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貼身旋舞


  或許是私生子的緣故,路加並沒有得到流傳在查理曼王族血統中的光明神祝福。【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他感受不到光明神,自然也不知道在他握劍走向蘭斯時,蘭斯體內涌動著的強大聖力。

  他在修道院學到的不僅是如何做一個聽話的奴僕,還有光明聖術、騎士劍法,以及一切平民與奴隸被禁止學習的內容。

  捆縛手腳的紅繩和鋒利的劍刃對於他不過是孩童手裡的玩具,只要一個念頭,亞麻和鐵器便會被灼燒成灰燼——包括使用它們的人。

  所以當路加的劍鋒抵在他胸口時,蘭斯心平如水。

  唯一的一次動搖,是那個太過靠近的小王子。

  如果只注視著路加的眼瞳,那麼他會誤以為路加是溫情脈脈的情人。而那微微上翹的眼尾,卻訴說著眼睛主人的輕佻與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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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子在極近的距離恫嚇他、威脅他,如同惡魔與他耳鬢廝磨,吐露誘惑的愛語。

  這帶給蘭斯一種極為陌生的感覺。

  身體不受控地繃緊,心跳似乎也有一瞬間的不規律——蘭斯將它理解為對危險本能的警惕。

  路加·查理曼在聖國的名聲極為惡劣不堪,但沒人能夠否認,這位廢物美人的存在猶如王冠尖端的紅寶石,為聖國的至高王權添光增色。

  惡劣不堪,確實如此。

  但說愚蠢的廢物……似乎言過其實了。

  讓蘭斯感到危險,準備以暴露聖力為代價相防備的,目前也只有路加一人。

  蘭斯再次回想起了那一瞥中的狡黠。

  或許那個有關色|情交易場所的決定,並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入夜,路加踏著奴隸的脊背從馬車跳下,作為常客,他很快就被皮條客引入了「享樂窩」的內室。

  當他走入室內時,他的朋友夏佐正淹沒在女人堆里,暢飲著女人們口中的葡萄酒,時而爆發出爽朗的大笑。

  他生得高大英俊,長發微卷低束在腦後,一派花花公子的模樣。偏偏腳上一雙硬皮軍靴,又顯示了他軍人的身份。

  與聖國貴族普遍的淺色頭髮不同的是,夏佐有一頭火焰般的紅髮。

  這一頭紅髮代表著塞西爾家族來自北方蠻族的血統,夏佐那一支蠻族部落歸順於國王的先輩,由於作戰英勇血性,獲封了世襲伯爵之位。

  但爵位不代表一切,自詡文明的聖國貴族仍舊將粗野的北方蠻族視為異類。

  作為同樣被貴族排擠的私生子路加,便與夏佐產生了同病相憐的情緒——雖然看在別人眼裡是臭味相投。

  「……殿下!」

  看到小王子的到來,夏佐侷促地從女人之間擠了出來,臉上帶著不知是窘迫還是情|動的紅暈。

  「晚上好,親愛的塞西爾少爺。」路加玩味地笑道,「或許我的到來打擾了您?」

  「路加。」夏佐誇張地嘆了口氣,一把攬住小王子的肩膀,「別開玩笑了,我正等你呢。」

  他注意到了路加身後的蘭斯,在他銀白的長髮和綠眼睛之間掃視一圈,疑惑道:「那是誰?」

  在他的印象里,聖國並沒有銀髮綠眼的貴族,路加身邊也沒有這樣的近侍。

  「蘭斯。」路加微笑著,不太在意道,「或許你會更熟悉這個名字,『蘭斯洛特·溫士頓』。」

  夏佐大為詫異,隨即深深鎖緊了眉。

  「把這樣的人放在身邊……」他低聲對路加說,「你不會忘記他父親是怎麼死的吧?」

  蘭斯的父親溫士頓老公爵並沒有和他的家人一起死在斷頭台上,而是先一步死在宮廷中——一支弩|箭擊碎了膝蓋骨,另一支則當胸穿過,血濺五步,罪名是行刺國王。

  弓|弩在聖國是禁物,被禁止使用於所有受洗的光明神教徒身上。死於弩|箭,對溫士頓公爵這樣忠實的光明神信徒來說是莫大的詛咒。

  然而所有貴族心裡都知道,一向善良正直的溫士頓公爵不會背叛他的國王。真正被暗箭所殺的不是國王,而是公爵本人。

  至於溫士頓公爵與國王為何會爆發矛盾,即便在羊皮卷上也是個謎題。

  所以嚴格意義來說,路加的父親是蘭斯的殺父仇人。

  「當然記得,」路加似笑非笑地瞟了蘭斯一眼,「有的人可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呢。」

  被他提到的銀髮奴僕臉色平靜,一言不發。

  路加無趣地聳了下肩,隨後他親熱地拉起蘭斯的手,轉身對想要跟進來的管家說:「亞伯不會也想參與年輕人的尋歡作樂吧?」

  管家尷尬地頓住,俯首道:「那麼我和侍衛將等在外面守護您,請盡情享樂,殿下。」

  「看緊了,」路加意有所指,「我可不想聽到教廷的老傢伙們在陛下面前彈劾我。」

  木門關緊,內室變成了貨真價實的享樂窩。

  香風隨著女人們熱情地簇擁而上,她們對聖國的王冠瑰寶傾慕已久,此刻見到真人,恨不得要把他淹沒。

  或許原書中的小王子擅於應付這種場面,但對一直坐輪椅的路加來說,面對這種「盛況」還是首次。

  他極力維持著冷靜,裝出放鬆和熟稔的狀態,融入女人們的調笑。他認為自己在各方面都演得很好,卻擋不住雞皮疙瘩爬上了臉頰。

  夏佐哈哈大笑,對女人們喊道:「噓,收斂點,你們又不會付殿下嫖|資。」

  嬉笑聲像瘟疫般蔓延。

  在有人試圖坐到路加腿上時,小王子如同被觸及逆鱗,他終於變了臉色,蒼白的面頰上倏忽划過一道狠厲。

  腿永遠是路加的禁區。

  在他發怒之前,有人隔開了那些女人。

  蘭斯將他從脂粉堆中拉了出來。他的一隻手禁錮住路加即將發力的手肘,另一隻手臂則擋住了其他人,給路加留下一片不太擁擠的空間。

  忠誠的奴僕在保護他的主人——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夏佐驚掉了嘴裡的葡萄,意外地吹了一聲口哨。

  路加卻知道實情。

  「你的感覺很敏銳。」他在蘭斯懷裡正了正衣領,將粉白的脖頸藏回衣料里,高傲地昂起頭,「再多一秒,她就會失去自己漂亮的腦袋。」

  「保護您是我的職責,殿下。」蘭斯說。

  這麼說著的時候,他的目光在路加臉上梭巡,在那些還未來得及退下的小疹子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受到驚嚇的表現,雖然面前的小王子努力展現出自己的強勢與狠辣。

  這讓蘭斯莫名想到了豎起滿身尖刺,腹部卻很柔軟的刺蝟。

  「有所進步,至少回答不是『是,殿下』了。」路加沒有注意到對方的心思。

  粉色正從他臉上褪去,他挑起眉稍道:「作為嘉獎,你被允許和我跳一支舞。」

  那種狡詐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眼中。

  蘭斯微微一頓,彎腰行了一個騎士禮:「我很榮幸,殿下。」

  妓|院又不是宮廷,跳的舞還能是什么正式的舞蹈?不過是隨性所欲地貼身轉幾個圈,做肉|欲的遮羞布罷了。

  蘭斯的舉止卻認真得如同在聖教堂中邀請一位公主。

  他銀白的髮絲在享樂窩暗紅的火光中依舊聖潔,顯得格格不入。奇怪的是,這舉止放在蘭斯身上絲毫不顯荒謬,更讓人生不起嘲笑之心,反而會產生膜拜感。

  他仿佛傳說中孤身深入魔域的聖子,伸手給予惡魔寬恕與救贖。

  直到路加將手搭在神子手中。

  小王子身上血紅與暗紫色的珠寶折射出胭脂似的光,銀髮被艷|情的顏色玷污,釋放出迷離的光暈。

  他們以蘭斯莊重溫雅的宗教式宮廷舞開始,而路加則不斷打亂他的節奏,插|入混亂的錯步,兩人逐漸加速,最後演變成毫無章法的狂亂旋轉。

  紅與白交織的旋渦,席捲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曲終了,掌聲中路加微微喘|息,他的雙腿湧上了疲憊感,以及如火焰灼燒般的熾熱。

  ——不錯的感覺,那讓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雙腿確實存在。

  蘭斯的手離開了小王子的腰身,他將微亂的髮絲別在耳後,恢復了一絲不苟的淡然。

  「這就不行了?」路加挑釁地掀起眼皮,「我還沒有喊停。」

  蘭斯淡淡注視著他的雙眼,在樂聲重新響起時,再次牽起了他的手。

  「如您所願,殿下。」

  然而事情並不全如路加計劃的那樣發展——路加錯估了自己的體力,幾輪下來,少年的鬢邊完全被汗水濡濕,呼吸也急促起來。

  反觀蘭斯,倒是可惡地沒有任何變化,耳尖或許有些發粉,但那大概是火光照耀的緣故。

  「還要繼續嗎?殿下。」蘭斯溫和地發出關懷,而這聽在路加耳中更像是不留情面的嘲諷。

  「繼續。」路加咬著牙,盡力喘勻氣息。

  他不能停。因為他知道,每一次旋轉保下的都是他和夏佐的命。

  雖然他親愛的夏佐並不懂得他的苦心,那位紅髮的少爺早就鬱鬱寡歡地栽倒在溫柔鄉中,一邊灌著葡萄酒,一邊望著人群中心與別的男人旋舞的好友。

  蘭斯的猜想沒錯,帶他來妓|院貼身舞蹈,並不是路加一時任性妄為的決定。

  只因為路加知道,那群將在今夜出現的刺客,是蘭斯的父親,溫士頓老公爵殘存的黨羽。

  雖然羊皮卷中對刺客的身份語焉不詳,但對於路加來說,推測出他們所效忠之人並不難。

  刺客們有千百種殺死小王子的方式,卻獨獨選擇了弓|弩;

  訓練有素的弓|弩手面對毫無防備的小王子不可能射錯位置,這說明他們刻意選擇率先射擊他的膝蓋而不是心臟。

  ——完美復原了溫士頓老公爵被刺殺的方式。

  一次義氣使然的精準復仇。

  所幸原書中小王子還沒有放縱得徹底,第二支瞄準心臟的弩|箭沒能得逞。刺客們在受到審問前全部自殺,或許為了不連累蘭斯,沒有任何人知曉他們的身份。

  蘭斯本人有沒有參與那場刺殺,路加不能確定。

  不過想來蘭斯那種人也不屑於動用陰暗的伎倆——若要奪權,蘭斯洛特·溫士頓會率領千軍萬馬,光明正大地闖入王宮。

  即便蘭斯與這次刺殺的主謀無關,卻依舊有一個好用的身份。

  ——溫士頓公爵的舊部,絕對不會傷害老公爵最後的血脈。

  攬著他貼身旋舞的蘭斯,是路加最堅實可靠的護盾。

  畢竟那些舊部也不知道,一箭射出去會不會傷害到他親愛的小主人呢?

  午夜的鐘聲敲響。

  路加眨眨眼,汗水順著睫毛滑落。昏暗的火光下,他眼中的灰紫色已經全然變成明亮的艷紫,惡意與快意幾欲滿溢而出。

  蘭斯意識到了什麼。

  「陛下賜予我的珠寶『天鵝之吻』在此遺失。」一分鐘前還在與他共舞的小王子突然宣布,「封鎖『享樂窩』,徹查所有賓客,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他露出明艷的笑:「——這是王子路加·查理曼的命令。」

  王子侍衛聽令而起,慵懶的妓|院瞬間陷入混亂。

  路加毫不留情地擺脫蘭斯的懷抱,一邊按揉著酸疼的手腕,一邊欣賞著貴族們的狼狽醜態。

  「我要抓活的。」他吩咐侍衛長。

  路加可以用無數種手段躲過刺客、殺死刺客。

  但他選擇了一種更加冒險的方式,以此活捉溫士頓公爵忠誠的舊部,並將他作為籌碼,送到蘭斯眼前。

  敬仰著溫士頓老公爵的蘭斯洛特,會用同樣珍貴的東西和他做交換吧?

  路加撫摸著袖袍中被「偷竊」的「天鵝之吻」,漫不經心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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