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心音


  瓊霄萬里雲藏月,隱仙峰上隱仙蹤。【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沈星河曾不止一次想過,若這世上真有仙人,定是他師尊的模樣。

  他的師尊,是隱仙山巔最潔淨的那捧白雪,是浩渺九天中最清冷高遠的明月,是碧空萬里最悠遊自在的流雲,是靜靜盛開在這污濁世間的最純潔的花。

  與「雲舒月」這個名字一樣,他的師尊本就是這世間最美好的存在。

  沈星河已經許久沒見過師尊完好無損的模樣。

  在那些讓他戾氣叢生的骯髒記憶中,他的師尊身上永遠有數不清的血污和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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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至於他現在看到師尊純白如雪,衣袂翩然的模樣,一瞬間竟忍不住想哭。

  他怔怔望著雲舒月,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與其他第一次見到雲舒月的人一樣陷入迷障。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並非如此。

  雲舒月能清楚看到,少年那雙本就紅如鴿血的眼,在看到他那一剎那,變得更紅也更濕潤了,像是轉瞬便要落下淚來。

  實際上,在應下霧雨真人開宗立派的請求後,雲舒月很快便尋到沈星河的蹤跡,甚至聽到了沈星河那句「先不去隱仙山」。

  雲舒月一眼便看出沈星河的身體已經十分脆弱,此時最應該做的是找一處安穩之所精心調養,按理說應該直接去隱仙山找他才對。

  但沈星河卻明顯不打算這麼做。

  雲舒月便暫未露面,想看看,這隻被沈輕舟託付給他的小鳥兒,接下來想要做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讓雲舒月有些在意。

  這世界在雲舒月眼中本就與旁人不同。

  雲舒月有一雙太過通透的眼,輕易便能看穿世間萬物的本質,一切妖魔鬼怪在他眼中都無所遁形。

  他甚至能看到存在於每個生靈身上的因果線。

  而這讓他在意的另外一件事,便是纏繞在沈星河身上的因果線。

  因果線分三種。

  代表善緣的為白色,代表孽緣的為黑色,姻緣為紅色。

  若雲舒月沒有記錯,沈星河如今才剛十九歲,又自小長在洛水仙庭,被沈輕舟保護得很好,他自己的實力也並不弱,按理說此前應該並未與太多人有過仇怨。

  但在沈星河身上,雲舒月卻看到無數不知從何而來的如蛛網般層層纏縛的黑色因果線。

  這樣的情況,雲舒月此前只在殺人如麻的大奸大惡之輩身上見過。

  但沈星河的情況卻顯然並不是如此。

  透過那密密麻麻的因果線,雲舒月能清楚看到源自沈星河靈魂的淡淡清輝。

  有這樣光輝靈魂的生靈,不可能窮凶極惡。

  所以,雲舒月想知道,沈星河身上這些因果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片刻前,雲舒月曾親眼看到沈星河面不改色地殺了人。

  而在他殺了那獵人後,雲舒月敏銳發覺,那纏繞在沈星河身上的無數因果線,有一根竟隨之消散了——一根源自毫無修為凡人的因果線。

  在此之前,沈星河與此人甚至從無交集。

  雲端之上,隱匿於此的雲舒月一時間若有所思——看來這位即將成為他徒弟的少年,身上似乎有不少秘密。

  ……

  雲舒月是世間一切陰邪骯髒之物的克星。

  因為此,他甫一落下雲端,來到沈星河身前,沈星河身上那些黑色的因果線便如遇洪水猛獸般紛紛放開沈星河,爭先恐後向少年身後縮去。

  雲舒月這才看清沈星河蒼白的臉,以及那雙在見到他後,驀然變得泫然欲泣的眼。

  雲舒月微微頓住。

  沈星河沒有動,神色仍有些恍惚。

  雲舒月便主動向他靠近一步。

  視線中那張白如美玉的臉猛然靠近,沈星河條件反射地後退兩步,險些再一次炸了毛。

  雲舒月見狀,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睛。

  終於回過神來的沈星河:……

  「……我剛才做了什麼?」他聲音顫抖地在神魂中問君伏。

  君伏顯然也有些無語,「你怕他?」

  沈星河:……

  好傢夥,連君伏都這麼認為,那師尊會不會也這麼想?!

  果然,下一刻,沈星河便聽雲舒月道,「你怕我?」

  沈星河:……

  「不,我不是……」

  渾身的毛第三次險些炸起來,雖然沈星河一直是堅定的師尊吹,但他從來都知道,師尊的脾氣並不是很好,忙不迭地便想解釋。

  雲舒月卻顯然並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怕。

  如雪素練無風自動,自雲舒月袖中急速飛出,轉瞬便把沈星河捆成一團蠶寶寶,又把那蠶寶寶帶回雲舒月懷中。

  沈星河在心中無奈扶額:就知道會這樣……

  而在觸碰到沈星河的那一刻,雲舒月身上仿佛開啟了某種機關,耳中忽然聽到許多嘈雜的聲音。

  沈星河:【就知道會這樣……好久不見了「蟬不知雪」。】

  雲舒月眉心微動。

  「蟬不知雪」是他這條白練法寶的名字。

  這名字可是連沈輕舟都不知道。

  沈星河又是從何處得知?

  他很快又聽到了木屋後那些鬼魂的聲音。

  【啊啊啊啊夭壽啦!光天化月朗朗乾坤有人強搶民男啦!!!】

  【這大仙人和小仙人是什麼關係?】

  【小漂亮怎麼都不掙扎一下,就這麼乖乖被抱著?剛才明明還那麼凶!】

  【嗚嗚嗚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去投胎?】

  雲舒月:……

  他很快又聽到有聲音自夜梟身上傳來。

  已經恢復警惕,正忌憚望著他的夜梟:【此人是否就是主人所說的望舒仙尊雲舒月?】

  夜梟:【雪膚花貌,白髮銀眸,流雲飛袖,素衣雪裳,第一眼見之必會失神……這些倒是與主人所說都能對上。】

  夜梟:【我如今已是出竅初期,此人現身前我卻絲毫未發覺其存在,實力至少出竅中後期甚至更高。】

  夜梟:【放眼修真界,有此等實力卻又不曾被飛羽集探知的……】

  心思電轉,夜梟又看了眼正被白衣人牢牢捆著絲毫不見掙扎的自家少主,立刻恭敬垂首抱拳,「晚輩夜梟,見過望舒仙尊。」

  雲舒月淡淡應了一聲,算是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夜梟聞聲,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忽然想起雲舒月此刻本不可能出現在此。

  又見雲舒月對自家少主的態度絲毫不客氣,一照面就給捆了個結實,不知道雲舒月究竟何時到來的夜梟生怕仙尊對自家少主印象不好,連忙幫沈星河掩飾:

  「仙尊明鑑,少主此行正是前往隱仙山拜師。今日我等途經此地,少主聽聞此地有惡徒作祟,殺人如麻,少主心中惻隱,這才暫停於此處,誅殺那惡人。」

  夜梟:【千萬不能讓仙尊知曉少主是故意不去隱仙山……】

  清楚聽到他心音的雲舒月:……

  雲舒月垂眸看向懷中。

  那被他牢牢束在懷中的少年分外老實,一點不見面對那獵人時的滿身戾氣,看起來倒是有幾分乖巧。

  ……若雲舒月沒聽到他此刻心中所想的話。

  沈星河:【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師尊。】

  【所以我是也該如夜梟叔叔一般,喚師尊前輩嗎?】

  【我是不是該表現得更驚訝一點?】

  【可惡,師尊到底來多久了?!他到底有沒有看到我剛才手撕人渣,還把那人「咔嚓」了的畫面?】

  【萬一看到了,師尊會不會對我印象不好?】

  【啊啊啊所以說師尊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啊?!】

  【我本來還想著等實力恢復再去隱仙山拜師,讓師尊看到我玉樹臨風風光霽月的模樣,而不是現在這幅隨時要斷氣的死樣子啊啊啊啊!】

  雲舒月:……

  久居於人跡杳然的望月峰上,雲舒月已經許久沒有聽到有人說過這麼多話。

  而且沈星河的身體雖然虛弱至極,心音卻中氣十足,吵得雲舒月腦殼疼。

  「聒噪。」

  他忽然淡淡出聲。

  他的聲音明明並不大,但無論沈星河、夜梟還是木屋後的鬼魂們,剎那間都閉緊了嘴,連心裡都再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雲舒月這才對沈星河道,「隨我回望月峰。」

  沈星河連忙道,「雲前輩……」

  雲舒月眉頭微挑,語氣有幾分莫名,「不叫師尊?」

  剛剛不是還在心中叫得很順口?

  沈星河頓時有幾分糾結,「……晚輩還未正式拜師。」

  沈星河:【敬師茶還沒給師尊喝過呢。】

  聽到他的心音,雲舒月神色稍緩,不過他對此倒是並不在意,「無礙。」

  沈星河的神色頓時有些失落,心裡「哦」了一聲,很快乖巧又恭敬地喚了聲「師尊」。

  話音剛落,他與雲舒月的手腕上便被一根瑩瑩發亮的白色因果線所系。

  雲舒月淡淡看了一眼,並不在意。

  待沈星河與夜梟又寒暄幾句後,雲舒月便立刻卷著少年,飛往隱仙山。

  對雲舒月這樣的化神大能來說,騰雲駕霧瞬息萬里早已似呼吸般自然。

  但對沈星河這樣經脈盡毀的小可憐來說,雲巔之上的風顯然並不算溫柔。

  「咳咳咳咳……」

  被迎面而來的冷風颳得臉疼,沈星河喉中一癢,忍不住咳嗽出聲。

  注意到他的不適,雲舒月立刻放緩速度,微微蹙眉看著沈星河。

  被師尊看得訕訕,沈星河連忙閉嘴。

  但咳嗽這種事是止不住的,因此不到幾息他便憋紅了臉。

  沈星河:【完了完了,師尊會不會嫌棄我是個弱雞,萬一後悔收我了怎麼辦?】

  雲舒月:……

  他倒沒有嫌棄,只覺得,「既如此體弱,為何還勉強維持人形?」

  沈星河頓時愣住,「什麼……」

  話音未落,那牢牢捆著他的「蟬不知雪」忽然一陣發熱。

  眼前猛地一花,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待沈星河再睜開眼時,只覺得身下溫暖又柔軟。

  心中忽然湧上一股不妙的預感,沈星河低頭看了看自己,只看到兩隻又細又長的青黑色小爪子。

  在那之上,是一個毛茸茸又圓滾滾的青色小肚子。

  「嘰——!」

  這一次,沈星河是真的,炸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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