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期待
第九十六章 期待
古莫:「狂瀾, 劍宗……危矣!」
雖然一早就知道古莫不是什麼好鳥,但乍一聽到這話,柳狂瀾還是被他氣著了, 甚至忍不住又嘔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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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擰眉罵道,「胡說八道什麼?!」
古莫見狀, 面上立時擔憂不已,心裡卻已完全肯定,柳狂瀾現如今的確已是強弩之末,再不可能若從前那般護住萬劍宗。
如此, 他提前為自己鋪好後路,明哲保身, 倒也不必再感到羞恥和愧疚。
心中想這些時, 古莫還謹慎地用神識試探了柳狂瀾的身體情況,在發現柳狂瀾對自己的行為一無所知, 體內靈脈靈氣皆乾涸斷絕,已與廢人無益後, 即便古莫謹小慎微多年, 此時也終究還是沒忍住那一絲痛快和喜悅, 對柳狂瀾的態度也立時一轉, 一掃片刻前的欲言又止,變得強硬起來。
只見他自袖中抽出一封信來,徑直塞進柳狂瀾手中, 沉聲道, 「這是魔道今日送與我劍宗的信箋, 你且打開看看吧。」
柳狂瀾聞言, 眉頭緊鎖地打開了那封信, 一目十行看完後, 頓時被那信中的內容氣笑出來。
他的臉色本就蒼白如雪,近乎癲狂地笑了半晌後,面上倒是多了幾分薄紅,看起來卻越發病態虛弱了,但他的目光卻依舊如往昔般銳利明亮,直直盯住古莫,問他,「所以,古宗主來此,便是為了通知我這件事?」
說完,見古莫默不作聲,柳狂瀾漸漸平靜下來,垂眸看著手中已被自己揉成一團的信紙。半晌後,他冷淡地對古莫道,「我需要考慮考慮,古宗主自便。」
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柳狂瀾如今已是廢人,在搖光被魔道所擒的現在,這問劍峰上下早已被古莫的人牢牢把控,古莫倒也不擔心柳狂瀾能藉機逃離。
在他看來,柳狂瀾的結局已經註定,他倒也不在意柳狂瀾的垂死掙扎。
不過,離開前,古莫還是忍不住又道,「柳師弟,魔道給的時間並不多。」
「我劍宗之生死,如今皆在師弟一念之間。」
「還望師弟能儘快做出選擇!」
說完,古莫又假惺惺地重重嘆了口氣,這才轉身離開問劍峰。
世外桃源般的花海別院很快安靜下來,與往日幾乎沒有分別。
只原本並不需要人看守的別院大門,此時已被幾隊警惕的掌門弟子團團圍住,也不知是在防著誰。
古莫離開後,柳狂瀾一掃之前的病態頹唐,很快看向空無一物的窗前,勾唇笑道,「他人都走了,你們還不出來?」
話音剛落,那被融融日光所籠罩的案幾前便立時現出三個神色各異的人來——正是雲舒月、沈星河以及醫修花自棲。
因雲舒月師徒修為皆在古莫之上,因而知曉古莫登門的三人早早便隱去身形,從頭至尾都並未讓古莫發覺,也親眼看到了古莫的惺惺作態。
這三人一早便已收到魔道送信來萬劍宗的消息,對於其中的內容也大致心中有數,不過即便如此,沈星河和花自棲也仍從柳狂瀾手中接過那信箋,輪番傳閱起來。
這一看,沈星河也忍不住被氣笑了。
只見那信中竟寫著:令萬劍宗三日內交出劍尊柳狂瀾!如若不然,三日之後,魔道定於劍宗山門外虐殺所有被俘弟子,血洗雁盪山,蕩平整個萬劍宗!
而若劍宗老實交出柳狂瀾,魔道便既往不咎,屆時不但會釋放全部被俘劍宗弟子,除柳狂瀾外,絕不殺一人,百年內也絕不會動劍宗分毫。
這還是沈星河最後提煉總結出來的,那信中的實際內容遠比上述要無恥和狂妄太多。
這顯然是在逼柳狂瀾做選擇,逼他為劍宗的存亡犧牲自己。
若柳狂瀾真已危在旦夕,看到這信後難保不會憂憤交加,甚至被逼上絕路。
那特意送來這樣一封信的劍宗現任宗主古莫,也愈發顯得其心可誅!
好在柳狂瀾如今早已痊癒,倒也不會真被這封信氣得如何,連之前在古莫面前嘔出的那口血,都是假的。
沈星河從前雖不止一次看過柳狂瀾快速變臉,如今卻也不得不承認,在演技方便,比之柳狂瀾的自然,自己果然還差得遠。
「日前我收到古靈傳信,古莫果然已在劍宗護山大陣上動了手腳,只待魔道攻打雁盪山。」於茶桌前坐定後,柳狂瀾很快說道。
雲舒月、沈星河以及花自棲聞言,卻並未有任何意外或驚訝的神色,因為在古莫剛秘密令麾下弟子破壞劍宗的護山大陣時,遍布劍宗的鳥兒們便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告知給了沈星河。
先有一夕之間為魔道所滅的洛水仙庭,後有被魔道血洗的丹陽仙府,深知這兩者的覆滅皆因內部有人與魔道裡應外合,提前在護宗大陣上動了手腳,這才輕易被魔道攻破,在魔道捲土重來的現在,沈星河對此自然早有提防。
得到消息後,沈星河也沒隱瞞,徑直把此事告知給了柳狂瀾,望柳狂瀾能提早做好準備。
柳狂瀾也沒問沈星河是如何得知的,只神色鄭重把重構護山大陣一事拜託給了雲舒月。
實際上,柳狂瀾雖為崇光界劍中至尊,卻並非對劍以外的事毫不關心,除練劍外,符籙、法陣、煉器、煉丹,甚至連星象醫卜,柳狂瀾均有所涉獵,水平也都很不錯,不然當初也不會與醫修聖手花自棲相識。
但即便如此,在重構護宗大陣一事上,柳狂瀾也還是不敢親自動手,只能拜託另一個比他更加優秀的全才雲舒月。
劍宗護山大陣最初構建於萬年前開宗立派之時,是由已飛升的劍宗老祖親手所設,其陣法之繁瑣精妙,為崇光界罕見,這些年也一直牢牢守護著萬劍宗。
劍宗上任掌門虞忘塵羽化前,雖把宗主之位傳於古莫,私下裡卻把歷代只有宗主才能接受傳承的密辛玉簡,額外拓印了一份交予柳狂瀾。
而那密辛玉簡中,恰好便記錄有劍宗護山大陣的詳細情況。
如今那玉簡已被柳狂瀾託付給了雲舒月,雲舒月也沒拒絕。
柳狂瀾便明白,他這是答應了。
有雲舒月幫忙秘密重構宗門大陣,短時間內雁盪山應該不會出太大問題,柳狂瀾不禁微鬆了一口氣。
不過緊接著,他便想起如今被魔道所「俘」的小徒弟搖光,面上便又有些憂心忡忡。
雖然這本就在他們的計劃之內,是麻痹魔道和古莫的手段,但如今搖光深入敵營,即便清楚搖光性命定是無虞,柳狂瀾卻仍忍不住擔憂。
恰好沈星河也十分擔心搖光,思忖一番後,終於決定回頭親自去魔道陣中走一趟,順便看看魔道那邊的具體情況。
魔道留給劍宗的時間並不多,因為此,與柳狂瀾商議過後,雲舒月很快便帶著沈星河一起去幫忙重新構築劍宗的護山大陣。
雲舒月如今已是合體期,沈星河也已是化神,在他們刻意隱匿身形的情況下,劍宗之內根本沒有任何人能發現他們。
與劍宗內部愈發緊繃的氛圍不同,雲舒月師徒雖應柳狂瀾之邀留在劍宗幫忙,但說到底,他師徒二人終究是局外人,因此重構護宗大陣時,雲舒月與沈星河之間的氛圍倒是十分輕鬆。
劍宗的護山大陣確實十分精妙,進可攻退可守,對外殺機四伏,對內卻又生生不息,即便在閱盡千帆的雲舒月看來,此陣也很有些意思,雲舒月便一邊重構陣法,一邊把其中的精妙之處講與沈星河聽。
雲舒月從前雖在沈星河初出拜師之時,把自己修煉多年的經驗凝成玉簡贈與沈星河,讓沈星河自己修習體會,卻幾乎從未像今日這般如此詳盡地指點沈星河。
沈星河也從未一口氣聽師尊說過這麼多話,一時間竟也覺得十分新鮮,學得也愈發認真。
除卻雲舒月贈與的化神玉簡,沈星河空間中還有很多沈輕舟留給他的玉簡,這些年來沈星河也沒少研讀,因此對於陣法倒也有些自己的見地。
他也並不懼怕雲舒月,在雲舒月教學時,時不時舉一反三,天馬行空的思路倒是也給雲舒月帶來了些新的想法,師徒二人時不時還能討論幾句,氣氛輕鬆又愜意。
萬劍宗占地面積頗廣,護山大陣並不能一蹴而就,待雲舒月暫停收手時,沈星河才發現,天邊早已布滿了絢爛的雲霞。
一直跟在雲舒月身邊叭叭叭嘚啵不停的沈星河,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了嘴,坐在一邊的巨石上,目不轉睛地看師尊檢查已完成的部分陣法。
【君伏,我好像好久沒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在心裡偷偷同君伏說這些時,沈星河莫名有些亢奮。
他的語氣太過明顯,君伏自然聽得出,【你好像很高興。】
不遠處,雲舒月抬眉看了沈星河一眼,沈星河下意識彎起唇角,而後略顯心虛地移開視線,不再當盯師狂魔。
雖然知道師尊不可能聽到,但沈星河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悄悄對君伏道,【君伏,你有沒有發現,我師尊最近好像,對我比從前溫柔好多。】
君伏:……
沈星河卻顯然並不介意他是否回答,顧自繼續道,【我還記得我剛來到師尊身邊時,師尊那時候還很高嶺之花,臉上幾乎看不到笑容,也很少說話。】
【當然,我師尊現在在外人面前也還是這樣啦,連對柳前輩都是。】
說到這,沈星河忍不住又有些開心,同時還隱隱有些驕傲,【但你發現沒有,我師尊已經好久沒讓我看到冷臉了,今天還那麼耐心地給我講了那麼多陣法的知識……】
【還有之前,我做噩夢的時候,師尊還抱著我哄。】
雖然現在一回想,沈星河多少有點想腳趾摳地,但不得不說,那件事真的讓他很高興。
【我長這麼大,除了我爹,師尊真的是對我最好也最包容我照顧我的長輩了。】
一直沉默的君伏卻在此時忽然問他,【所以,你是把他當成父親?】
聽到這話時,沈星河又忍不住看了眼師尊,恰好與雲舒月望來的目光四目相對。
沈星河:……
這種仿佛被師尊抓包到的心虛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沈星河連忙對師尊笑了笑,而後再次移開目光。
君伏卻難得對這個問題表現出興趣,又【嗯?】了一聲。
沈星河這才輕輕撓了撓臉,低聲回道,【父親是父親,師尊是師尊,這兩者怎麼能一樣?】
雖然從前他也聽他爹提過什麼「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但沈星河一直很清楚,沈輕舟對他的愛源自血緣天性,師尊對他的照顧,卻並不是必須的。
除了這層師徒關係,他和雲舒月本就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師尊也沒有非對他好不可的理由。
但也正因為此,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對於一直牢牢護著自己,讓自己在失去沈輕舟後又有了一個家的師尊,沈星河才無比喜愛和感激。
實際上,在重生之初,沈星河只想傾盡全力護師尊飛升,對於是否能從師尊那得到正向的反饋,或者同等的重視,沈星河從未抱有過期望。
因為即使是在上一世,無論是他生時還是死後被師尊蘊養在魂魄中那些年,沈星河和雲舒月都鮮有接觸和交流,似如今這般溫情脈脈的時刻,更是從未有過。
這一世的師尊卻出乎沈星河的意料,給了他太多無法忽視的耐心和寵溺,並且獨屬於他。
以至於讓沈星河時常會覺得,【無論我對師尊說什麼,他都會答應似的……】
讓人忍不住想要得寸進尺。
心底偷偷與君伏說這些時,雲舒月已檢查完今日繪製的法陣,正遙遙向沈星河走來。
此時金烏早已隱入地平線之下,今夜無月也無風,蔚蔚天幕之上星漢燦燦。
沈星河坐在巨石上,看著那仿佛人間明月的師尊一步步走至跟前,忽然從巨石上跳了下去,恰好撲進雲舒月張開的雙臂之中。
「師尊!」他眉眼彎彎地喚了一聲。
清楚聽到他和君伏所有談話的雲舒月輕輕應了一聲,眉目清舉,望著沈星河的目光卻依舊溫和專注,看得沈星河心中莫名一熱,又有點興奮和躍躍欲試。
有一件事沈星河其實一直沒和雲舒月說過。
數月前,雲舒月渡劫後失去靈力,變作本體無法化形時,沈星河曾不止一次把師尊本體那株通體雪白的小樹苗連盆帶苗抱著到處走。
後來師尊剛化形時,頭頂銀白樹葉的模樣,當時雖然讓沈星河很擔憂,但事後一回想,卻狂戳沈星河心中某個十分隱秘的點,就……還想再看看師尊那個模樣。
沈星河倒是沒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就是覺得師尊那個模樣真的很好看。
還有,很偶爾的,他也會生出,若是師尊能繼續變成本體,或者當初坐在花盆中巴掌大的模樣,能讓他到處帶著走,就好了。
這些想法其實很有些大逆不道,所以沈星河才至今從未表露過分毫。
但師尊近來對他真的太溫柔了……
以至於,在那樣近乎無底線的縱容下,沈星河又忍不住有點蠢蠢欲動。
就像此刻,明明在師尊走來時,他已經把那些膽大包天的想法牢牢壓制在了心底,但在師尊仿佛暗藏鼓勵的目光下,沈星河只覺得頭腦一熱,忽然忍不住對雲舒月道,「師尊,今夜我想去看看搖光。」
這事雲舒月一早便知道,沈星河之前也對柳狂瀾提過,所以雲舒月清楚,沈星河定還有下文。
雲舒月也想知道,沈星河心中那個「膽大包天」的想法究竟是什麼,因此只不動聲色輕輕應了一聲。
就見沈星河不太好意思地又道,「師尊,您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雲舒月又不動聲色應了一聲,其實即便沈星河不說,雲舒月原本也打算與他同去,畢竟魔道陣中如今有三位化神,實力也皆在沈星河之上,雲舒月自然不會放心沈星河自己過去。
雖然早知道只要自己開口,師尊不可能不答應,但得到確定的答覆後,沈星河還是很高興,當即拽著雲舒月袖口飛上雲端,向魔道駐軍處飛去。
幾乎只眨眼的功夫,他師徒二人便到了魔道陣營的駐地。
沈星河此行是為了探望搖光,好在搖光「被俘」之前,沈星河已在搖光身上留下了只有他知道的定位法寶,找到搖光倒是並不難。
唯一有點難度的,只有他該如何在三位化神的眼皮子底下,順利潛入魔道陣營。
這件事如果拜託雲舒月的話,其實很容易。
但沈星河卻並不想拜託師尊。
他想把師尊揣身上。
當然,沈星河自己也知道,這樣對師尊實在是有點冒犯。
所以最後,沈星河乾脆自己變成一隻米粒大的毛茸茸的小鳥兒,而後細聲細氣對雲舒月道,「師尊,您要不要趴在我身上,我們偷偷潛進去!」
雲舒月:……
萬萬沒想到沈星河欲言又止了半天的「大逆不道之事」竟然如此微不足道,便是雲舒月,一時之間也有些失笑。
同時也為隱隱期待了半晌的自己。
玉白指尖輕探出去,接住那米粒大的小鳥兒。
在聽到沈星河忐忑又期待的心音後,雲舒月到底還是順了他的意,化成一片比米粒還小的雪白葉片,飄到沈星河腦尖上坐好。
沈星河頓時開心得在心裡跑起了圈,用頭頂的翎羽固定好師尊,這才興沖沖飛下雲端,直奔搖光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