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繪您入畫


  「我想向殿下學會『喜歡』。【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在那雙綠眼睛專注的目光下,路加呼吸一滯,心跳仿佛停跳了一瞬。

  性情內斂的聖子偶爾打出的一擊直球,讓他措手不及。

  當然,他知道蘭斯並沒有其他意思。

  同樣的,他也沒有產生不應該的情緒——那一瞬間的遲滯只是因為美貌帶來的衝擊,路加喜歡漂亮的東西,這是人之常情。

  但他還是像突然被發現在踩奶的貓一般,窘迫地別過頭去,嗆咳起來。

  蘭斯以為他嗆到了葡萄酒,繞過去遞過巾帕,卻被再一次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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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意識到自己大概用錯了措辭,便修正道:「請您教我『審美』與『藝術』,或許這麼說更貼切一些。『喜歡』是更主觀的看法,我想強調主觀的感情,殿下。」

  在他解釋的過程中,路加把控住了自己的情緒,恢復了不將任何事看在眼裡的表情。

  「那天馬車上說過的話,你記到了現在?」他還記得自己為此嘲笑過他。

  「沒有埋怨您的意思,殿下,」蘭斯誠懇道,「您指出了我的缺陷和困擾,我應該感謝您。」

  ——唯一的缺陷,根本微不足道。路加想。

  「你想要怎麼學?」他問。

  蘭斯知道這是默許的意思,微笑著說:「我不知道,殿下。完全聽憑您的吩咐。」

  「如果我有空閒的話。」路加傲慢地說。

  ——嗯,閒暇之餘替幾乎完美的蘭斯洛特治好他唯一的弱點,不也很有挑戰意義嗎?

  中午用餐後,路加裝作不經意,實則是興致勃勃地叫人取來畫板和顏料,放在玫瑰園裡。

  顏料由蛋清調製而成,畫板上面敷有一層石膏,這些造價昂貴的畫材只有貴族能負擔得起,由它們繪製而成的畫,叫做「蛋彩畫」。

  穿書前,繪畫是路加不多的愛好之一。那些用色濃墨重彩、瑰麗而壓抑的畫作,有時能在拍賣會上為他賺上一筆不菲的零花錢。

  巧的是,原書中的小王子和他有相同的愛好,府邸看守最嚴密的寶庫里,除了金銀珠寶就是成堆成堆、從各個地區搜羅來的珍稀畫材。

  蛋彩畫雖然與現代的繪畫工具不盡相同,基礎技巧和核心卻是相通的。

  蘭斯在畫板前坐下,便訝然看到路加指示僕人在他身邊架起了另一塊畫板。

  「今天的課程里,你將從繪畫中體會藝術的美感。」路加驕傲地說,「而我將親身向你示範如何繪畫。」

  他抿著唇,覷了一眼蘭斯,補充道:「我今天格外空閒。」

  午後的時間最適合小憩。

  連續很多晚沒睡一次整覺的路加很需要利用這段空閒去休息,而不是教他作畫——這一點,他和蘭斯都知道。

  但蘭斯在小王子的眼睛裡發現了極力掩藏的期待。

  他沒有戳破,睫毛投下一片彎彎的影。

  「非常感謝您,殿下。」他由衷道。

  作為回應,路加挑了一下眉。

  蘭斯曾在修道院學習過基礎的畫技,簡言兩三句之後,他們二人便照著同一叢玫瑰花,開始了繪畫。

  「如果有什麼不懂,我允許你向我提問。」路加矜持地說,「任何問題我都可以回答。」

  ——至少在繪畫上,他足以完全碾壓蘭斯洛特,可以理直氣壯地做他的老師。

  這大概就是報上午的劍術之仇吧?他愉悅地想。

  當路加拿起畫筆之後,所有雜思都離他而去,只剩下他筆下這個絢麗的小世界。

  等他從繪畫世界抽離的時候,才發現蘭斯正在看他。

  有什麼問題嗎?路加湊過去看他的畫板。

  精緻的玫瑰花出現在蘭斯的畫板上,所有的細節纖毫畢現,如果不是受畫材所限,路加肯定他能畫得和照相機一樣真實。

  完美無缺,唯獨沒有靈魂。

  「抱歉,殿下,」蘭斯垂下眼帘,「讓您失望了。」

  他的畫如同他的人一樣,都是說謊者。即便謊言再逼真,內心也空無一物。

  路加認識這樣的畫師。他們掌握著最精確最科學的技法,可以成為最厲害的「畫師」,卻永遠無法被稱作「藝術家」。

  蘭斯就是這樣的人。

  路加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

  「聽著,蘭斯,不要想著偽裝成什麼。放下對外形的禁錮,試著表達它給你的感受。」他諄諄誘導,「聞到花香,你不會覺得陶醉嗎?看到它們婀娜的線條、穠麗的色彩,你不會覺得愉悅嗎?」

  蘭斯望著他,若有所思。

  聞到殿下發間的花香,他會覺得滿足。

  發現殿下嘴角勾起的弧度,他會覺得心癢。

  看到殿下唇邊的玫瑰色酒液灑在襯衣上,他會覺得難以移開視線。

  蘭斯的眼睛微微亮起。

  路加捕捉到了他的變化,並為學生的醒悟感到欣慰。

  「是的,蘭斯,」他說,「那種感覺,就是你所說的『喜歡』。」

  霎時間,蘭斯眼中的世界徹底點亮,而居於色彩中心釋放著光芒的,是眼前的小王子。

  「再試試吧。」路加又命人取來幾塊畫板。在繪畫方面,他格外寬容。

  打算再次動筆的時候,蘭斯握住了他的手腕。

  除了必要的服侍以外,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觸碰他人,即便這個稍顯逾越的動作對蘭斯來說過於不禮貌,對路加來說過於不尊敬,兩個人都自然任其發生,沒有阻止。

  「我可以再提一個請求嗎?殿下。」蘭斯望著他的雙眼,「我想把您畫入畫中。」

  路加一怔,偏過視線:「如果這對你的學習有益的話。」

  隨即他補充道:「不過請快一些,我想我沒有那麼多耐心……」

  「那麼請順便休息一會兒吧,午後的太陽很溫暖。」蘭斯微笑著說。

  路加一想也是,便叫人抬來藤編躺椅放在花叢間,自己舒舒服服躺了上去。

  蘭斯在他腰腹間搭上一條薄毯,隨後開始了作畫。

  殿下最初還會注意飄飛的蝴蝶和蜜蜂,很快便輕輕歪過腦袋,陷入了酣睡。

  帶著花香的暖風吹拂而過,金髮輕飄飄地搭在少年鼻樑間,又有淺色的蝶停落在他的鎖骨上。

  即便是渾身長滿利刺的小王子,也偶爾會露出柔軟無害的一面。

  上一次他表現出這種柔軟是在殿下和妹妹同行的時候,蘭斯遠遠看到,不敢上前打擾,他知道自己的出現會讓殿下重新豎起利刺。

  這一次終於是在他面前。

  而他會把這一刻永遠凝固在畫中。

  路加醒來的時候,暮光正裹挾著最後一片晚霞準備離席。

  蘭斯正在收拾畫具,見他睜開眼,笑著道:「風有些涼了,我剛好打算叫醒殿下。」

  路加躺在藤編靠椅上,悠然伸了一個懶腰。這一覺是他穿越至今睡得最好的一次,精神完全恢復到了最佳狀態。

  「畫的怎麼樣?」他注意到蘭斯用幕布遮住了畫板。

  「請允許我向殿下保密,」蘭斯微笑著說,「等到徹底完善之後,我想將它作為禮物,在殿下的誕辰送給您。」

  「還有好幾個月呢。」路加微微皺眉。

  他對蘭斯的畫作很感興趣,偏偏以免表現出過分的關心而不能強要,只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沒有追問下去。

  晚餐的時候,路加坐在長桌盡頭的主位,蘭斯則被特別允許坐在他旁邊,剩下的十個座位空空蕩蕩。

  僕人不被允許上桌吃飯,必須服侍主人用餐完畢後,才能在廚房裡吃掉殘羹冷炙。

  像蘭斯這樣坐在殿下身邊,是連老管家都很少有過的殊榮。

  但在今晚,僕人們除了嫉妒新來的情人運氣如此之好以外,還多了一些其他的氣氛。

  尤其是女僕們。

  ——她們簡直要磕瘋了!!

  聽姑媽的朋友的女兒的情人說,今天上午殿下和蘭斯同乘一馬單獨出遊,大汗淋漓、衣衫不整地被發現在湖邊沐浴;

  聽表姨的朋友的舅父的同僚說,今天下午殿下取出了珍藏的畫材,手把手教給蘭斯如何繪畫,還親自充當他畫中的模特!

  不只是動了身,還動了心呀!

  她們都激動得像自己登上婚姻殿堂一樣,四處打聽那個蘭斯長相如何,性情如何,對殿下是不是真心。

  她們的殿下兇殘冷酷,沒錯,但那隻針對男僕。雖然殿下對女僕們不假辭色,但極少懲罰她們,更不會像其他的王公貴族般對女僕動手動腳。

  在相同的職位上,殿下還會給予女僕優待,而不像其他莊園主那樣完全無視女僕獨有的細心刻苦,反而對她們的體力挑三揀四。

  ……這或許是獨屬於路加殿下的溫柔。

  至於同性|行為悖德?抱歉,她們完全願意為了殿下換個教派。

  畢竟聖國又不只有那一個禁慾教派,而無論在哪個教派光明神都會同樣地守護她們。

  身為主人的路加,卻對這些暗藏的心思一無所知。

  在他的印象里,整個府邸的人都巴不得他不得好死,如果不是為了幾枚銀幣的報酬,說不定也想把他勒死在床上呢。

  入夜,他輕車熟路地取下那本披著《日月經》外皮的書,故作嚴肅地輕咳了幾聲。

  蘭斯探究地注視著這本會讓殿下唱歌的書。

  「殿下,恕我冒昧,請問這本書是從哪裡得來的?」

  「夏佐。上次你在『享樂窩』看到的紅髮塞西爾少爺。」路加抖著書頁道,「為了隱瞞他的禁欲主義教徒母親,他那裡有不少這麼裝訂的書。」

  蘭斯皺了皺眉頭。

  塞西爾會分享這種書給殿下,那麼殿下也會像昨晚那樣唱歌給塞西爾聽嗎?

  他仿佛吃了塊夾雜了一顆砂礫的麵包,吞下砂礫時,給他胸口帶來些許滯澀感。

  蘭斯把它歸咎於對殿下交友不慎的擔憂。

  「希望和塞西爾少爺的交往不會對殿下產生壞影響。」他說。

  路加聞言「噗嗤」一聲,差點把書丟出去。

  「他會帶壞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蘭斯。」他苦苦憋住笑聲,「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

  「他們說您傲慢、暴戾、蠢鈍、縱慾……」

  一個個詞從蘭斯口中緩緩吐出,但他的眼睛告訴路加,他本人並不贊同這些看法。

  他在期待路加拒絕。

  在那樣認真的目光下,路加玩笑的心思淡了下去,另一種情緒浮現。

  那應該是麻木的痛感——就像久凍的冰雪,即便觸碰到了零上幾度的水流,都會覺得滾燙。

  當面的譏諷、背後的嘲笑,路加習以為常。

  他生來病弱殘疾,接連剋死所有的親人,不需要動一根手指便能繼承巨額遺產……這樣的人,活該遭到嫉恨。

  他只能用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錢,更多的錢,報復性地砸在他們臉上,看他們悻悻敗退,再聽他們說上一句「看,果真如此,這個人無藥可救。」

  從來沒有人對他表示期待。

  蘭斯是第一個。

  這讓路加不自覺地害怕——害怕這樣的期待會輕易破碎。

  ……如果註定失去的話,那麼從最開始就一無所有,是不是才不會受傷呢?

  路加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這份想法。

  他只覺被燙得一痛,心臟在疼痛之下微微瑟縮,隨之反撲而來的,是一股強烈的破壞欲。

  他迫不及待想把這份期待砸碎。

  「不是麼?」他漫不經心地扯出一個譏笑,「你在我身邊才待了幾天,就自以為是地認為我和別人口中的小王子不一樣了?」

  「殿下……」

  「如果哪天在路上碰到前情人要我賠償他的初夜費,我都不會驚訝。」

  路加沒有給蘭斯回復的機會,也沒有看蘭斯的神色。

  他背過身去,結束了話題:「服侍我更衣。」

  「……是,殿下。」這次蘭斯的回話慢了一些。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路加昂著下頜,側耳想捕捉到身後之人的反應,一無所獲。

  由於身體殘疾所限,路加穿越前性情孤僻,從未親近過任何人。

  這具身體卻不一樣。

  路加完全沒想到,自己會一語成讖。

  森林裡,一個陌生的黑髮小子就像憑空出現一般,拉起他的手,吻在銜尾蛇環戒上。

  路加摔手,然而銜尾蛇戒卻被捏在那少年手中,戒指如同枷鎖般禁錮住他的手指,紋絲不動。

  刺客?偏偏在這種僻靜無人的森林裡,而蘭斯剛好離開去湖邊帶馬飲水!

  「蘭……!」

  一個音符還未來得及蹦出,黑髮少年捂緊了他的嘴,皮手套的紋路清晰可覺。

  「終於找到您了,我的主人。」他瞥了一眼湖邊的方向,「這麼久沒來看我,果真是被新情人絆住了。」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曖|昧又俏皮的笑容。

  「——我也是會嫉妒的。」

  樹後,蘭斯唇間嗡動的聖術一滯,停在了最後一個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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