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夕


  第一百零一章 前夕

  柳狂瀾並不懂雲舒月在顧慮什麼。

  若說這是在萬年前那個道統昌明, 禮教森嚴的修真界,師徒相戀還會被視為禁忌,會被整個正道所不容, 輕則刑罰加身,重則剔除仙骨逐出宗門……

  但那到底只是從前。

  今時早已不同往日。

  現如今, 崇光界早已道統崩塌,正邪不分,諸多所謂正道滿肚子男盜女娼,「禮教」一詞早已名存實亡。

  即便是在大宗門內, 也早已沒那麼多條條框框,甚至還有正道宗門借收徒之名搜集鼎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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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內里之不堪, 幾與魔道無異。

  所以, 即便雲舒月真的與沈星河相戀,也根本不會有人口誅筆伐。

  不過, 以柳狂瀾對雲舒月的了解,雲舒月倒也並非是會在意這些的人。

  更何況雲舒月本就是散修, 牽扯不到宗門利益, 行事更可隨心所欲。

  從前雲舒月也的確若天上流雲般來去如風, 從不為紅塵俗世所擾, 更不會因誰而停下腳步,被誰擾亂心緒。

  所以,柳狂瀾思來想去, 直覺問題應該是出在沈星河身上。

  但這就讓柳狂瀾更加不解了。

  他看了看雲舒月那張美得不真實的臉。

  說實話, 即便道心堅定若柳狂瀾, 當年初見雲舒月時也難免驚為天人, 甚至險些為雲舒月心動。

  所以哪怕只靠這張臉, 柳狂瀾都覺得, 只要雲舒月想,他可以讓任何人愛上他。

  雲舒月也確實有這樣的資本。

  更何況沈星河還如此在意他,簡直把雲舒月這個師尊放在了心尖尖上。

  所以,若要柳狂瀾說,只要雲舒月率先邁出一步,拿下沈星河絕非難事。

  他實在不懂雲舒月在猶豫什麼。

  清楚聽到柳狂瀾的心音,雲舒月眼眸微垂,同樣陷入沉思。

  自與沈星河初見那天起,雲舒月便已經知曉沈星河前世的遭遇,以及他根深蒂固的心結。

  對沈星河來說,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護雲舒月這個師尊,讓雲舒月能不受任何侮辱,乾乾淨淨地飛升成仙,徹底遠離崇光界。

  因為前世那些糟糕的記憶,對於他人覬覦雲舒月這件事,沈星河早已有了應激反應,甚至近乎粗暴地把他人的關注、在意甚至喜歡與骯髒的欲望混為一談。

  即便沈星河早年被沈輕舟養得很好,一顆赤子之心令雲舒月都無法不動容,但這一切,到底不敵前世那些慘烈記憶對沈星河的影響。

  因為前世的記憶,沈星河對雲舒月的「保護欲」已到了近乎病態的程度。

  他對一切接近雲舒月的人都抱有警惕,認為他們不懷好意。

  這種念頭甚至不分敵我,不止針對今日令他起了殺心的七殺,甚至對柳狂瀾,沈星河初見時也是防備的。

  那孩子根本不會允許任何人對雲舒月有任何僭越,包括他自己。

  雲舒月甚至都能預見,若他對沈星河表露出絲毫繾綣心悅之意,沈星河的第一反應都絕對會是從自身找原因,會認為是自己有哪裡不妥,所以才會令雲舒月生出這樣的感情。

  他也並不會若柳狂瀾所想那樣,很快為雲舒月心動。

  只會在雲舒月修行之路上出現任何差錯時,把罪責歸結於己身。

  即便他真的為雲舒月心動,他們真的結為道侶,倘若雲舒月修為止步不前,沈星河也定會認為都是自己耽擱了雲舒月,會反覆詰問自己,甚至極有可能因雲舒月而生出心魔。

  到那時,沈星河最有可能做的事……是自毀。

  ——沈星河不會允許任何人成為雲舒月飛升路上的障礙,即使那個人是他自己。

  雲舒月太了解沈星河,所以當初他發覺纏在自己指上的因果線變紅時,第一反應才會是想要漂白它。

  沈星河的心結很深,也有諸多孽緣亟待解決,雲舒月的感情,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只會給沈星河帶去不必要的煩惱。

  那孩子已經很累了。

  雲舒月並不想讓自己成為壓倒沈星河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一開始,雲舒月根本不承認自己對沈星河生出了超出師徒之外的感情。

  但事實證明,即便強大若雲舒月,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捨不得見沈星河不安和難過,只能繼續維持從前與沈星河的相處模式。

  到如今,雲舒月已能坦然面對自己對沈星河的喜愛。

  但即便如此,雲舒月也從未生出過讓沈星河知曉的心思。

  因為那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是最不重要的事。

  至於未來會如何,雲舒月也未可知。

  現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在雲舒月長久的沉默中,柳狂瀾敏銳察覺到這其中似乎另有隱情,不然阿月絕不會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雖然不清楚這二人間到底存在什麼問題,但很顯然,這件事不適合再繼續問下去。

  柳狂瀾索性轉移話題,與雲舒月商討起三天後的事宜。

  魔道令萬劍宗交出柳狂瀾一日後,佛宗長老無相忽率三千弟子造訪劍宗。

  得知此事後,劍宗現任宗主古莫面色一時變得極為陰沉。

  「佛宗那群禿驢,不好好在西方鎮守鬼域,跑來我萬劍宗做什麼?」

  心腹弟子聞言,立刻問道,「宗主,萬一佛宗要護著柳狂瀾……」

  立於古莫另一側的古靈沉默地看著二人。

  就見古莫猛地拍碎身前桌案,微微眯眼道,「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還有誰能護住柳狂瀾!」

  對話結束不久,古莫便收到佛宗長老無相上門的消息。

  古莫倒也不懼,立刻去見了那大和尚。

  「無相大師,別來無恙。」無論心底如何想,古莫面上倒是並未顯露出分毫。

  「阿彌陀佛,佛宗無相,見過古宗主。」

  古莫很快與無相大師寒暄起來,卻絕口不提魔道令劍宗交出柳狂瀾之事。

  古莫與柳狂瀾不和已久,這事正邪兩道幾乎無人不知。

  但柳狂瀾的生死幾乎關係到萬劍宗乃至整個正道勢力的生死存亡,因此無相大師很快便主動提起此事。

  「古宗主,聽聞劍尊渡劫失敗,元氣大傷,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古莫聞言,周身頓時冷意瀰漫,本就沒有絲毫笑意的臉上更現出幾分嘲諷之色,「佛宗消息倒是靈通。」

  佛宗位於天嶼大陸極西,萬劍宗位於極北,雖同為正道頭部勢力,平日卻極少往來,消息傳遞也並不靈通,更何況此事如今只在劍宗以及魔道內部小範圍傳揚,也不知佛宗究竟從何處得知。

  聽出古莫在諷刺佛宗對劍宗有監視之嫌,無相也不在意,只關注到古莫並未否認他的問題。

  由此可見,柳狂瀾的情況是真的很不好,渡劫失敗一事幾乎板上釘釘。

  一想到此,無相心中頓時沉重不已。

  他很快對古莫道,「古宗主,此次無相受掌門之託,特來探望柳劍尊,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說話時,古莫忽然收到弟子傳信,說佛宗此次帶了不少對渡劫失敗頗為有效的天材地寶來,隊伍中甚至還有不少名聲在外的醫修。

  古莫心中一動,對無相的態度立時溫和許多,「無相大師,實不相瞞,狂瀾如今正在隱秘之地療傷,並不方便見人。」

  「若你有何物需要轉交,本座倒是能幫上些許忙。」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無相不可能聽不出古莫在打他帶來那些療傷聖物的主意。

  不過他本也只是抱著試探的心思來見古莫,此時既已探明古莫的態度,無相便不繼續在此耽擱。

  他很快拒絕了古莫的提議,離開萬劍宗。

  無相離開後,古莫立刻招來心腹弟子,令他們嚴格監視那三千佛宗弟子的動向,一有異動及時來報。

  待心腹弟子領命而出,古莫這才回頭看向近來越發沉默的親傳弟子古靈。

  他忽而問古靈,「靈兒,你對為師可有不滿?」

  古靈聞言,立刻垂首對古莫抱了抱拳,「徒兒不敢。」

  古莫沉沉看著她。

  古莫一直清楚古靈與她那迂腐的父親極為相似,都擁有一顆正直向善的心,對古莫如今的所作所為一定十分不滿。

  但那又如何?

  當初他大哥古杭是何等驚才絕艷的天才,幾與柳狂瀾並駕齊驅。

  現在卻連一抔黃土都沒能留下。

  而他古莫卻活到了今日,還成功坐上劍宗宗主之位。

  未來甚至會活得更久。

  他近乎慈愛地看著日漸沉默的古靈,從前古靈還會嘗試反駁說服他,但如今,古靈已經越來越順從。

  無論古靈是否至今仍對他心懷芥蒂,古莫都會用事實證明,那些天真的所謂正義,只會令人自取滅亡。

  唯有他所選擇的,才是真正正確的道路。

  無相大師離開劍宗後,隨他而來的弟子立刻對他道,「無相師叔,那古宗主明顯不想讓我等探望劍尊,我們該怎麼辦?」

  佛宗距劍宗萬萬里之遙,為儘快幫到柳狂瀾,昨日得到消息後佛宗特意動用了許久沒有啟動的上古傳送法陣,這才在一日之內趕到十萬大山。

  卻沒想到連無上劍尊的面都沒見到。

  無相聞言,沉聲道,「不只是不想讓我等探望,老衲甚至懷疑,柳狂瀾已被古莫軟禁起來。」

  弟子頓時一驚,立刻想到一種可能,「難道古宗主真打算向魔道妥協,交出劍尊?!」

  無相:「不無可能。」

  弟子頓時更加不解,「可如此對劍宗有何好處?一旦劍尊身隕,這十萬大山再無人可抵擋魔道侵襲,劍宗覆滅也近在眼前!」

  無相聞言,沉默良久。

  連他身邊的小和尚都看得出的事,身為劍宗之主的古莫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還是說,古莫私下裡早已與魔道有所勾連……

  一想到這種可能,無相心中頓時越發沉重。

  如今崇光界正道早已名存實亡,五大宗門看似屹立不倒,如日中天,但太一宗、乾元王朝以及藥王谷的行事作風近來愈發亦正亦邪,唯有萬劍宗與佛宗心中仍存正義,苦苦抵禦邪魔入侵天嶼大陸。

  想到近來越發蠢蠢欲動的西方鬼域,還有已呈日落西山之相的萬劍宗,無相沉默良久,終是交代弟子密切注意魔道大軍及萬劍宗的動向。

  無論劍宗宗主究竟要做什麼,他與一眾弟子受無垢掌門之託,定要竭盡全力保下柳狂瀾!

  佛宗駐地,聽完無相對弟子的交代後,一隻米粒大小的青色鳥兒很快向萬劍宗飛去。

  回到花海別院後,那小鳥兒很快飛入客房,融入仍在專注打坐的沈星河體內。

  沈星河這才睜開眼睛,起身去隔壁尋柳狂瀾。

  因飛羽集的存在,沈星河早在佛宗弟子抵達十萬大山時便先一步收到消息,因此早在無相拜訪劍宗前,沈星河便先一步蹲守在古莫那,從始至終聽了個分明,最後甚至還隨無相回了佛宗營地探查半晌。

  沈星河找到柳狂瀾時,柳狂瀾正與雲舒月在聊兩天後的計劃。

  沈星河見狀,也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直到柳狂瀾說完,才把無相的事告知柳狂瀾。

  萬萬沒想到在此種境地下竟會收到來自佛宗的善意,柳狂瀾忽而勾唇笑道,「佛宗雪中送炭的情,我柳狂瀾記下了。」

  說完,柳狂瀾沉吟半晌,忽然看向沈星河。

  知曉沈星河對消息傳遞和獲取很有一套,未免佛宗屆時因為他們的計劃太過被動,過早與魔道剛上,柳狂瀾很快對沈星河道,「小星河,拜託你一件事。」

  多少猜到他要做什麼,沈星河洗耳恭聽,很快應下此事。

  不久後,一隻米粒大的青色鳥兒再次飛離花海別院,前往佛宗營地。

  十萬大山南部,太一宗宗主沈卓已率兩萬弟子在此駐紮月半有餘。

  聽聞佛宗率三千弟子支援萬劍宗,太一宗營地內很是熱鬧了一番。

  近年來因抗擊魔道,太一宗和沈卓皆累積了不少名聲,太一宗弟子也積攢了諸多與魔道對抗的經驗,也總是以少勝多,以至於不少太一弟子對魔道都有些輕視。

  即使魔道大軍數量是太一宗隊伍十數倍之多,太一宗弟子也有種莫名的自信,以為自己此次能力挽狂瀾,為劍宗解圍。

  若果真如此,太一宗定會重回宇文珏和沈若水叛出之前,再次成為崇光界正道魁首。

  與普通弟子不同,曾率弟子多次抗擊魔道的內門弟子對於佛宗的支援倒都諱莫如深。

  宗主營帳內,得知佛宗前來支援,幾日沒有起身的明昭難得主動去見了沈卓。

  明昭曾是沈卓最喜愛的小師弟,早年二人皆出身洛水仙庭。

  洛水仙庭覆滅後,沈卓曾帶明昭投奔沈若水所在的太一宗。

  其後那時的宗主宇文珏曾以明昭為質,迫沈卓臥底隱仙宗,探查望舒仙尊雲舒月的消息。

  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如今當年的臥底沈卓已成為太一宗宗主,當年寄人籬下的明昭也成了太一宗內無人不知的「宗主夫人」,但此刻,這二人之間的氛圍卻無半點溫情。

  確切地說,沈卓的態度依舊若平日那般溫和,倒是明昭,即便是他主動來尋沈卓,他面上也仍沒有一絲笑意,冷若冰霜。

  找到正獨自下棋的沈卓後,明昭開門見山問他,「沈卓,你這次究竟打算做什麼?」

  這些天明昭雖幾乎足不出帳,卻仍知曉太一宗弟子們對此次來到十萬大山多是抱著抗擊魔道之心。

  但自被迫成為沈卓的枕邊人,親眼見過沈卓與魔道勾結後,明昭便知道,沈卓並不是什麼光風霽月的正道新秀,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如今眼見萬劍宗傾覆在即,沈卓又卡在這麼敏[gǎn]的時刻率如此多太一弟子駐紮十萬大山,明昭實在很難不懷疑沈卓的居心。

  聽到明昭的問題,沈卓這才抬起頭來,若往常那般對明昭溫文一笑。

  「啪。」

  他手中很快落下一子,並沒有回答明昭的問題,反而風馬牛不相及地道了句,「昭兒,我聽聞,這次沈若水也來了。」

  說完,見明昭臉色頃刻雪白,沈卓這才又垂眸落了一子,溫聲說道,「所以,昭兒希望我幫誰呢?」

  「是幫柳狂瀾,還是……沈若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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