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許昌行(四)


  在書記官的指引下,桓景和燕燕走進了地牢。【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地牢不大,走過一段階梯,在狹長的通道旁,是七八間小囚室。空氣中散發著潮濕的氣味。

  「說實在的,你們這個情況有些奇怪」,書記官撓著頭說,「首先我們不會管販酒的事情。而且就算違背禁酒令,也不會抓到地牢,畢竟這裡關的都是危重犯人。」

  那書記官年紀不大,但是言行舉止間卻透著一股子老教書先生的味道。看樣子在加入石勒之前,他應該是個寒士。一路上他都在吹捧他們的軍師張賓,看樣子是個腦殘粉。

  他將兩人引到通道的盡頭,發霉的木頭隔欄後面,一個消瘦的人衣衫襤褸,披散著頭髮。

  那正是唐泰斯。他被折磨得面容憔悴,桓景差點沒認出來。

  他是頭一次見到古時候的犯人,多少有些驚訝,瞪大了眼睛。

  「少塢主,你可算來了」,唐泰斯緊抓著隔欄,「這些天我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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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兒,現在就把你放出來」,書記官一面用鑰匙開著鎖,一面望向桓景,「你們確定沒認錯吧。」

  「我確定沒有。對了,老唐,你是怎麼被抓進來的?」

  「我剛來的那天,和小廝帶著一車酒,在東門檢查的時候,一開始一切都還順利,就是那檢查的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這個時候一個軍爺經過,說我可能違背了禁酒令,不過這個事可以商量。

  「然後,我被拉到了一個衙門。那個衙門還挺寬闊,那軍爺叫我等等,不一會兒就來了一個大官一樣的人。他說叫我不要著急,無非有些手續問題,要我在廳堂先等。」

  「那麼是怎麼就被關到地牢了呢」,桓景覺得唐泰斯有些過分囉嗦了,趕快催促他進入正題。

  「我正說著呢。我當時等了一刻左右,只見幾個大漢闖進了廳堂,不由分說,直接把我拖出了廳堂。他們把我的頭用布蒙住,帶上了一輛馬車,然後送進了地牢。」

  「就這樣?」桓景未免覺得這轉折也太快了。

  「就是這樣,而且沒有審訊。幸好我當時叫小廝在外面等著,他估計見情況不對,就跑回去報信了。」

  「所以我們才知道你在這裡」,桓景轉頭面向書記官,「話說,你們這裡也太粗暴了吧。」

  「我保證,這個絕對不是我們一般情況下的處理方式。我們軍師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又來了,桓景心想,這書記官已經不是第一次吹張賓了。

  「對了,老唐,你對那衙門可有印象?」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燕燕發話了。

  「我沒有什麼印象,只記得那個衙門裡面特別豪華。不像衙門,倒像個王府,到處都是金銀裝飾的東西。我還想著,石勒的官原來都這麼奢侈。」

  「瞎說」,書記官斥責道,「我們軍師手下就沒有這樣的官。」

  也就是說,抓人的不是張賓那個官吏系統的,桓景暗忖。

  「對了,你剛剛說,他們把你的頭用布蒙住。你確定蒙的是頭,而不是眼睛?」燕燕繼續追問。

  「確切地說,是臉」,唐泰斯指正道,「他們好像全程都不想讓別人看見我的臉。」

  燕燕微微一笑,「那你全程也沒有看到什麼人和你長相相似嘍。」

  「沒有。」

  她一轉身,指著書記官,「你們軍中,管東門的是誰?」

  「把守各個城門的,都是大將軍本人的親信。我不記得是石堪還是石虎了。不對應該不是石虎,他應該管的是大將軍府上的事情。」

  也就是說,把守東門的是石堪。燕燕和桓景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

  書記官指著唐泰斯說,「嘿,你別說。那石堪長得還有幾分像你們這位朋友。」

  也虧得唐泰斯在獄中被折磨得變了樣,這書記官才沒有第一眼發現石堪和他的相似之處。

  「這石堪什麼來歷?我聽說他不是石勒親兒子?」

  「廢話。大將軍就比石堪大幾歲,怎麼可能是他親爹。我聽說,石堪之前大將軍在北方行俠仗義的時候,收的養子。他本名好像叫什麼田嘎拉,記不清了,反正是個胡人名字。」

  好傢夥,之前石勒在河北做強盜的經歷,被書記官一說就成了行俠仗義。桓景心想,這讀書人的嘴真是厲害。

  「好了,不管是石虎抓的你們,還是石勒抓的你們。反正現在是軍師手下的我把你們放了」,書記官接著打開了唐泰斯的鐐銬,「你們出去之後,可別說軍師的壞話。」

  這人還真是,三句話不離軍師。

  接著,書記官把他們三人引到張賓給他們安排的住處。天色已晚,三人就在這裡先住下。唐泰斯稍微梳洗了一下,換了一身衣服,減去了鬍鬚。

  這時燕燕把一副假鬍鬚給唐泰斯貼上。這個原本是她為了在危急時刻女扮男裝準備的,沒想到現在能用上。桓景和燕燕心照不宣,至少不能讓其他人輕易認出石堪和唐泰斯的相似之處。

  第二天,他們啟程回白雲塢。

  許昌是個大城,雖然屢經劫掠,一俟石勒入駐,局勢暫時穩定下來,依然有不少商販。所以燕燕請求花一點點時間,先去許昌的集市上看看。

  看來每一個時空的女孩子都愛逛街,桓景不由得感嘆。剛好他也想多了解一下許昌這個地方。

  田嘎拉,田嘎拉,一路上桓景一直思考著這個名字。

  「老唐,你還記得,你那個兄弟叫什麼名字嗎?」

  「唐格拉爾。」

  桓景一下明白了。田嘎拉,唐格拉爾,這怕不是音譯的區別。石堪,就是唐格拉爾。

  雖然他不知道為何石堪抓自己兄弟,但是這也不是不能理解。石堪現在已經身居高位,如何願意把財富分享給自己的窮親戚呢。何況作為養子,石堪現在一定惱恨自己的出身吧。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奴隸出身的商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石堪自己的嘲諷。

  但是要不要和唐泰斯說這些呢?桓景和燕燕都有顧慮,畢竟在唐泰斯心中,自己那個兄弟一直是一個美好的形象。還是不要去打破他的夢吧。

  待燕燕逛完集市,他們一行三人從城門寄存點領回了馬,於是啟程返回白雲塢。他們行了幾里路,先去之前埋武器的大樹下,把武器挖出來。

  燕燕非要桓景把那些新奇武器裝備上。他嘆口氣,行吧,又要帶上一身累贅走路了。

  「話說,這回去集市,你有買到什麼新奇玩意麼?」他一邊裝戴著武器,一邊問。

  「許昌被劫掠得太慘了,都沒有什麼東西。不過從一個不起眼的老人那裡,我倒終於淘到了一個好東西。」

  燕燕掏出一根笛子。

  「喲,沒有想到,你還會音樂。」

  桓景完全不會樂器,但喜歡音樂,所以一向羨慕其他會樂器的人,尤其是他學長趙渝,吹得一首好竹笛。

  「那是當然,只是之前白雲塢沒有笛子,而塢堡內事情也有點多,所以沒有顧得上練習。」

  「反正我們現在也是歇腳,你要不露一手?」

  「好的,不過太久沒有練習過,希望不要見笑。」

  於是,燕燕抬起玉臂,將嘴唇輕貼笛子一端。隨著氣息從口中送出,指尖隨節奏舞動,那旋律也自然地流淌出來。先是幾個音節,仿佛一身嘆息。微微停頓片刻之後,樂曲的主題漸漸探出,仿佛如同枯瘦的枝頭生出了花苞,寒風中那香氣暗自流散。

  那曲調一轉,還是一個主題,聲音卻變得活潑起來,好像花苞漸漸綻放。雪停了,雖然細嫩的花瓣在風中發抖,但是還是努力地撐開花萼。空氣中仿佛能聽見花苞綻開的聲音。

  到了第三段,花兒已經完全綻放。春風和煦,鳥兒也飛了過來,在枝頭愉快地鳴叫。枝頭香氣四溢,生機勃勃。

  三段同一個旋律,但是情緒卻完全不同,桓景叫出了聲,「這是《梅花三弄》!」

  虧得他有一個會樂器的學長,才能一下就聽出這個曲調。

  「我爺爺教我的。唉,已經十年了,他死後我就沒怎麼再吹笛子。」她放下了笛子,面露悲戚的神情,似乎又憶起了故人。

  桓景靠近燕燕,用手輕撫她的後背,「生命是由一個個瞬間構成的,過去的都過去了。今後你在白雲塢可以隨意吹笛啊。」

  燕燕凝視著他,笑了,「生命是由一個個瞬間構成的」,那正是她在主人剛被奪舍的時候,安慰他的話。

  現在自己也終於到了需要這個狐狸精來安慰的時候了。

  她將頭埋在桓景肩上。

  突然,身後隱約傳來一陣馬蹄聲。

  弓弦響處,燕燕下意識地往前猛一撲,將桓景推倒在地上。

  桓景掙扎地抬起頭,只見——

  一支羽箭直直插在樹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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