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細劍染血


  路加駕馭「惡靈」走到蘭斯身前,兩人衣著一致,與弗羅門斯公爵涇渭分明。【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周圍傳來貴族們的竊竊私語聲。

  弗羅門斯公爵和路加殿下交惡早就不是新鮮事了,貴族們對此頗為喜聞樂見。

  倒不是關注輸贏,大多是看個好玩——看這座宮廷的笑話、玩物、沒有任何實權的私生子,如何在聖國最大的權貴弗羅門斯家族手下掙扎。

  不過這小王子罵人確實有趣,三句兩句把弗羅門斯公爵歪曲成一個好色老男人。換了其他人,誰有這麼大膽子罵宮相?

  不少和弗羅門斯公爵有矛盾的貴族聽了,還挺解氣。

  「路加殿下。」弗羅門斯公爵喜怒不形於色,「我多麼忠心希望您能擁有一位稱職的母親,能在幼年教導您這宮廷里的規矩。」

  這是在暗諷他是個沒教養的私生子了。

  路加唇角一翹,還未開口,便聽侍衛來報:「國王陛下到——」

  「陛下。」「陛下萬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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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懶王」騎在馬上,懶洋洋地向貴族們點頭,又懶洋洋地望向爭執的兩人,視線落在路加身上的男式騎裝時還愣了一下。

  「父王。」路加的嗓音清亮悅耳,在所有聲音中脫穎而出。

  「您看宮相大人修的『好』路,摔了馬,把我裙子也弄髒了。」他怒氣沖沖道,「裙子沒了就算了,情人都不讓我好好養!再晚來一步,蘭斯的頭都被他砍了!」

  他知道國王會保護蘭斯。

  「陛下……」弗羅門斯公爵開口。

  「算了,你們別吵。」國王一陣頭疼,對公爵勸道:「宮相不放心溫士頓合情合理,但蘭斯洛特和那個刺殺者不同,他是個好孩子,沒什麼可防備的。」

  路加心裡聳了聳肩。

  弗羅門斯公爵才不管蘭斯是否對聖國忠誠,他只是害怕蘭斯會成為下一個溫士頓公爵,對他產生威脅罷了。

  「是,陛下。」公爵明白了國王的態度,暫且退讓,「這其實是誤會。路加殿下的兩名侍衛告訴我這名奴隸驚擾了殿下的馬,我才有此行動。」

  兩名侍衛一聽慌了,立刻跪倒求饒。

  「我們沒有那麼說!」「請陛下和宮相大人明鑑!」

  權貴之間爆發矛盾,為了面子上過得去,向來要小人物的命來墊背。

  侍衛們心生絕望。他們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即便是神也救不了。

  國王有些不耐煩了。他剛想喊人把他們拖下去,便聽路加開口。

  「這恐怕不怪我的侍衛們眼瞎。」他慢悠悠道,「難道不是公爵您年老昏聵,耳朵不好用聽錯了?」

  其他貴族大皺眉頭。

  宮相大人給了他一個台階下,這小王子怎麼還不懂得息事寧人,連兩個侍衛都捨不得丟棄?

  路加靜靜等待著什麼。

  果然,一個老婦的號哭聲從人群中爆發,她衝過來抱緊她的侍衛兒子,聲嘶力竭道:「以光明神發誓,如果我兒子說的話有半分作假,我願永世墮入地獄!請陛下明鑑啊!」

  母愛總能撼動人心,即便是貴族也靜默無聲。寂靜之後,應和聲從奴隸們開始,聲音如沙粒般一點點聚攏,最後如潮水般蔓延了整個人群。

  「她說的沒錯。」「侍衛確實沒撒謊。」「光明神保佑……」

  路加看向臉色不太好看的公爵,唇角微勾。

  「既然如此,」國王只想快速結束這場鬧劇,對公爵道:「那不過是兩個小侍衛,路加是個孩子,還不懂事,你就允了他吧。」

  他揚了揚手,恢復了精神:「車隊照常行駛!還有一個小時就到夏宮了……!」

  人群漸漸散開,不少人心存迷惑。

  這場對峙的結果……怎麼看起來是小王子獲勝了呢?

  小王子的車隊處,老婦激動地親吻著路加的手指:「感恩殿下!感恩殿下!願光明神永遠保佑您,我的殿下……」

  路加抿了抿唇,沒有回應她,也沒有收回手。

  某天他在花園裡午睡,偶然瞥見那侍衛偷偷撿了一朵落花別在老婦發間,老婦無聲笑彎了腰,路加就知道這位母親一定會站出來。

  他目光中隱隱流露出一絲羨慕。

  趁兩名侍衛還沒反應過來要吻他的手,路加輕咳一聲,翻身上馬。

  蘭斯自然而然地牽住了他的馬。

  他遞上一塊巾帕,路加瞥了他兩眼,接過巾帕擦乾淨了手指。

  「您做的很好,殿下。」蘭斯望著他,眉目溫柔。

  「神會喜歡我的『善舉』?」路加學著他的腔調說。

  「不,殿下,」蘭斯微微一笑,「是『我』很喜歡您。」

  ……的善舉。路加心裡替他補充。

  「別誤會,只是保護私有財產罷了。」他挑著眉梢,「還有,那個老嬤嬤力氣實在大,我抽不開手,你竟敢不幫我。」

  然後他就聽到了蘭斯的輕笑聲。

  說是嘲笑,又不太像。路加表情變來變去,也不知道用什麼回應最正確,只好繃起臉不說話。

  羊皮卷里可沒寫過神王這麼愛笑。

  ……這倒讓他有點不適應了。

  所有貴族在聖鴻林夏宮安頓好之後,已經是第三天。

  這一日天氣晴朗,微風怡人,所有人都聚集在王室森林前的空地上,等待「國王狩獵日」正式開幕。

  這是路加穿越後第一次見到他的「哥哥」大王子戴納。

  金髮碧眼,酒槽鼻,黑眼圈,二十歲的人老得像三十歲,生得一副蠢貨像,一眼就知道是「懶王」親生的。

  路加虛偽地扯了兩下嘴角,就懶得再奉承他了。

  他們如約在王公貴族面前演了一出「打賭」的戲碼,路加握緊了「獅心王」,望向王后身後向他微笑眨眼的阿芙拉,心神稍定。

  他不會完全寄希望於王后能依照光明神的誓約將妹妹歸還於他,因此他設下了另一重保障。

  路加一笑。

  ——負責營救公主的蘭斯洛特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吧。

  行獵出發的號角聲吹響,鼓樂大奏,馬咴、犬吠、撥弦拉弓聲、刀劍摩擦聲齊響,貴族們整裝待發騎馬前沖,奴隸們跟在主人馬後的塵土裡,咳嗽著奮力奔跑。

  相比之下,路加這邊人少得可憐,只有他自己、管家亞伯,還有那天救下的兩個侍衛。就連夏佐也被他趕跑了。

  ——畢竟王子殿下親手謀殺自己的管家,這種事看到的人越少越好,不是嗎?

  路加縱馬像西北駛去。

  管家暗喜。

  方向路線正確,現在只要等待埋伏好的刺客出現,再將小王子的死偽裝成野豬襲擊……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為了保證沒有任何人目睹這場刺殺,西北線荒僻無人,周遭寂靜無聲,連鳥鳴都被扼殺。

  漫長的等待。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冷汗逐漸從管家額角流下。

  風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管家仿佛在路加面部的陰影里看到了微笑。

  「亞伯,」路加忽然道,「你一直在等的,是這個嗎?」

  他伸手觸向樹梢間一塊隱蔽的衣角,使勁一拽,那衣角便牽連著一整塊死肉掉了下來。

  人類男性,戴著面具,懷中揣著弓|弩。只不過頭顱被鈍器從中劈爛,腦漿和血水淌了一地。

  「第一隻獵物。」路加換了一雙手套,好整以暇地評價:「還挺新鮮。」

  管家開始口齒不清。

  「……殿、殿下,這裡太危險了,我們去南邊人多的地方怎麼樣……?」

  「很安全,亞伯,別怕。」路加看著他,面帶微笑,「這可是一場大豐收。」

  他對兩名侍衛說:「把我的管家看緊一些,我不希望他有能力走丟。」

  兩名侍衛雖然不懂其中發生了什麼,但自從三天前殿下救下他們,他們就已經以生命向路加殿下宣誓效忠了。

  他們馭馬一左一右夾住了管家的馬匹,將他牢牢看在中央。

  樹林深處是更多的屍體,灌木叢中、樹蔭里、樹幹後。那些刺客基本上死在了他們埋伏的地點,一擊致命,死於斧頭之下,死狀悽慘。

  「我還以為是小奶狗。」路加腦海中晃過了安其羅的臉,「原來是條瘋犬?」

  他臉色蒼白,嘴唇卻像飲過人血般鮮紅。

  其餘人皆面有菜色,其中一個侍衛差點吐出來。

  從今往後,「小王子手下令人聞風喪膽的獵犬」這個傳聞將一直流傳下去,直到載入史書。

  「好了。」路加拍了拍手,調轉馬頭看向抖如篩糠的管家,「看也看得差不多了……現在,讓我想想該如何烹飪最後一隻獵物吧。」

  管家已經全部明白了。

  「殿下!殿下!」老者滾下馬跪伏在地,聲淚俱下。「是我錯了,我不該背叛您!我是被迫的,王后帶走了我的妻兒,我……」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我可以把所有王后的情報告訴您,以光明神發誓,永遠做您的僕人!」

  聞言兩名侍衛驚怒交加,騎士劍出鞘,架在管家頸側。

  「讓我聽聽你的誠意。」路加不辨喜怒道。

  「王、王后說,」管家絞盡腦汁,「王后說要將殿下的妹妹封為公主!」

  路加眉頭微皺。

  「封為公主,然後嫁給北方蠻族的使臣,」管家道,「阿芙拉身上有光明神力,以此能換取大量馬匹和奴隸!」

  「……還有呢。」路加咬牙道。

  管家林林總總說了些小事,以善忘和緊張為藉口,極力拖延時間。

  「算了吧,亞伯。」路加打斷他,「據我所知,你用王后的賞錢購置了兩座莊園,其中情婦共七名,私生子共十三名,從未在教堂登記結婚過。」

  「你的所有信息我都調查過了。」他淡淡俯視管家,「你已經失去了我的信任。」

  他抽出了細劍。

  突然間,管家發出了一串像夜梟般的笑聲。

  「……真的全都知道嗎?」他仰面盯著路加,「那麼殿下可知道,瓦倫丁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路加動作一僵。

  瓦倫丁,小王子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名字。

  ——那是他童年最敬愛的劍術老師。

  管家和劍術老師的相貌那麼相像,原來不是巧合。

  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想起來了吧?」管家慘笑,「兄長待你如親生兒子,為了你終生不娶不育。」

  「他因教導你劍術而死!而他的弟弟辛苦服侍你這麼多年,你竟然要他弟弟的命!」

  「——心狠手辣,禽獸不如。」

  他嗓音沙啞如惡鬼。

  路加瞳孔驟縮。

  就在這時,管家雙眸突然爆發出一抹戾光,他猛地從腰後拔出一架□□,對準路加。

  而路加正處於怔忡之中。

  弓|弩機括發動聲響起,與此同時,利器破空聲從遠處傳來。

  淬毒的箭|弩直射路加胸口,就在它穿透小王子心臟的前半秒,一柄細劍騰空飛來,「叮」地擊飛了毒箭。

  路加猛然驚醒。

  月白色的斗篷遮蔽了他的視線,鼻間撲來草木的清香,耳畔則快速嗡動著一連串神咒。

  語調不復往常的溫和,那神咒中充斥的是不可饒恕的憤怒。

  請求神賜太陽之火灼燒異教徒——那是奪人性命的光明神術。

  「蘭斯,不要。」路加低聲說。

  神咒停止了。

  路加推開他,直面管家的臉,一劍揮下。

  管家的人頭應聲滾落。

  一層無形的光幕替他擋下了無頭屍飛濺而出的血,濺血聲之後,林間重歸沉寂。

  收劍歸鞘時,路加的劍抖了一下,鐵器相撞,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殿下。」蘭斯嗓音低啞。

  路加恍若未聞。他蹲下|身,小心地抱起了斬於他劍下的頭顱。

  蘭斯走到他左側,看到了他面無表情的臉。

  不知哪裡濺來的血沾在路加臉上,淚水從左眼淌落,融入血滴之中。血與淚纏|綿滑下面頰,淌入頸窩。

  一股難以言喻的疼痛襲擊了蘭斯的心臟。

  他從身後輕柔地抱住了路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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