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陰沉木里的朝局

  一路都是高危崎嶇山道，好不容易到了安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這裡是洪武時建的安順州，在大明朝，這裡也是最特殊的地方之一。特殊就特殊在所謂的「三州僑治、六衙同城」。一個安順城內，竟有永寧、安順、鎮寧三個州的治所，同時又有普定衛和西堡、康佐三個軍衙。

  大渡河呢，又是岷江最大支流，高山急流，往往會衝下來許多千年陰沉木，只要有手掌大小，就十分值錢，故而當地豪右就在河上設點攔網，又派家丁巡邏，只要發現民間有人私藏陰沉木，立馬就是一頓毒打，因為頗能聚斂。加之，安順城內那麼多衙門口子，情形可謂是錯綜複雜。

  朱墨讓李贄帶著三百人隊伍進城，自己和徐渭就在河邊集鎮住下，假扮江南採辦陰沉木的商人，屢屢出手闊綽，幾頓奢侈宴席之下，尋訪打聽，一連住了三天，總算摸到了一個大概——

  找陰沉木的家丁，一共是四批人，最大的一支的確就是越西侯的，由俞府的家丁頭目叫做安老大的在管；另外兩撥人，則是川湖總督董威的家丁，還有是當地普定衛的一個指揮同知家族，本是吉姓小土司，管事的也是彝人，叫做吉牙。最後一小伙據說是四川巡撫黃光昇的門人，實力不強，但也能從三伙人手中收得一些好貨。

  這些人手底下都有眾多打手，每到夏季山洪爆發，都在各處河灣攔截木頭，而安老大所占的，自然是沖積陰沉木最多的幾處河灣、河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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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分贓格局也頗為符合朝局。混了好久的朱墨，加上熟悉朝局的徐渭，稍一爬梳就已經清清楚楚，人所共知，黃光昇是徐階的門生，與趙貞吉齊名，以徐閣老的苟道為人，自然是示弱於人，只分一點小利。如此情形，徐階大概知道，也不可能不知道，總之都是大明朝的慣常了。

  比較特殊的是董威，此人所擔任的川湖總督，是嘉靖二十七年才設的，用以調動湖廣、川貴的兵力以平定苗亂。這個董威，徐渭倒是記得很清楚，娓娓道：

  「子玄啊，董威做過浙江巡撫，當時朱紈要剿滅雙嶼港，董威極力反對，朱紈被執後，他又奏請開禁，朝廷同意了，許多船主、作坊主狠狠地發了一筆大財。子玄啊，你見過的那個徐洋，就是當時發跡的。但後來汪直又約束不了倭寇，鬧了幾次大亂，也就作罷了……」

  嗯嗯，

  朱墨這時便清清楚楚：董威是嚴世藩的人，而且是非常關鍵的人物。他來當這個川湖總督，就把觸手延伸到了川黔，同時也把土司和邊地勛臣納入利益體系了。在平苗的過程中，這一聯盟顯然得到了鞏固，也得到了洗白。

  俗話說，自古強龍一定要壓過地頭蛇，否則什麼也辦不了。

  朱墨此行實在是感觸甚深，李贄來報，在安順州竟然沒有得到應有對待，普定衛指揮使和幾個同知，竟然帶理不理，隨便就讓三百人駐在一處破營房。李贄想著朱墨說過不要惹事，這才勉強答應，可到了第四天，指揮同知吉光羽竟讓直接趕人了。李贄大怒，強調了朱墨的大學士身份，可對方竟然不信，他這才來到河邊集鎮回報。

  徐渭見得多了，當即笑而不答。

  朱墨看在眼裡，心想：這個吉光羽，應該就是吉姓小吐司了，世襲的指揮同知，雖然沒有實際兵權，可自己部落里人手眾多，且驍勇善戰，可謂是實力人物。他這樣做，多半是疑心我要來搶他的陰沉木生意？你徐渭這樣笑，是想起了胡宗憲兒子被海瑞驅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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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籌思一會兒，已經想到了辦法，也笑道：

  「卓吾啊，你覺得他們真不知道咱們的身份嗎？」

  李贄猶自怒氣未消，道：

  「那個姓吉的同知說，如今這年頭，假冒大佬親屬的人多了去了，還說我看我就不像！又說再不離開安順，他就去巡撫衙門了！」

  呵呵，

  朱墨點點頭，嘆道：

  「那好吧，咱們就去會會吧！」

  他覺得，這事要分成兩半來做，明面上一定要壓過這些土官，然後假裝進一批貨，讓對方以為自己是來取利的，等隊伍走後，再找些人手在背地裡調查。等事情辦完回來的時候，就把人抓了帶走。

  想到這裡，

  他淡然一笑，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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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吾啊，你這次多帶幾個兵，就帶一百個吧，拿著我的大學士名帖去求見知府、指揮使和同知，不是有六個衙門嗎？全都送一份吧！」

  李贄猜到他已經有厲害手段，當即返城。

  ……

  大學士求見一個邊鄙的普定衛指揮使，還帶著一百個火槍兵滿城地秀，頓時嚇壞了知府周弘祖。

  須知，

  安順並不是普通的州府，而是「安順軍民府」，是嘉靖登基以來，為了控制地方而設的。

  這個周弘祖曾經是京官御史，因得罪過高拱，被貶謫到安順。此人遭此重挫，立馬消沉了，原來的清官志向丟光了，此後深感虛空，於是就跟嚴家的人攪在一起，還去荊州拜了川湖總督董威為義父，期待著有一天能回到京城。

  其實，

  朱墨剛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董威的密使後腳也跟到，告誡他「不冷不熱」四字訣，他因此就沒有出來迎接李贄，當土官吉光羽逼迫李贄時，他也沒有出面阻攔，想著朱墨這個天字號的大瘟神，還是早早過境為妙，可到了第四天，還是惹毛了這個瘟神。

  文淵閣大學士，那可是當今大明朝的頂級存在，高踞食物鏈的頂端，更何況這個朱墨大學士那更是非同一般，他周弘祖再閉塞，也知道江南四省變法之聲勢，更聽說過此人的身世傳說……若非董威打過招呼，他是打死也不敢不跪迎的，考慮到朝局複雜，嚴家已經在頹勢中站穩腳跟，裕王領銜恢復正統，皇上早晚都要讓步，等等因素也是明擺著的，他才敢於不冷不熱。

  而此刻，

  朱墨的拜帖已經到了衙門！

  這不是要把他折殺至死嗎？

  其實，就算是這個送帖的李贄，那也是他惹不起的，人家可是文淵閣中書舍人！

  周弘祖立馬連滾帶爬出來，在李贄面前把腰都要折斷了，恭恭敬敬道：

  「李大人，卑職萬萬受不起啊，請李大人行行好，把這拜帖收回吧？朱相但有什麼章程，下官絕無二話就是了……」

  周弘祖如此，另外兩個州知府同樣如此，永寧州的叫趙延，是個土知府，本是白夷，鎮寧州的叫陳統，倒是個流官，兩人也立馬趕到了軍民府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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