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占田與屯田


  日上三竿,塢堡中央的大堂內外聚滿了人。【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桓景坐在大堂正中央,儼然一副塢主的派頭。

  昨天下午,桓景就派唐大腳去走訪白雲塢的每一戶佃戶,提醒他們明天塢堡主要開大會。此次大會涉及未來塢堡的制度,如果有感興趣的租客可以派人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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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緊張,就當項目組開組會。」

  望著大堂外的人山人海,他心裡暗自給自己打氣,努力回憶以前在某大廠的時候,公司領導是怎麼說話的。

  除了桓景自己這一家,大堂里還有塢堡中的幾個頭面人物,有一些是桓家的近親,有一些則是後來加入的佃戶。一般來說,桓家的近親是有自己的土地的,而佃戶們則幾乎沒有自己的土地。

  簡單的幾句開場白後,桓景把自己大概的想法描述了一下。首先,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為了確保安全,塢堡內部得形成一個軍事化的體制。簡單來說,大家不再分佃農和桓家人,田地的收益歸白雲塢所共有。農民平時屯墾,拿塢堡上派發的糧食,戰時就成為士兵。

  「那不就是屯田制麼?魏武帝早就搞過了。推行了幾十年,最後還不是變成了占田制。」蕭剛靖帶頭唱起了反調。

  又是這個槓精,桓景腹誹道。

  不過他早就做好了準備,「每個時代有適合每個時代的制度。從屯田制到占田制,並不一定就是進步。當朝武帝之所以改成占田制,是因為當時沒有用兵的需要。而為了應對眼下的亂世,非改革不可。

  「何況,我們也只是塢堡內部的小制度,屯墾而已,不用上升到屯田制。另外,我們主張官兵平等,農兵不是主官的奴隸,這點也是需要強調的。」

  桓景說完,怕沒人聽懂,又加了一句,「簡單來說,大家戰時打仗,平時幹活,有糧大家分。」

  堂外的佃農聽到有糧大家分,一下明白過來,開始歡呼起來。

  待喝彩聲稍稍平息,一個白衣長者向桓景拱了拱手,來到大堂前面。他叫桓遲,來自桓家的庶支,是桓弼的遠房堂兄,現在是白雲塢第二大的地主。這次桓景頒布這個政策,事先並沒知會他。

  「這個有糧大家分,還是不太妥當。我自己土地上產出的糧食,為何要供給其他人呢?我的就是我的,我的不能變成你的,就是這麼明白的道理。」桓遲一攤手,很明顯他是不願意交出手頭的土地的。

  「伯父,如果是二十年前,確實是如此。但現在可是亂世,上一次亂兵入侵你也看到了。如果他們洗劫了白雲塢,那麼在瓜分贓物的時候,還分什麼你的和我的呢?」桓景之前做好了預案,就是抓住牢牢安全問題不放。

  「唉。話雖如此。三年無改於父之道。現在老塢主屍骨未寒,你就把田收了,這是不孝!」

  喲,搞道德綁架?桓景自然是不吃這一套,可是桓遲說這番話,顯然是意圖說服王雍容。雖然說昨天桓家內部已經通過氣了,但是桓景還是怕她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於是他轉頭望向母親。

  「老塢主以仁義治理白雲塢,只要景兒奉行仁義,就是守了孝」,她緩緩地說,「現在最大的仁義是人命。如果我們白雲塢被亂兵屠滅了,還談什麼仁義之道呢?」

  女主人都發話了,這下桓遲沒法再就孝道發揮。

  他憋紅了臉,在堂上來回踱步。桓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表演。

  只見他乾脆不管桓景一家人,向大堂外快走幾步,面對堂外的人群,「有土地的聽好了,少塢主說得好聽,有糧大家分。但是分糧的就是他們一伙人,你們怎麼能確保他們不會把你的糧私吞了呢?」

  這番話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堂下眾人,尤其是有土地的那些自由農開始議論紛紛。

  他趁機填一把火,「以前老塢主在的時候,可不會有人來把你們的田收走;這幾年收成不夠了,他們就開始打歪主意,這是變相盤剝——」

  話還沒說完,他感到桓景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於是他住了嘴,畢竟桓景這個呆霸王之前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打我啊桓遲心裡期盼著,只要桓景一衝動,自己發動大眾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但是桓景沒有出手,卻開始寬衣解帶,在眾人露出了自己的裸體。

  堂下一片譁然。

  「大家看好了,肩上這一處傷口,是我剛衝出塢門時,被劍劃傷的。背上這個切口,則是在塢門外戰鬥時,被身後的一個小兵蹭了一斧子。為了保護你們,我連命都不要了,你們還怕我私分了你們的糧食不成。」

  他事先故意讓燕燕用顏料在這兩處傷口附近化了個誇張的妝,現在傷口處看起來分外嚇人。

  「我不識字,是個砍柴的」,堂下傳來一個高亢的聲音,「我不懂什麼屯田占田這些制度,也不懂什麼仁義之類的大道理。我只認識少塢主身上的傷疤,那就是五天前在塢門口留下的!」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桓景心裡暗喜,安插的託兒開始其作用了。

  「是的,我那天也在斧手隊」,另一個高大的漢子站了起來,「少塢主不顧安危,沖在最前面!壞老頭子少挑撥離間。」

  「少塢主就是白雲塢的天!」

  堂下開始自發地頌揚起桓景在白雲塢保衛戰當天的英勇。桓遲看著眾人,僵住了。

  桓景興奮地想起,自己當時脫去盔甲只是一時興起。沒有想到,當時打仗磕磕碰碰意外留下的傷痕,現在會派上用場。

  哼,你這老頭子會道德綁架。我就不會嗎?

  「另外,我們會教大家讀書習字」,桓景趁熱打鐵,「你們之後可以自己來翻看帳目,看看有無私吞糧食的情況。」

  「還有,哪天太平了,原來的土地,和新開墾的土地都是你們的。現在我們只是代為保管。」

  堂下眾佃戶陷入了狂熱的狀態,他們歡呼起來。反正他們現在也沒田,倒是樂得看桓遲這種大地主吃癟。

  夾在佃戶中的有地農民不好再表態反對。他們中不少是保衛戰當天的戰友,對桓景也更親切一些。再加上桓景所說的安全和公平分糧正是他們需要的,還承諾隨意監督和戰後的土地所有,聽起來也不比之前更差。

  只有桓遲和少數幾個真正的地主氣得牙痒痒,但是面對洶湧的民意和桓家的實力,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那麼我們的制度就算是定調了,散會之後,我會張貼細則的。」

  屯田和占田之爭暫且取得勝利。接下來,是這個軍農一體的塢堡軍隊編制問題。

  桓景大概向眾人描述了一遍他的治軍方針,他準備在塢堡保衛戰那支民兵的基礎上,建立一支五百人的真正的軍隊。大概一共四百步兵,一百騎兵。其中步兵分為長槍兵、刀斧手和弓箭手。

  桓景之前已經從譙城徵召了八十壯士,而由於保衛戰的威名,這幾天來歸附白雲塢的流民越來越多,才五天時間,就又聚集了一百來人。加上白雲塢本來的三百多能戰之人,才勉強到五百之數。

  這就意味著,白雲塢必須耕戰一體,全民皆兵。

  「有人可能會問,這麼多人我們養得活嗎?白雲塢人是變得更多了,但是白雲塢自己也在變得更大。我們憑藉自己這點土地是肯定不夠的,一定需要擴張。」

  「那麼去哪裡擴張呢?」堂下的託兒不失時機的問了一句。

  「好問題。這次去給家父送葬的路上,我經過苦縣東部,發現那裡的塢堡主都逃得差不多了,土地空了下來。這簡直就是白送給我們的。只是我們遇到了一點麻煩。」

  桓景故意賣了個關子。

  「什麼麻煩?」「塢主直說便是,我們一定鼎力相助!」

  「苦縣縣城被乞活軍占領了,要去苦縣種田,就要有一支軍隊來撐腰。所以請大家一定要支持我們的擴軍計劃。」

  擴軍是為了保護田地,種田是為了養軍隊,這是一個正反饋。

  桓景接著說,「只是這個計劃可能得延遲一小段時間。我本來打算讓桓宣去苦縣屯墾,我留守白雲塢推進改制。可是我們現在需要有人去聯繫江東的琅琊王,這個事情必須宣弟去。所以只能等宣弟從江東回來的時候,再分兩處屯墾。」

  這確實是無奈之舉,和江東搭上線是越早越好,最好是得到一個便宜官位。反正司馬睿暫時無心江北,北面什麼豫州刺史、譙郡太守之類名號隨便亂給也不礙事。

  這些名號代表著和江東朝廷的關係。之後招募流民,這些名分會成為金字招牌。

  只是除了自己家人,現在白雲塢有一定文化的人,都是地主,不太能被信任。

  正當他遺憾不能立馬雙線屯墾的時候,堂下傳來一個聲音:

  「少塢主何愁沒有人用?如果二塢主要去江東,那麼我自薦去苦縣負責屯墾的事情。」

  那人徑直走向台前,眾人紛紛讓開了道。桓景驚喜地凝視著眼前之人,發現除了長相還算端正,只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人。

  「郗道徽?!」端坐在堂上的王雍容驚叫起來,「你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都不說一聲!」

  郗道徽?桓景漸漸想起了這個名字,那是出發去譙城的清晨,那個像乞丐一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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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初起兵時,盡釋其奴婢部曲,屯田於苦縣。」《楚書·武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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