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夢
大戰之後的第三天清晨,白雲塢中央的庭院內。【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夫人,昨天上午把戰利品都清點完,送了馬叔之後,大當家就把自己鎖在屋子裡。除去小廝去房間送飯,已經一天沒有出門了。」
「他大概累了,要多休息」,王雍容已經見怪不怪了。
「但是高管家說,昨天晚上他在巡視的時候,發現當家的房間,油燈一直亮著。」燕燕關切地說。
王雍容又開始懷疑起了桓景的精神狀態,「如果今天到了傍晚,他還是這個樣子,你就去探探口風。」
她又想到什麼,剛想說出口,但是欲言又止:燕燕對桓景,居然比她這個作娘的還要關心。前些年可從沒這樣,桓家上下都知道,桓景就是個武痴。燕燕多少是個讀書的人,和桓景根本聊不到一塊兒去。
如果是前些年她發現這種跡象,是一定會制止的:畢竟燕燕的身世是個謎,如果被發現有罪,作為親屬肯定是要被牽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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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賦閒在家的丈夫從路邊領回這個快餓死的倒霉孩子時,她並不覺得她有什麼異於常人的地方。唯一的奇特之處在於,這孩子餓得快死了,卻身著綾羅綢緞。在諸王爭位兵荒馬亂的那幾年,京城出來逃難的士族比比皆是。尤其是八年前,當那個食人魔張方駐紮京城的時候,這種看似奇特的事情更是尋常的很。
想來這個孩子大概也是這樣的逃難士族。不過當夫婦問及她的家世時,她只是諱莫如深。他們只知道這個小女孩姓張。
王雍容確實也想過追問她的身世,卻被桓弼攔住了:「京城的鬥爭很黑暗的,這苦命孩子大概有不願提及的過去。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就不要戳她的痛處了。」所以八年來,在白雲塢燕燕的身世一直是個謎,夫婦倆只知道她姓張。
不過隨他去吧,現在是亂世,除了她自己,不會再有人在乎她的身世了。
這也是一個挺好的姑娘,如果不是靠著家世,桓景這個不學無術的武痴,何德何能去找這樣一個妻子?
何況這姑娘頗有些能耐。
她還記得,四年前夏天,燕燕有一次在給她梳頭的時候,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十一月會有日食。」
當時一旁其他侍女和僕從都笑話燕燕,說她平日裡看了太多府庫里的書,都讀書讀傻了。日食的原因是天狗食日,這豈是一般人能預測的?
然而,到了十一月,日食如期而至。
「明年二月還會有一次日食。」眾人還來不及驚訝,燕燕又給出了下一個預測。
大家懷著驚懼的心理等到了第二年。這一次,預言又是準確的。
從此王雍容對燕燕愈發敬重。她那時才發現這個小姑娘平日裡給的一些看似尋常的小建議,其實都是正確的。
比如秋天算帳時,她讓王雍容把木珠子成排地用木桿串起來,再用一個方框固定住,說這個叫算珠,比算籌要快許多。對於農事,她往往也有獨到的見解,又比如之前產絲是用日曬殺蠶,燕燕則建議用鹽水醃。一開始村民們都嫌鹽水太過破費,但試過之後才發現,這樣產出來的蠶絲又粗又不會斷絲。
可是她從哪裡知道的這些東西呢?她來桓家後只是閱讀府庫里沒人看的典籍,那些東西里真的藏了什麼奧秘嗎?
此時,桓景靠在一張椅子上。他知道,這個時候椅子還叫胡床。這破椅子完全是個處處違反人體工程學的怪物,全是直角,咯得他的大腿生疼不說;椅背也不是一塊完整的木板,而是幾杆木條。
他找來棉被,披在椅子上,這才靠得舒服。不過如果女主人進來看到他這幅樣子,肯定又要罵了。
他又一遍翻閱著眼前的手稿,這是他花了一天一夜整理出來的心血。之前趕畢業論文和項目期限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累過。他心想,現在這個身體大概從來沒有熬過夜,更別說通宵了,所以不太適應吧。
這些手稿是他絞盡腦汁記錄下的現代時空一些有用的公式和參數,還有一些關鍵的歷史事實。他實在是不信任自己的記憶力,於是趁著自己對現代時空還熟悉,選擇了最關鍵的一些信息,記錄了下來,之後的可以慢慢再加。
今後,就指望著靠這些東西,儘可能地恢復現代文明了。
窗外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在最後一遍檢查之後,他把手稿整齊地放在一旁,然後躺在被他改造成土沙發的胡床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前漸漸浮現起剛來白雲塢的場景:那時他剛剛睜開眼,看到一個身穿漢服的姑娘,他還以為自己被綁架了。
但他仔細一想,自已並沒有被綁起來,姑娘的言辭也很謙卑,看來應該不是被綁架,而是被收留了。這姑娘說著一口奇怪的方言,他感覺有點像自己廣東同學給家裡打電話時說的客家話。奇怪的是,自己竟然還能夠聽懂,而且不知為啥,他也一下掌握了怎麼用這個方言說話。
他還記得一開始意識到自己有可能穿越時的牴觸情緒,畢竟他在原時空的生活還不算太糟糕。現在在睏倦之中,當時那種情緒仿佛具象化,像激流一樣踴躍。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到底是睏倦了,所以要開始做夢了麼?
他還記得,那個叫燕燕的婢女在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在門口勸慰他時說的一句話,「生命是由一個一個瞬間構成的,過去的一切已經過去了,好好接受現在的一切吧,未來在等著你呢。」接著她拿出了一面鏡子遞給桓景。自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良久,終於接受了自己穿越了的事實。
巧了,趙渝學長也常常說類似的意思,「生命就是一條馬爾可夫鏈,是由一個一個瞬間構成的。過去的一切已經包含在現在這一刻,未來只和現在有關。」
是啊,就是這樣,我就在現在這一瞬間,我就是我。未來,我是周鵬程,還是桓景又有什麼關係呢?
漸漸地,婢女燕燕的臉和趙渝學長的臉重合了,他甚至不能分清誰是誰。大概是開始做夢了。
夢中他仿佛來到了一棟別墅前,那是趙渝學長的房子——趙渝賣掉了上海的房子,卻選擇在這個二線城市買了一棟帶地下室的別墅。別墅的外飾很簡單,爬山虎在外壁上縱橫。
他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四周一片寂靜,鳥叫聲也沒有。
房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他好奇地在房間裡轉悠了一圈,並沒有一個人。樓上,洗衣機正在轟鳴。桌上還有一杯咖啡、一隻紅筆和幾頁論文。
他伸手向咖啡里探了探,水還是溫的。
過了一會兒,他來到了地下室門口。趙渝和他說過,在中科院他只是混口飯吃,在家中的地下室,自己正在進行能夠改變世界的偉大實驗。
地下室的門虛掩著,裡面仿佛有什麼黑暗的東西在窺探。他下了決心,推開了房門,裡面黑魆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一邊下著樓梯,一邊伸手試圖去找電燈。
突然,他一個沒站穩,從樓梯上滑下。周遭的世界開始搖晃,散發出詭異的螢光,他仿佛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深淵的最深處開始有了光亮。一切開始放大,扭曲,溶進光芒之中,幻化為了蝴蝶,仿佛是光的碎片;他自己也被吸入了這片光芒之中,他感到溫暖而柔軟,心跳也漸漸平緩下來。
他醒了,窗外已是黃昏,幾隻烏鵲在窗外盤旋,叫個不停。
所以到底是周鵬程穿越成了桓景,還是桓景做了一個夢變成了周鵬程呢?
他頹然一低頭,那些手稿的符號無不提示著他是個穿越者的事實。
他笑了,知道這個夢大約就是穿越前最後的回憶。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是燕燕來探視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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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惠后少時習家傳百工之學,頗有巧思,嘗集木珠以代算籌,今所謂算盤者也。」《楚書·百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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