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遠望的母親
張蘭蘭看著張彩蓮,歉意地說:「這麼簡單的活還干不好。【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張彩蓮告訴幾個孩子:「農活雖說不難,把它看得太簡單了,容易干不好。還有大山,不要想著一口氣把活幹完,農活是干不完的。」
高達山用小笤帚幫張彩蓮掃著褲腳和鞋面,張彩蓮笑著說:「行了,再掃就把褲腳掃壞了。」
高達山想幫張蘭蘭掃褲腳,張蘭蘭說:「我自己來。」張蘭蘭接過小笤帚,自己掃著褲腳。
張彩蓮洗著手,對三個孩子說:「今天天氣好,你們出去轉轉吧,記得回來吃午飯。」
高達山和張蘭蘭準備出去轉轉。張蘭蘭問高霞:「一起去吧?」
高霞對張蘭蘭:「你們先去吧,我過一會兒再去。」
出了院門,張蘭蘭對高達山說:「到小賣店去一趟。」
高達山說:「去吧。」高達山拉著張蘭蘭的手,向小賣店方向走去。路上,高達山跟遇到的大人一一打招呼,基本都認識,多數人的年齡在五十歲以上,遇到的小孩,高達山基本不認識。
進了小賣店,高文玲熱情地跟高達山打招呼:「達山回來了!」
高達山答應:「是,三嬸。」
高文玲指著張蘭蘭,微笑著問高達山:「這是你媳婦吧?」
高達山回答:「是。」
張蘭蘭主動向高文玲問好:「三嬸好。」
高文玲臉上掛滿了笑容,身體靠緊收銀台,頭往前探,對張蘭蘭說:「好!你叫蘭蘭吧?你小的時候,我就見過你。」
張蘭蘭疑惑地問高文玲:「三嬸也是高村人?」
高文玲微笑著說:「你猜對了,我就是高村人,也姓高。我結婚前,達山管我叫姑姑,我結婚後,達山管我叫三嬸了。哈哈哈,你說這事鬧的。」
張蘭蘭歉意地說:「三嬸,我那會兒小,記不住人。」
高文玲說:「你那麼點兒能記住啥呀?去年你們訂婚,我家你三叔也去了,回來跟我說,我想了大半天才想起來。你小時候就長得好看,現在更漂亮了。」
張蘭蘭微笑著說:「三嬸說笑了。三嬸,我買點東西。」
高文玲對張蘭蘭說:「自己進去拿。」
高達山問高文玲:「三嬸,改超市了?啥時候搬過來的?這可比原來寬敞多了。」
高文玲家的小賣店,原來在她家院門東側低矮的門房裡。現在的超市,在她家院門西側新建的寬大門房裡。
高文玲告訴高達山:「過完年就搬過來了,這房子去年就蓋好了。下半年重新蓋東邊的房子。」
高達山問高文玲:「三嬸,那以後還得在東邊的房子干點啥吧?」
高文玲告訴高達山:「準備在東邊的門房賣化肥。」
高達山笑著說:「三嬸,你的生意越來越好了。」
高文玲感嘆道:「還行吧。」高文玲指著對面說:「你看對面那幾個人,是電話局的,在拉電話線,村里好多家等著裝電話呢。人們現在都有點兒錢了,就是村裡的人越來越少了,我從早晨就在這站著,總共也沒進幾個人,你跟蘭蘭進來之前,已經好一會兒沒進人了。」
張蘭蘭到收銀台前付錢。高文玲一邊給張蘭蘭找零錢,一邊跟張蘭蘭叨咕去年張蘭蘭來高村訂婚的事:「村里人聽說你爸你媽回村里給你倆訂婚,好多人都去了。但是你婆婆只準備了一桌酒席,沒有時間再準備了,只好左鄰右舍齊動手,又湊了三桌酒席。你爸不愧是省里的大幹部,你爸的司機都特有眼力見兒,看見來了那麼多人,立刻把車開到我的小賣店,香菸糖果、啤酒白酒、罐頭火腿、花生瓜子之類的,見啥拿啥,那叫一個大氣,花了六百多塊錢,把小賣店的好多東西都買空了。」
高文玲把張蘭蘭送出超市,拉住張蘭蘭的手說:「再回來就到三嬸這聊天,三嬸特別稀罕你,跟你特別投緣兒。」
張蘭蘭笑著答應:「三嬸,我再回來一定來看你。」
高達山提著購物袋,和張蘭蘭兩人並排走著。高達山對張蘭蘭說:「再往前走就是村委會了,過了村委會往右轉,走幾步就是小學,還去看看嗎?」
張蘭蘭說:「去看看吧。我還是第一次來你家時,到小學看過一次,一晃又四年了。」
經過村委會時,高達山告訴張蘭蘭:「超市三嬸家的三叔,現在是村長。」
張蘭蘭說:「噢,三嬸說我們訂婚時,三叔也去了,當時去了那麼人,我也分不清誰是誰。」
高達山告訴張蘭蘭:「多坐的三桌人,都是知道你爸你媽回村里來了,自己主動來的。」
張蘭蘭笑了笑說:「當時挺熱鬧的,他們在一起喝酒聊天,沒咱倆什麼事了。」
高達山也笑著說:「是啊,本來還有點兒緊張,突然自由了。」
張蘭蘭轉過頭瞪了一眼高達山,嗔怪道:「讓咱倆去後園摘西紅柿,你又抱又親的,也不怕被人撞見。」
高達山笑嘻嘻地說:「夫人教訓的是,教訓的是。」
兩個人說笑間已經來到了小學門口。張蘭蘭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學,驚訝地問高達山:「變樣了,教室是新蓋的吧?」
高達山告訴張蘭蘭:「是新蓋的,還裝了鍋爐,冬天有暖氣了。」
張蘭蘭感慨地說:「那太好了。想想我在這上學那會兒,沒有一個同學手上不長凍瘡的。」
兩人朝村外走去。高達山看來一眼購物袋,問張蘭蘭:「買這麼多毛巾幹什麼?」
張蘭蘭說:「一個給你擦臉用,一個給你擦腳用。你又沒帶擦腳巾回來吧?」
高達山告訴張蘭蘭:「我每次回來都不帶擦腳巾,洗完腳自然晾乾。對了,我擦臉的毛巾也找不到了,今天早晨洗臉也沒擦,自然晾乾的。」
張蘭蘭瞥了一眼高達山,笑眯眯地告訴高達山:「你那毛巾大,昨天晚上墊屁股了,今天早晨洗了晾上了。」
高達山壞笑道:「看來我那大毛巾今晚還得繼續用啊。」
張蘭蘭白了高達山一眼
高達山把左胳膊抬起來,臭美地說道:「請吧,新娘子。」
張蘭蘭挎著高達山的胳膊到了村外,兩人沒有停下腳步,又手拉著手沿著田間小路向大田深處走去。
高達山把購物袋放在田頭,拉著張蘭蘭的手,找到一塊地勢稍高處停下來。純藍色的天空偶有幾朵純白色的雲朵飄過,純得沒有一絲雜色;大地起伏向前延伸,欲越過山巒溝壑;微風帶著春天的氣息歡樂而過,留下一年的希望。高達山右手摟住張蘭蘭的肩膀,張蘭蘭左手攬住高達山的腰。
高達山邀請張蘭蘭:「蘭蘭,我們做個遊戲。」
張蘭蘭問高達山:「什麼遊戲?」
高達山說:「用成語或者詩歌,你說上句,我說下句。」
張蘭蘭看了看四周,答應高達山:「行,反正就咱倆。」
高達山對張蘭蘭說:「你先說。」
張蘭蘭開始說:「一望無際。」
高達山緊跟著說:「勾肩搭背。」
「這都什麼呀?」張蘭蘭轉頭給了高達山一個斜眼。
高達山笑著親了一下張蘭蘭的額頭,又馬上給口:「這不遠近高低各不同嗎?」
「天高雲淡。」張蘭蘭接著說。
高達山接著說:「地傑人靈。」
「大地回春。」張蘭蘭說。
高達山指著小草說:「破土而出。」
張蘭蘭說:「滿園春色關不住。」
「一枝紅杏出牆來,哈哈哈哈哈。」高達山說完,大笑起來。
張蘭蘭也抿嘴跟著笑。
過了一會兒,張蘭蘭又說道:「春雨貴如油。」
高達山嬉笑著說:「下得滿街流。」
張蘭蘭說:「滑倒解學士。」
高達山笑著說:「笑壞一群牛,哈哈哈哈哈。」高達山又開始大笑起來。
張蘭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停了一會兒,微笑著對高達山說:「實在說不出來了。」
高達山鼓勵張蘭蘭:「不用非得說成語詩詞,說常用語也行。例如,『東邊來了個喇嘛』。」
張蘭蘭笑了起來:「哈哈哈,我說『東邊來了個喇嘛』,你說『西邊來了個啞巴』,成了繞口令了。」
「看到什麼說什麼,說啥都行。」高達山繼續鼓勵張蘭蘭。
張蘭蘭看向左邊說:「田裡有人在勞作。」
高達山說:「為了秋天的收穫。」
張蘭蘭頭扭向右邊說:「一群羊在山坡上奔跑。」
高達山說:「它們在歡唱,好似一首情歌。」
張蘭蘭給了高達山一個媚眼,抬頭說道:「一行大雁飛過。」
高達山說:「奔向一冬沒人住的窩。」
「人也不能住鳥窩裡啊。」張蘭蘭反駁高達山。
「奔向一冬沒鳥住的窩,怎麼這麼彆扭呢。」高達山思考一會兒,得意地說道:「前方有它們思念一冬的家。」
張蘭蘭表揚高達山:「這個好。」
高達山心裡美滋滋地,手也沒閒著,掀開張蘭蘭的衣領,往裡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張蘭蘭盯著高達山,發出嚴重警告:「又蠢蠢欲動了?」
高達山趕緊承認錯誤:「有點得意忘形了。」然後又討好張蘭蘭:「夫人,您請繼續。」
「微風拂面。」張蘭蘭接著說。
高達山笑著說:「笑容燦爛。」
「春暖花開。」張蘭蘭說。
高達山大聲說:「夏天快要來了。」
張蘭蘭看向遠處說:「山巒起伏。」
高達山左手指著鄉村公路說:「自行車漸行漸遠。」
張蘭蘭看著在田間小路上嬉耍的少年說:「你追我趕。」
高達山跟著說:「笑語連連。」
張蘭蘭深情地說:「感謝陽光照耀大地。」
高達山深情地說:「感謝大地孕育生命。」
張蘭蘭張開雙臂,動情地說:「我們唱起生命之歌。」
高達山摟著張蘭蘭,眼睛看向遠方,高聲吶喊:「唱到地老天荒。」
張蘭蘭把頭靠在高達山肩上,清新的空氣,清爽的身體,心裡有一股清流涌動,天、地、人融為一體,兩人一動不動地靜靜地站在春天裡。
過來良久,高達山輕聲問:「不說了?」
張蘭蘭微笑著說:「不說了,前言不搭後語的,還好沒有人聽見。」張蘭蘭明顯信心不足。
「但是有人看見。」高達山說得非常肯定。
張蘭蘭看了看彎身勞作的種田人、悠然招呼著羊群的羊倌、仍在田間小路上嬉耍的少年,都離兩人很遠。張蘭蘭微笑著回應高達山:「沒人注意到我們。」
高達山嬉笑著說:「螳螂捕蟬。」
張蘭蘭順著說道:「黃雀在後。」兩人轉過身,張蘭蘭看見高霞在遠處沖自己的方向拍照。張蘭蘭剛想開口喊高霞,高霞的喊聲先傳了過來:「你倆趕緊轉過去,還像剛才那樣。」
沒辦法,兩人只好轉回身,繼續勾肩搭背,嘴裡都憋著笑,表情卻沒有先前自然了。好一會兒,高霞才走到他倆身邊,跟他倆炫耀自己的藝術細胞:「從後面拍照那是風景,從前邊面拍照就純是照相了。」看到高達山張蘭蘭兩人要鬆開手把身體分開,高霞急忙說:「你倆別動,二哥你用左手拉住我二嫂的左手,右手摟著我二嫂的肩膀,二嫂你把頭靠向我二哥肩上一點兒,對,就這樣。」
高達山和張蘭蘭按著高霞指定的姿勢擺好,任由高霞在前面拍來拍去,直到高霞站直身體,滿意地說道:「好了。」
高達山才揶揄高霞:「怎麼,還真把自己當攝影師了?」
「這叫業餘愛好,是樂趣。」高霞給高達山一個白眼,轉向張蘭蘭笑著問:「二嫂,我二哥對藝術是不是一竅不通?」
張蘭蘭挖了高達山一眼:「他喜歡低級趣味。」
「好嘛,還全說成語呢。」高達山自嘲地說道。
「二嫂,不理他,我給你單獨拍幾張。」高霞說完,便拉著張蘭蘭的手,拍照去了。高達山走回田頭,拿起購物袋,露出自己特有的笑容,看著高霞給張蘭蘭拍照。
張彩蓮站在村口已經半個小時了,腰和腿都有些酸疼。她開始轉轉腰,交替著晃動左腿和右腿,然後慢慢彎下身體,雙手來回拍打著小腿和大腿,接著握拳敲打後腰,眼睛卻自始至終疼愛地看著自己的三個孩子。又看了一會兒,張彩蓮轉了轉有點硬的脖子,轉身向村里走去,心情愉快地回家做午飯去了。
一個月後,大修醫科大學學生攝影展上,一幅名為『遠望的母親』的作品獲得了極大關注。照片上,一對青年男女依偎著站在一起,顯得甜甜蜜蜜,背影是一個村莊,照片左側有一個渺小模糊的身影,似乎在張望。依此作品,高霞獲得了大修醫科大學學生攝影展一等獎。
張蘭蘭一直把這張照片存放在她最珍愛的影集裡。若干年後,張蘭蘭的女兒高平,把影集做成了數碼相冊,並加了備註。在這照片的備註里寫到:一九九四年五一,爸爸媽媽回高村看奶奶,由姑姑拍攝,照片裡模糊的身影是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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