桐，省得他整日沉迷打扮，天劫再多添心魔。
宮梧桐自幼拜入九方宗塵無瑕門下，因為整個宗門的縱容讓原本只穿素色衣裳的宮梧桐徹底放飛天，什麼美穿什麼，紅塵苑中數十個儲物格里都是他打扮的飾品。
他愛曇花，每日都要換上新鮮的一枝當做簪花，九方宗靈卉谷中的碧玉曇花皆是為他所種，想而知他是有敗家了。
宮確忙來一年根本見了幾次，每次過來九方宗必定會提前一天告知——這一天的間足夠宮梧桐將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東全都藏來，順便沐浴更衣換個他爹順眼的白衣僧袍靜坐禪室參禪跪經。
——這樣才會挨罵。
誰知這一次宮確竟然連招呼都打就過來了，宮梧桐措手及，嚇得耳飾都忘記摘掉。
察覺到宮確對那孔雀翎的滿，宮梧桐腦海中一瞬間閃現無數種說辭，但很快就他掐熄了念頭。
他平日裡浪出花的伶牙俐齒，完全敢對著宮確用，因為他爹根本吃這一套，一個清冷的眼神掃過來就讓宮梧桐收了所有花花腸子。
宮梧桐蔫了，小聲道：「爹，我錯了。」
宮確罕見得有拽掉那五彩斑斕的孔雀翎，慢條斯理收回手，淡淡道：「錯在何處？」
那孔雀翎沾著宮確手中清冽的檀香，微微飄回宮梧桐耳朵旁，垂在脖頸處，將他冰得渾身一抖。
宮梧桐忙迭將耳飾拿了下來，討好道：「、該戴這種華而實的玩意兒，等會我就扔了。」
宮確：「嗯，還有呢？」
還有？
宮梧桐：「哦哦哦！該把玄齋那塊您親筆寫的石頭毀了。」
宮確也生氣：「哦，原來你還將玄石毀了——繼續。」
宮梧桐：「……」
宮梧桐苦思冥想，又想到一條「罪證」，小心翼翼試探道：「上個月該去調戲佛子哥哥——他是是向您告狀啦？」
宮確指腹輕輕在手腕間的佛珠一抹，一隻靈力幻化而成的蝴蝶圍著他的指尖停旋轉。
「還有。」
宮梧桐乾巴巴道：「啊，他、他告狀啊。」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宮確看他，等著他繼續交代自己的「罪行」。
宮梧桐覺得自己這段間乖得得了，根本做什麼惡事，又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直到在外面候著的明燈實在是聽下去了，悶咳幾聲，從咳嗽聲中憋出太明顯的兩個字。
「咳咳徒咳咳咳弟……」
宮梧桐歪歪腦袋，什么弟？
弟？
徒弟……
宮梧桐這才想來他那三個滿身麻煩的徒弟，嚇得辮子差翹來，脫口而出：「哦對，徒弟！」
宮確終於抬眸看了他一眼。
宮梧桐這清清冷冷的一眼看得心中發慌，他小心翼翼道：「爹爹，我……我收了三個徒兒，各個靈根極佳，等會讓他們過來您瞧瞧？」
宮確淡然看他：「收徒？確定是你強插因果？」
宮梧桐噎了一下，若是他窺探天機去了魔族，那三人應當還在魔族受苦。
的確算是他插手撥亂了因果。
宮梧桐知曉什麼事都瞞過宮確的眼睛，只能徹底自暴自棄，懨懨嘀咕道：「我真的是在玩鬧，我只是……算了，您罰我吧。」
宮確神色涼薄看他。
宮梧桐一狠心，將眼睛一閉，等著宮確罰他。
只是他提心弔膽等了半天，嘴唇都發白了，卻等到預料到的責罰。
宮梧桐試探著悄咪咪睜開一隻眼睛，就瞧見他那如天邊雪蓮的爹正在垂眸看著指尖那隻振翅欲飛的蝴蝶，根本打算搭理他。
宮梧桐：「……」
宮梧桐緊提著的一顆心直直從喉嚨里砸回去，差把他嗆到，他有氣無力道：「爹，您幹嗎呢？」
宮確指腹停著那隻虛幻蝴蝶，輕輕抬指一動，蝴蝶翩然而飛，輕巧圍著宮梧桐飛來飛去。
「罰你？」宮確終於開口了，他隨手拿旁邊的一冊佛經，「你會改？」
宮梧桐忙迭道：「改啊，我記好了，罰我都改得徹頭徹尾，會再犯。」
宮確掀開佛經看了幾頁，眸子倏一動，仿佛風吹皺青瓷杯中的茶水，盪一圈漣漪。
宮梧桐膝蓋都跪疼了，就想著讓他爹大發慈悲罰自己，誰知宮確執著那冊佛經隨手丟到他面前，一張堪入目的春戲圖直直撞到宮梧桐眼裡。
宮梧桐：「……」
「十六歲開始你就用佛經冊子包著這種污穢的東佯作用功。」宮確看他，淡淡道，「十年過去，你改了嗎？」
宮梧桐差一頭栽到那堪入目的春宮圖上。
他方才太慌張了，一間將佛經課上拿來糊弄佛子的佛經冊子拿過來了。
宮梧桐差哭了，將方才教導徒兒的那句「哪怕人發現看春宮圖也要淡定自若」直接嚼吧嚼吧吞了。
他現在要嚇得把身子都抖散架，鐵證如山，他連反駁都敢。
宮確知道他改了，將冊子放下，見宮梧桐仿佛霜打的茄子都蔫了，淡漠的眸子浮現些許無奈。
宮梧桐垂著頭，已經開始幻想自己宮確當著整個九方宗責罰的悲慘場景——他素日裡雖然要臉，但都這麼大了犯了錯爹罰這種事還是太過羞恥，他想一想都覺得臉皮發燙。
就在他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宮確突然道：「我今日過來，是尋到了讓你入睡的法子。」
宮梧桐迷茫抬頭，小臉慘白：「這、這是責罰嗎？有狠啊爹，你還如把我吊在樹上打一頓呢。」
宮確：「……」
宮確瞥他一眼：「過來。」
宮梧桐屈膝爬了過去，隱約瞧見宮確指尖有一抹蛛絲似的纖細靈力圍著他轉的蝴蝶相連，呆了好一會才詫異道：「這是……控夢？」
「你知道？」
宮梧桐乖乖盤膝坐在宮確身邊，見宮確似乎打算揍他，腦袋：「九方宗藏書閣的書我已全部看完，這個陣法的殘本曾在一本古籍上見到過。」
只是那本古籍卻是封印在藏書閣底下三層的禁書，塵無瑕准他看，他還是在雲林境成了宗主後，軟磨硬泡讓師弟帶自己進去看的。
宮確也省得解釋了：「嗯，躺下。」
「這是禁術，對施術者靈力神魂有損。」宮梧桐並想靠這種禁術入睡，他搖搖頭，「您是在哪裡尋到的完整的陣法？」
宮確：「你娘尋來的。」
宮梧桐「哦」了一聲，對這個能讓他安穩入睡的陣法有任何期待：「您必為我冒險施術，我已尋到了新藥，過幾日就能……」
宮確雖然看著溫如玉，實際上卻異常強勢，他像是聽到宮梧桐的拒絕，手指輕輕一動，那蝴蝶當即散成靈力將宮梧桐整個裹住。
宮梧桐眼眸有一瞬的渙散，前所未有的睡意襲向腦海，他身子微微一晃，手指扶住小案，似乎想要保持清醒。
但宮確的靈力哪裡是他能抵抗得了的，很快他便支撐住一頭栽到上，手指勾住宮確的衣擺，似乎想要說什麼。
「我……」
宮確已再看他，而是朝明燈傳了句音。
宮梧桐緩緩閉上眼睛，蜷縮在宮確身邊，終於沉沉睡去。
他驟然失去意識，脖子上的紅繩瞬間甦醒，眼看著就要纏緊將他強行喚醒，宮確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只是輕輕一撫，紅繩像是一條馴服的蛇，安靜落了下去，了動靜。
宮確似乎太喜那幾根紅繩，手指輕動想要將其毀了，想了想又將手收回來。
禪室有春意，暖風從門輕拂進來，宮確將明燈遞過來的大氅披在他身上，看著他緊皺的眉頭許久，手指在他眉心一抵，強行入了他的夢。
宮梧桐果然在做噩夢。
夢中山崩裂，屍橫遍野，無數幽魂厲鬼掙扎著咆哮，在一片無盡荒原中如妖風似的一掠而過，朝著最中央的人影疾衝過去。
宮梧桐一襲白衣站在最中央，眸子渙散盯著虛空，對周圍的慘狀置若罔聞。
他像是嚇懵了，又像是早已習慣，滿臉無動於衷的麻木。
有一陣裹著黑霧的東緩緩朝他靠近，像是要將他整個吞噬，宮梧桐猛回神，臉上罕見浮現一抹驚懼到了極的神情。
他知道逃掉，根本生絲毫逃走的念頭，直接捂著眼睛蹲了下來。
那黑霧猛撲到他背後，只是還未觸碰到他，便一道靈力擊散。
修士的夢境很難操控，哪怕修為高如宮確也要藉助陣法才能徹底操控夢境，宮確站在遠處，身形如暖玉將周遭污濁霧氣怨靈隔開，抬手輕輕掐了個法訣。
只是一剎那，一如當年宮確抬手融化千年雪山一樣，周遭所有的污穢、怨靈全都消失見。
天靜止，雷鳴消退，白虹貫日。
宮梧桐似乎呆了呆，有些迷茫朝宮確看去。
宮確足下陣法陡然升，宮梧桐的夢境徹底受他操控。
「乖，去做個美夢吧。」
話音剛落，宮梧桐的身形頓四散成無數蝴蝶，消散在原。
宮確安靜看著，正要離開夢境，但知為何，他突然想知道宮梧桐的美夢到底是什麼。
宮梧桐年幼跟在父母身邊長大，等到大一些了便去了九方宗修行，他看來處處仰仗宮確九方宗，實際上子卻十分孤僻獨立，連那脖子上古怪的紅繩也是他自己研究出來束縛自己的。
宮梧桐雖然叛逆浪蕩，卻並非天生反骨的邪惡之徒，他一門心思只知道耽於享樂，沉溺那虛無的杜撰話本，像個永遠長大的孩子。
宮確想了想，按照宮梧桐的子，他做的美夢過也是能安穩入睡，放肆享樂，總歸會太離經叛道。
懷著這樣的想法，宮確聖尊有一絲一毫的準備，一腳踏入了宮梧桐的美夢中。
宮梧桐夢中最好的住處依然是紅塵苑，曇花蘭花盛開，明月如鉤。
宮確緩步走進去，發現宮梧桐房中燈火通明。
他房中的燈，每晚都是從深夜亮到天明的。
只是這一回，宮梧桐卻有像平日裡一樣枯坐在榻上乾瞪眼到天明，反倒坐在外室的蒲團上，支著下頜笑眯眯看著半掩的門口。
夢中的宮梧桐十分隨心，身上一件華麗紫袍，頭上戴著碧玉曇花，耳戴孔雀翎，手中的扇子更是靡麗，亮得宮確聖尊險些要在夢中罰人，將宮梧桐的美夢變噩夢。
宮確冷淡想：「美夢就是衣著奢靡，憊懶放浪？」
也就這出息了。
宮確正要離開，突然聽到門人輕輕敲了一聲。
接著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外傳來：「師尊。」
師尊？
宮確停下步子。
只見宮梧桐一改方才的懶散，亢奮從上一躍而，快步走到內室的榻上一躺，好一會才故作懨懨道：「何事啊？」
等宮梧桐意，外面的人直接推門強勢而入。
這本該是極其大逆道的行為，床上的宮梧桐卻握緊身下的錦衣，滿臉都是竊喜期待。
宮確：「？」
很快，一個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從外室撩開窗簾而入，渾身皆是陰鷙冷意。
宮梧桐裝作耐煩之色：「誰讓你進來的？」
小聖尊幻想中長大成人的逆徒——明修詣一襲黑衣，眸子幽深，沉沉盯著床榻上躺著的宮梧桐，勾唇露出一個冷淡的笑容。
「聽聞師尊身體適，徒兒憂心，特來侍疾。」
宮梧桐閉上眼睛，冷冷道：「出去。」
明修詣冷笑一聲，大步上前，直接坐在床沿。
宮梧桐大「怒」，直接抬手就要推開他，但手腕剛一抬，就渾身駭人氣勢的明修詣一把扣住纖瘦的手腕。
明修詣曖昧磨蹭著宮梧桐手腕內側的嫩肉，滿意看著宮梧桐摩挲得渾身一哆嗦，神情陰鬱又邪氣：「師尊捨得打我？若是將我打傷了，誰來徹夜伺候您？」
宮梧桐面上憤恨內心愉悅罵出了心心念念的那句——
「以下犯上、欺師滅祖的逆徒！」
宮確：「……」
宮確偏頭一看，發現整個紅塵苑的花兒全都徹底開了。
宮梧桐樂在其中，若是他還有著「清冷師尊」的話本設定，指定要主動扯著徒兒的衣襟往床上帶了。
宮確臉色青白，沉著臉出了夢境。
禪室中，宮梧桐躺在上，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做美夢，那混帳東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宮確：「……」
宮確輕輕閉上眼睛，青玉佛珠微微撥弄，因力道太大那指腹都一片發白。
宮梧桐的眉心泛出一根虛幻的細線宮確的指尖相連，控夢的術法源源斷從宮確的經脈中汲取龐大的靈力用來支撐宮梧桐那難得一見的美夢。
宮梧桐的半身佛骨魔骨越長大越無法共處，雖然他的子適合修魔，但只要佛骨一日毀，他終有一日會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
佛骨哪那麼容易毀，魔骨卻很好壓制。
——這也是宮確肯宮梧桐修魔的最主要原因。
修道無眠清苦，但終究還是有希望的。
宮確看了宮梧桐許久，無聲嘆了一口氣，視線看向禪室外。
梨花滿樹，春風一吹，雪白的花瓣卷上蔚藍天幕。
***
宮梧桐這一睡，便睡了整整三日。
宮梧桐因那半身佛骨，自幼就很難入睡，這回宮確相助徹底入眠，幾乎像是要把這些年未做過的夢全都補回來，睡了個昏天暗，知今夕是何年。
宮確自來九方宗後便一直在禪室參禪，宮梧桐寸步離，以免陣法斷絕。
在第日的候，宮梧桐其實有掙扎著醒來，迷迷瞪瞪想要宮確停止術法。
宮確並未收回靈力，只是抬手輕輕捂住他的眼睛，淡淡道：「繼續睡吧。」
宮梧桐抵擋了宮確的靈力，再次墜入夢鄉。
第三日，夕陽下。
宮梧桐終於睡飽，長長的羽睫微微顫了顫，好一會才睜開，露出一雙黑紫異瞳。
——選妃日已經過了，那對明修詣打心眼裡的愛意也逐漸淡去。
宮梧桐眸子清澈，眨著眼睛好一會才撐著手從上坐來，好奇四處張望。
宮確已經離開了，只留下滿室檀香。
整個紅塵苑空無一人，宮梧桐盤膝坐在上，手撐著身前的蒲團，將整個身子帶得晃來晃去，像個懂事的孩子。
他嘴裡似乎嘟囔著什麼，無人能聽懂。
恰在此，院中傳來一陣腳步聲，明修詣抱著三個人的書從外面回來。
越既望睢相逢掃完山階後就溜去玩了，明修詣作為小師弟喪心病狂的師兄勒令把書玉簡送回去，否則准跟去玩。
明修詣滿臉「我也想出去玩」的無奈，任勞任怨將書抱了回來。
剛回到院中，明修詣便敏銳察覺到一道視線，抬眸看去，便對上禪室門口手腳並用緩緩爬出來的宮梧桐。
明修詣三日見他了，瞧見他清醒，忙將書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快步迎上去。
「師尊醒了！」
前幾日明修詣還在擔心宮梧桐好像從未睡過覺，翌日就打臉打得火辣辣的，過他也因此放下心來。
過宮梧桐一睡便是三天，明修詣這個愛操心的又開始胡思亂想。
他有一次實在是忍住，問越既望：「你有有覺得……師尊好像睡太久了？」
越既望說：「一會憂心師尊睡，一會又擔心他睡太久，小師弟，你還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
明修詣：「……」
而現在，宮梧桐終於醒了。
明修詣又放心了。
他走過去正要行禮，卻見到宮梧桐滿臉純澈朝他伸手：「抱。」
明修詣：「啊？」
他有些懵，對上宮梧桐人畜無害的眼神，隱約察覺到事情太對勁。
宮梧桐自八歲便很少入睡，若是宮確引著入道靠著修為支撐身體，恐怕年幼便隕了——這應該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睡這麼長間過。
宮梧桐身嬌肉貴，連睡三天渾身都睡酥軟了，更何況他精神緊繃十幾年，乍一放鬆再清醒，更是迷迷瞪瞪渾渾噩噩，連自己是誰都知道了。
他手腳並用爬出來，終於瞧見人後也管認認識，抬手就問人要抱。
明修詣驚疑定，走上前試探著想將宮梧桐扶來。
只是他的手才剛扶到宮梧桐的肩膀，宮梧桐那柔軟的身子像是癱成一灘水，賴賴唧唧軟倒在明修詣懷裡。
明修詣怕他摔了，忙迭將他抱住。
「師尊？」
宮梧桐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幾乎將半個身子挨到明修詣懷裡，他躺了一下覺得太舒服，只好又搖搖晃晃爬回去，將上的大氅拽過來披在明修詣肩上。
明修詣一愣，還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見宮梧桐掀開大氅一角，整個人埋頭往裡面鑽。
明修詣：「……」
明修詣回想當年第一次見宮梧桐，他好像也是鑽到宮確披風后肯出來。
明修詣疑惑道：「師尊，您冷？」
明修詣怎麼說也是個半大孩子，身形比宮確寬闊，宮梧桐辦法將整個身子藏進去，只有腦袋肩膀挨著明修詣，下半身晾在外面。
大概是太冷，那赤著的腳微微晃了晃腳趾。
「唔，冷。」
明修詣越看越對勁，按照他師尊平日的子，若是冷該是趾高氣昂讓明燈他暖身子嗎，今日怎麼這麼反常？
明修詣嘗試著將身子轉過來，宮梧桐往前一撲，半個身子都撲到明修詣懷裡，將明修詣還瘦弱的小身板撞得往後一跌，直直坐了下來。
宮梧桐埋頭在大氅中，將明修詣的衣帶塞到嘴裡叼著，含糊問：「你是誰呀？」
明修詣那極其容易上下鬆動的心又緊緊提了來，他猶豫著將大氅掀開一條縫，露出宮梧桐的臉來。
宮梧桐滿臉全是孩子才有的清澈陌生，好像真的認識他。
明修詣心道壞了，他師尊傻了。
他立刻就要將宮梧桐扶來去尋雲林境，只是迷迷糊糊的宮梧桐比喝醉的酒鬼還要鬧人，根本站都站來，腳一沾就發軟得往上趴，還哼哼唧唧要去鑽大氅。
明修詣折騰出了一腦門的汗。
就在這紅塵苑再次傳來那冷冽徹骨的氣息，春意也驟然回籠，將倒春寒的冷意直接驅除。
明修詣將宮梧桐扶穩坐好，匆忙一回頭就對上一雙漠然如琉璃的眼睛。
宮確一襲白袍，正冷淡注視著他。
明修詣看得一個哆嗦，本能就要行禮，但宮梧桐還掛在他身上讓他動，只能尷尬頷首道：「見過聖尊。」
宮確回想宮梧桐美夢中那渾身陰鷙企圖大逆道的明修詣，再看這個溫潤如玉禮數周全的少年，卻還是怎麼都喜歡來。
明修詣也知曉宮確滿自己對宮梧桐動手動腳，強行讓宮梧桐坐穩後將大氅掀開一條縫，露出宮梧桐半個腦袋來，這才行禮。
「聖尊恕罪。師尊許是神識有恙，現在有些認人了。」
宮確冷淡應了一聲，走到宮梧桐身邊將袖中一塊糖人塞到宮梧桐嘴裡，成功堵住了那句「你是誰呀」。
宮梧桐嘗到了甜味，「哇哎」一聲，開開心心舔糖人來，再鬧了。
明修詣終於鬆了一口氣，身恭敬告辭。
宮確也攔他，漠然看他離開消失在偏院遊廊。
明燈看到坐在上舌尖在糖人上一舔一舔的宮梧桐，猶豫道：「小聖尊這是？」
宮確將宮梧桐扶回禪室，隨手拿一旁的誌異冊看，輕聲道：「睡痴了，等會便好。」
宮梧桐孩子似的左晃右晃，用舌尖一一磨那巴掌大的糖人，滿臉懵懂稚子的蠢樣子。
在鍥而舍磨了一小半後，宮梧桐那懵懵懂懂的眼睛像是什麼亮似的，緩緩恢復清明，接著懶洋洋靠在宮確肩上的身子猛一顫。
宮確將書看了一半，眼睛抬也抬，淡淡道：「醒了？」
宮梧桐緩緩收傻兮兮啃糖人的表情，眸光呆滯看著手中的糖人，滿臉「我是誰我在幹什麼？」
他舔了太久，加上明燈這個暖爐在一旁，糖人早已化得見著形狀，順著那木籤緩緩流到手上，指縫中全是那黏糊糊的糖。
宮梧桐手腕一垂，糖人直接落。
明燈平日裡大概宮梧桐折磨得太狠了，此一個忍住，露出了一聲笑音。
宮梧桐回想自己方才的蠢樣，罕見的有些羞憤欲死，將頭往宮確肩上的大氅里一紮，裝死動了。
宮確也動，手指翻過一頁，垂眸道：「你竟也知曉害臊？」
宮梧桐整個身子都窩在宮確背後的大氅里，連個足尖都瞧見，只有聲音悶悶傳來：「我從十六歲開始就吃糖了。」
明燈心想十六歲才吃糖，你還挺驕傲？
宮確微微一揮手，明燈應聲離開。
整個禪室只有父子兩人。
宮確將一片竹葉夾在書中當做書籤，撥弄了兩下佛珠：「出來，你既睡飽了，那就開始一樁樁一件件算算帳。」
宮梧桐：「……」
宮梧桐憐兮兮從大氅露出半個腦袋來，哽咽道：「是都翻篇了嗎？」
宮確道：「我說過計較了嗎？」
宮梧桐一噎。
確實，三天前宮確從頭到尾都說算帳罰他了。
宮梧桐蔫噠噠用手指丈量自己的腳踝，哼唧了一聲，徹底放棄了求饒：「算帳就算帳，大了挨一頓罰，我但凡求饒一句就姓宮。」
宮確道：「讓你在全學府面前舔糖人也行？」
宮梧桐噗通一聲跪下來，能屈能伸道：「爹爹！除了這個！求您！」
宮確：「……」
宮確古怪看他，頭一回發現自己兒子羞憤的好像旁人一樣。
過，這混帳東的美夢就是期望自己收的乖徒弟以下犯上羞辱自己，也能期望他其他方能有多正常了。
宮確抬手在宮梧桐眉心畫了一個符，瞬間入宮梧桐識海，倏消失見了。
宮梧桐緊張捂著眉心：「這、這是什麼？」
宮確：「責罰。」
宮梧桐心想吾命休矣，他爹的責罰肯定好受。
宮確了身，理了理一塵染的衣擺：「我尋塵無瑕有要事相商，你乖一。」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宮梧桐連忙道：「爹，那這個符什麼候能解？！」
往常宮確的責罰都是有期限了，這回好像說。
宮確充耳聞，很快便緩步離開了紅塵苑。
宮梧桐留在禪室滿臉懵然。
這個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指縫裡全都是黏糊糊的糖，皺著眉跑出小池塘旁去洗手。
雲林境從外面走過來，見到宮梧桐，微微挑眉，溫聲道：「師兄？聖尊在？」
宮梧桐皺著眉繼續洗手，理他。
雲林境看了看四周，似乎在找線索：「是了，你醒了聖尊也什麼要事，許是尋師尊論道去了。只是師尊還在閉關，知道聖尊能能見到他的人。大師兄，聖尊……」
宮梧桐滿心都在想著宮確那符到底是做什麼的，雲林境嘮叨得腦袋大，他面無表情心想：「聖尊聖尊，一見面就聖尊，你要想嘮叨聖尊就去他面前嘮叨去，來嘮叨我幹嘛呀？」
他身份尊貴，說話做事從來需要看人臉色，更何況這是他從小帶到大的親師弟，自然就客氣了。
宮梧桐直接張口就要罵。
卻蟬又把他的嘴借你了？你是仗著我無法禁你的言所以才想把我嘮叨死嗎？你要是想找聖尊就出門找他去，現在紅塵苑聖尊
9832;有，小聖尊倒是有一隻。
只是神使鬼差的，宮梧桐一張嘴，卻變成了一句師兄想方設法為師弟滿足夙願的溫柔之語。
「莫慌呀，師弟若是想要去見我爹爹，我便為你將他尋來，好好，呀？」
宮梧桐：「……」
雲林境：「……」
呀？
雲林境本來還在等著宮梧桐反駁他，想到直接這句溫柔到了極的話說得毛骨悚然，險些將劍拔出來責問面前的妖孽是是奪舍了他大師兄。
雲林境眼睛都睜開一條縫，小心翼翼看著宮梧桐：「大師兄？您這又是犯得哪個病？」
宮梧桐想罵他：你才犯病！怎麼還要咒我？
一張嘴，卻是更加溫柔如水的：「有的呀，我好得很呢，一病都有犯，勞煩師弟憂心我的身子了。」
宮梧桐：「……」
雲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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