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簾後的女人
四位老者不約而同向簾後望去:
「夫人,善待賓客是自然,我們語氣和緩些就行,但這種篡逆之徒的威風不可不殺。【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接下來,本來滔滔不絕的雄辯變成了喋喋不休,雖然依舊言辭嚴厲,桓景終於有了喘息之機,開始思考一些問題。
這個「夫人」到底是誰?有希望說服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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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亢桓氏這些人真的那麼恨司馬氏嗎?那麼這幾十年裡是怎麼和晉室共存的呢?
最重要的是,塢主桓彝不在此地,他又幹什麼去了呢?
何況桓彝這個名字也太熟悉了,即使是半吊子歷史愛好者桓景,也隱隱約約對他有些印象,看來不像是無名之輩。
等等,姓桓的,歷史上有名氣的人物——桓景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正當桓景出神之際,為首的老者繼續質問桓景,他雖然身調沒有此前高,但是目光依舊緊緊釘在桓景身上:
「我們桓家和司馬家有如此深仇大恨,你為何要去晉朝為官?即使不能投奔蠻夷,起兵自立或者投奔張平不是更好?」
這是給我發言的機會,桓景心想,得好好把握了。他不禁站起身,雙拳緊握,以站立之姿面對眼前席地而坐的四老,首先氣勢上就壓過一截:
「虧你們嫡家自稱經學傳家,卻連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只沉醉於自家的過往,卻沒有放眼天下。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過去桓家和司馬家那點恩恩怨怨——
「而是譙郡百姓,乃至整個江東百姓的死活!」
四位老者將頭偏向一旁,避開桓景凌厲的目光。這年輕人說的道理擲地有聲,自己確實只顧了桓家,卻沒有顧上大勢。
桓景將手背起,在四人之間來回踱步,繼續輸出:
「張平篡逆,這只是小事。關鍵是張平私通石勒,這才是大勢。石勒軍眾在陽夏的所作所為,諸位不曾親歷,但我桓景可是從石勒營中逃回來的,對這個事情了如指掌。」
石勒軍在蒙城和陽夏的暴行早已傳遍整個豫州,這四個老者也有耳聞。現在桓景又將石虎在陽夏的表現細細說了一番,四人聽得目瞪口呆。
「敢問諸位,張平已經選擇倒向石勒,如果石勒借道張平南侵,必然在壽春有一場大戰,屆時石勒的軍眾在譙郡屠戮,諸位作為張平的部屬,難道脫得開干係嗎?到時候,桓家作為賊眾的附屬,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桓景本來想說,「要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但仔細一想,恥辱柱好像是個西洋用詞。倒是同為龍亢桓氏的桓溫說的那句「遺臭萬年」,比較貼近現在的場景。
「何況,現在石勒為何南下?因為豫州已經被劫掠一空,養不起他的大軍。現在他若移駐江東,想來江東又會生靈塗炭。
「現在我身為譙郡司馬積極組織防務,可不是為了什麼晉室,而是為了守護譙郡的百姓,甚至是譙郡和壽春背後的整個江東。」
四人無言以對,沉默良久之後,為首的長者才緩緩吐出一句:「後生可畏,司馬教訓得是,我們鼠目寸光,卻看不見天下蒼生。」
桓景見長者們的氣勢被抹殺了,趕緊趁熱打鐵。
「另外,諸位前輩,有一個問題晚輩不懂——
「請問貴塢主桓彝此番前往何處去了?」
四老心想,之前對這個問題已經應付過了,於是依舊漫不經心地回覆:
「家主有事出去了」
還在這兒打馬虎眼,這次桓景已經是優勢,可不會平平放過了!
「出去幹什麼了?」
長者們臉色開始變紅,支支吾吾地回應:「這不關你的事!」
看來他們心裡有鬼,桓景見打到了痛處,一掃之前驚訝的神情,目光變得篤定起來。
「直接告訴他也無妨。」簾後又傳來那個女聲。
「是」,為首的老者恭恭敬敬地回復,轉身對桓景,「家主去了一趟江東,經商去了。」
「哼!」桓景一聲冷笑。
他上前兩步,指著四人呵斥道:「只怕不是去經商,而是準備去做官吧!」
四人震驚地看著桓景,說不出話來,他們永遠不能理解,桓景一個異鄉人,是怎麼知道家主去琅琊王那裡準備當官的事情。
桓景的推理其實很簡單,如果一個晉朝人,自己又在原時空有所耳聞,那麼多半是個政治人物。既然是未來的政治人物,這個檔口前往江東,除了求個官職,哪還有其他的事?
這幫人家主去江東為官,卻反過來指責自己接受晉室官職,真是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還望景兄諒解」,簾後的那個聲音緩緩說,「其實我們也只是希望試探一下你對晉室的態度。」
想來絲簾背後那個女人也是桓彝的親屬,大概是姐妹或者妻子之類。之前這四人對桓景就接受晉室官職的行為一番痛斥,她自己大概也覺得過分了。
而這四個老者作為庶支,對自己一番痛罵,其實更多是指桑罵槐,勸諫自己家主不要和晉室合作的意思罷了。桓景心想,雖然他們表面對女主人恭恭敬敬,內里卻暗藏心機。
「我不是出身於桓家」,那女人繼續說,「不過,我確實能理解桓家人對晉室的心情。」
簾帳被緩緩拉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走出,身後兩個侍女緊緊跟隨,仿佛在看護一件寶貴的瓷器。她身形豐滿,面容和善,臉上仿佛總是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所以,無論是景兄您,還是我丈夫桓彝選擇入晉室為官都並非易事。你是為了天下蒼生,我丈夫何嘗不是?
「他並非今日才入朝為官,之前就在司馬越軍中擔任過騎都尉之類的小軍官。三個月前,又前往江東去尋求官職了。」
原來是桓彝的夫人,怪不得之前那四個頤指氣使的長者會對一個婦道人家如此恭敬。
「對了,我是桓彝的妻子孔氏,單名為憲,小字意映。我丈夫應該與令尊同輩,你就叫我嬸嬸吧。」
這嬸嬸倒是分外年輕,看起來和自己是同齡人。
「夫人能理解桓景就好」,桓景行了個禮,「我此番前來,正是希望你們能夠棄暗投明,反對張平所部。沒想到你丈夫已經走在我前面了。」
她向桓景微微欠了欠身子,卻沒有下拜。桓景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小腹微微拱起,大概是有了大約四五個月身孕。
不久她讓四位長者退下,卻把桓景拉進臥房密談。
桓景看了一下四壁,裝飾簡單,但是卻四處掛有書法,想來這夫人也是個讀書人出身。
「入晉室為官,這其實是我丈夫一個人的意思,四位叔伯並不同意。如果不是你此番將道理說通,他們估計還會繼續反對。」
這麼看,桓彝夫婦還是站在晉室一邊,這下桓景徹底放心了,於是將自己聯合譙郡諸勢力,將張平驅逐出譙郡南部的計劃,與孔夫人細細說了一遍。
夫人自然是全盤答應:「另外,你也不必在意四位叔伯,他們只是為了桓家好,但是是聽得進道理的。」
如果聽不進也無妨,桓景心想,新軍的大棒會教他們做人的。
接下來是一些合作細節,兩方在大方向上一致,細節自然談起來很輕鬆。張平對於譙郡南部的控制相當虛弱,完全靠軍力威壓。如果桓景能和張平達到對峙的態勢,那麼譙郡南部的這些塢堡主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倒向桓景。
既然合作的問題談妥了,桓景更想了解一些私事,尤其是桓彝其人其行。雖然他現在還不清楚,但既然是他腦中有印象的名字,之後說不定能用得上。
「不過,彝叔之前到底是什麼經歷?按理說,他和我母親一般大,為何這麼晚才娶妻?」
孔夫人將桓彝的過往細細說來。原來直到桓彝三歲,龍亢的桓家嫡支才擺脫了被通緝的身份,桓彝的父親桓顥被迎回塢堡,由晉武帝賜還被沒收的土地。
但好景不長,桓彝7歲那年,桓顥就染疫辭世。於是桓彝就由他的四位庶支叔伯帶大,長大後他自然是興致勃勃地選擇去洛陽發展。
但到了洛陽之後,他才發現現實是多麼殘酷。他本來以為憑藉譙郡桓氏的名望,能夠闖出一番天地,但沒想到人們對於桓氏都避之不及。
不光上司不待見,十幾年下來,桓彝甚至找不到門當戶對的妻子,只好娶了同鄉寒士的女兒孔憲。畢竟哪個世家大族會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前通緝犯呢?
但為了家鄉的宗族,桓彝只能咬牙繼續在洛陽經受羞辱,歷任各種小官,終於做到騎都尉的官職。
直到司馬越暴死,他看出晉室在中原已經無能為,同時又聽說琅琊王在江東招賢納士。他腦子比桓弼靈活多了,借個理由匆匆離開軍隊回到家鄉,完美躲過了在苦縣的慘敗。
聽完孔夫人的描述,桓景嘆了口氣,看來這個時代,即使是桓家本家這種大族,背地裡也是各種艱辛。
因為怕夜長夢多,待久了萬一被張平的人發現就不好。桓景和冉良沒有久留龍亢,而是連夜向北,終於在第二天回到白雲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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