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陌生的臉


  拂曉,天空微微發白。【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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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袤的平原上突兀地佇立著一座塢堡。塢堡內牆一角,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身著一襲素衣蹲在雨後形成的水坑邊,痴痴地盯著水面。

  他叫桓景。或者說,初來乍到的他被命名為「桓景」。

  水面上此時映出一個稜角分明的俊朗面龐,一雙劍眉映襯出些許兇惡之氣。只是眼神卻帶著與這威嚴面容不符的困惑神情。

  他之所以困惑,正是因為水坑裡映出的這張面龐——

  「這不是我的臉!」

  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用力地拍了拍腦袋,努力回憶著,但回憶全在登上高鐵後中斷了。腦袋雖然沒有前天那麼疼了,但依然暈乎乎的。

  自打來到這個鬼地方,桓景已經兩天沒出門了。倒不是因為他心大到足夠隨遇而安,純粹只是因為被堡中的匪徒勒令只准躺在床上。要不是趁著看守他的少女出去取餐時溜出來,他連屋外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沒錯,自己肯定是被人綁架了!這個古色古香的鄉下堡壘目前正由一群身著漢服的匪徒盤踞著,這群人都說他受傷了,需要靜養,也不許他下床。只是每日供給他小米粥喝。

  作為一個多疑的死理性派,桓景肯定不會相信這種鬼話:這分明是借養病的名義來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但這張臉是怎麼回事?

  換臉手術?自己不過是個創業公司的核心程式設計師,雖然之前靠誤打誤撞買數字貨幣頗有些積蓄,但為了那點小錢也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吧。

  那麼是穿越?桓景都被自己逗笑了,沒有看過一百本穿越小說的人,肯定想不出這麼個點子——正常人看一千遍喪屍片,也不會真相信世界上真有殭屍啊。

  桓景拿起樹枝,撥弄著水坑裡的髒水,臉龐也隨著波紋變得模糊。

  這臉倒和那女人有幾分相似,他心想,難道自己真是她兒子?

  這群匪徒里,為首的那個女頭目三四十歲模樣,雖然杏眼柳眉,風韻猶存,但卻尤為兇惡。正是此人嚴禁桓景出門,每日也只供給他小米粥,和幾小片臘肉,即使在綁匪中也摳門得很。

  更加奇怪的是,那女人非要喊他兒子。一旦自己出聲抗拒,就被斥責為不孝,隨後拿起竹條就是一頓好打。

  難道她出於喪子之痛,把自己捉來整成了他兒子的模樣?想到這裡,桓景不禁打了個寒顫。

  此時,塢堡外突然有了什麼動靜,遠遠望去,大門前聚集了一堆看客,門外一陣喧囂。

  難道這些傢伙發現我溜了?

  桓景心中一驚,好不容易摸到大門附近,無論如何暫時是逃不出去了。而原來的病房肯定已經有人把守,也回不去,到不如就地找個視野好的地方躲起來。大不了過一夜,等天黑看守睡著時再逃。

  他趕緊順著牆一路前行,躲在了大門和內牆之間的縫隙里。

  人群開始向塢堡湧來。幾個身著蓑衣的大漢扛著一個身著鎧甲的少年,簡直像在拍古裝戲。而堡內也有一伙人趕到門樓下,為首的正是那女頭目。

  好巧不巧,怎么正巧撞上這女魔頭,看來這下肯定是溜不成了,只能先苟在原地,以拖待變。

  見女頭目來到,那幾個大漢將少年安放在地上,略一施禮,遲疑地說:

  「王夫人」

  桓景記起當他問起這女人名諱時,她大罵自己連親娘名字都不記得了,隨後要他老老實實記住她的名字,王雍容,好像還說是什麼太原王氏。

  王雍容沒有理會那幾個大漢,只是伏下身子,將少年翻過身來,仔細探查著。

  桓景這才注意到,那少年肩上還插著一支箭!

  什麼情況?少年的盔甲殘破不堪,身上臉上滿是泥濘與血污,看不清面目,看樣子簡直像是古代戰場逃回來的敗兵。

  少年無力地抬起手臂,一觸到王雍容的手,卻大哭起來——

  「娘!」

  桓景心裡暗自奇怪,那女頭目之前也喊我作兒子,現在這個人難道算是我兄弟?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門口的亂象看來是和自己完全無關了,說不定趁著這群人忙著處理少年傷勢的時候,自己還能伺機溜出去。

  見沒人注意到他,他於是決定繼續在大門後暗中觀察,逃離的時機稍縱即逝,可不能錯過了。

  王雍容輕輕拭去少年臉上的泥土,身子卻好像僵住了。

  「宣兒,你爹呢?你爹呢!」她瞪大了眼睛,驚懼地望著少年。

  「爹爹不在了,十四萬大軍,全死了」,那少年涕泗橫流,哀痛得甚至握不住他母親的手,「全死了,咳,咳咳」

  爹?十四萬大軍?

  桓景本來一心一意準備逃跑,沒有打算讓這些人的談話進入自己的腦中,可聽到這句話,心中不由得一驚:這肯定不會是演戲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宣兒」臉上的塵土和肩上那支箭,都真實得令人感到害怕。

  「宣兒,你慢點說。」王雍容將少年懷抱起來,面容格外悲戚。

  那少年伸手向懷中,取出一個小物件,遞給她。

  「爹臨終前,要我交給你。爹爹我已經埋了。」他說完這些,仿佛是累了,就閉上眼不再說話。

  桓景從門後伸長了脖子,目光落在王雍容手中的遺物上——那是一個玉佩。恍惚間,他覺得玉佩有些像從前在博物館見過的漢代文物。

  看來是真的穿越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弓箭、盔甲、駿馬、玉佩,還有空氣中鮮血的氣味,這些都不太像是假的。而眼前少年和母親的情感又是那樣真切。即使這些都是演技,也不可能有這麼敬業的群演,甘願自己被射一箭。

  還有,自己的這張臉!

  看著眼前渾身是血與塵土的傷員,再多疑的人也不能不相信,這已經是另一個時空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叫出了聲。

  好像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王雍容輕輕放下桓宣,向後轉了一下頭。桓景趕緊側身閃進門裡,成功躲開了她的目光。

  好險,差點被發現了。

  王雍容向後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一個人,只能輕輕地嘆了口氣:「難道我聽錯了,那聲音怎麼那麼像你爹?」

  她緩緩俯身在桓宣耳邊輕語:「不過,人終歸是要死的。你爹是為國捐軀,不是壞事,不是壞」

  她自己卻先哽咽了,說不出話來。

  桓景竟然也有些動容——

  他這才意識到,這家人正在經歷生離死別的痛苦。

  但是作為一個理性多疑的傢伙,桓景並不能進入角色。他的共情只限於旁觀,心裡卻還是在緊張地分析著局勢——既然真的是穿越,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呢?

  首先因為是住在堡內,那麼這家人多半是西晉末年的塢堡主,而眼前這個女頭目,其實應當是塢堡的女主人。

  而白雲塢,正是這個塢堡的名字。

  按王雍容之前所說,他們桓家一共四口人。老塢主桓弼夫婦,桓景桓宣兩兄弟。現在地上躺著的「宣兒」應當就是二兒子桓宣了。

  至於時間麼?記得她說,這是永嘉五年。憑藉自己這個歷史愛好者的粗淺知識,他還勉強記得,永嘉年是晉懷帝的年號,其間發生了歷史上著名的永嘉之亂。但他已經不記得五年四月這個檔口發生了什麼。

  等等!「十四萬大軍」,「全軍覆沒」……他突然回想起他「弟弟」剛剛說的這些關鍵詞。糟糕,現在大概自己是在苦縣大戰剛剛結束的檔口。這一戰,石勒憑藉騎兵優勢,圍攻護送東海王靈柩的晉軍主力,十餘萬大軍因為司徒王衍指揮失措而全軍覆沒。

  看樣子這家人也正承受著國家的苦難:自己的「父親」剛剛戰死,而「弟弟」則受了重傷。教科書上一筆帶過的永嘉之亂,到了這個小小的塢堡,就有千斤之重。

  國讎家恨,莫過如是。想到這,桓景心裡不禁一顫。

  但所有的這一切,不過是之後更加洶湧的亂世之序幕罷了。未來的幾十年裡,繼兩漢的黃金時代、三國的英雄時代、晉初的鍍金時代之後,一場史無前例的風暴將要長久地肆虐中原大地。

  然而,土著們大概並不知道這些,還在為眼前的悲劇而哀傷。

  此時,大門口已經聚攏了一圈家丁和佃農。平日裡桓家算是方圓幾百里內出了名的好東家,他們見到此番情節,也不禁為主人感到心痛。

  王雍容止住眼淚,放開了懷裡的桓宣,吩咐下人好好照料兒子,隨後轉身背向人群,起立朝桓景藏身的方向走了兩步。

  糟了,難道她發現我了,要朝我過來了?

  只見趁眾人不注意,女主人抽出一條手絹,卻只是偷偷地將臉上的淚水拭乾,又吃力地清了清嗓子,喘了一口氣。仿佛自己之前從沒有哭過。

  她轉身面向眾人,威嚴地說:「國家遭逢大難,我們家塢主已經為國捐軀,現在大當家尚未恢復神智,二當家受傷需要調養。塢堡中大小事務都先聽我處置。等到局勢稍稍平定,我們就去尋找塢主的遺骨安葬。

  「現在,大家要做的,是趕緊把糧食囤積到塢堡里。諸位佃戶們,如果信得過我們桓家,就來塢堡中暫住。現在天下大亂,我們只有同心協力,才能度過難關。」

  見她轉過身去,桓景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可算是沒被發現。

  但稍許冷靜下來之後,他又不由苦笑:逃?還能逃到哪裡去呢?在這個亂世,可有自己的安身之處否?

  塢堡雖小,但還算是名義上的親人,塢堡主自保往往有餘;而一旦出去,自己可是手無寸鐵,那麼遇見官軍也好、遇見流寇也好,大概都是個填溝壑的下場。

  「娘娘,我渴我想喝水。」地上,沉默許久的桓宣動了動,突然吃力地發出了聲音。

  「好,好。娘這就去為你取水」,王雍容伏下身子看著桓宣,臉龐抽動著,眼淚似乎又要奪眶而出。

  看著王雍容的背影,桓景心弦微微有些被撥動,不禁想起舊時空自己的母親。

  但作為現代人的常識告訴他,這樣處理是不對的,而現在,也是站出來的時機了。他略一思考,從牆角處轉出——

  「不行!大量失血後,不宜立刻飲水!」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這身體的聲音原來這麼洪亮,王雍容、侍女、周圍眾人齊齊地盯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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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戊子,石勒追東海王越喪,及於東郡,將軍錢端戰死,軍潰,太尉王衍、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尚書鄭豫、武陵王澹等皆遇害,王公已下死者十餘萬人。」《晉書·懷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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