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臨海郡主
郡主朱唇輕啟,大殿之中香氣逼人,若是尋常之人,或許早已意亂神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但桓景本就是個多疑至極的人,方才注意力全在探知司馬睿的虛實上。此時猛一鬆懈下來,突然面對一個女子,第一反應竟是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將目光移向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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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琅琊王是不是真的離開了?他是否,不,是肯定還在簾後偷聽。想到這裡,桓景緊閉雙唇,一言不發。他只感到郡主正用灼熱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見桓景不說話,郡主慢慢靠近,簡單地介紹自己:「我是臨海郡主司馬宣華」
琅琊王到底打的什麼算盤,難道他兩個時辰和幕僚緊鑼密鼓的商議,就為了讓這個弱女子出來當擋箭牌?
「桓司馬為何不說話,是怕我嗎?」
怕麼?當然是怕的。
他不免想到三國演義中杜撰的,趙雲攻桂陽時,守將趙范使出的美人計。俗話說:溫柔鄉,英雄冢。古今多少英雄折在美人手裡,如今江東魚龍混雜,雖然桓景名義上是琅琊王所表奏,實則在譙郡自行其是,司馬睿要借聯姻空手套白狼賺取譙郡,也不是不可能。
此刻正是最不該聯姻的時候,首先就周邊的形勢而言,一旦自己和琅琊王聯姻,就意味著在政治上徹底倒向琅琊王。
長安司馬鄴的朝廷情況如何,尚且不知;而幽州的王浚則心懷異志,另立了一位皇太子。中原殘存的晉室勢力中,琅琊王的號召力幾近於無。豫州地處中原,自己是在幾個雞蛋上跳舞,可不能為了和王室聯姻的虛名,就失去戰略上迴旋的餘地。
而從人情上講,此刻聯姻也是最不適合的時候。眾所周知,中國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嫡妻的地位和其他侍妾天壤之別。如果聯姻,那麼郡主肯定不能做妾,就只能委屈燕燕。漢光武帝曾經就為了借用真定王劉楊十幾萬大軍,娶了郭聖通為妻,即使是他早年引以為信仰的陰麗華,也不得不屈身做妾。
但且不論燕燕能不能做好陰麗華的角色,除了江東大族的部曲,琅琊王的直屬兵力可真沒有幾萬:在母家不能提供任何實質幫助的情況下,郡主這個郭聖通就能當得那麼心安嗎?
作為政治人物的思考結束,桓景這才又以個人的角度回顧一番。此時燕燕正懷著孕,如果此時還要爭論嫡庶,肯定會傷心至死。作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伴侶,從道德上看,這是桓景絕對不可接受的選項。另外,桓景本來也對這個年紀的少女不感興趣。
慢著,桓景一拍腦袋——這姑娘的話里有些破綻。
「郡主身處深閨,不才則身處偏鄙之地,郡主如何『早就』聽聞過我的姓名?」
他終於將目光緩緩移向郡主,望著桓景兇惡的眼神,她不覺渾身一顫。
「不我唉」郡主輕嘆一聲,挽了一下頭髮,不安地朝簾後瞟了一眼。
看來郡主也顧忌偷聽者的反應,這其中必然另有隱情。
「郡主不必解釋,方才只是開個玩笑」,桓景控制住表情,露出一絲笑容,「郡主所求何事?」
郡主漲紅了臉,看來一方面是顧忌監視者的反應,一方面也在努力克制內心涌動著的情緒。突然,下定決心似的,她抬頭望向桓景。
「桓司馬可有個尚未成家的弟弟?」
弟弟?桓宣難道認識郡主?
不等桓景作答,郡主快速地將一大串緣由說出來:
「令弟文武雙全,去年出使建鄴之時,清談之名,名動江東。而不像江東的空談家們,令弟又是難得的武將,且尚未婚配
「我請求隨桓司馬北返,嫁與桓宣。」
這番話聽得桓景目瞪口呆,敢情這郡主卻是奔著桓宣來的。
不過想想也是,自己雖然外貌俊朗,但卻透著兇惡之氣,一張標準的反派臉。桓宣倒是儒雅清秀。在白雲塢時,王雍容就常常說桓宣長得像桓弼。想來當年母親之所以下嫁自己那個未曾謀面的父親,外貌也占了很大因素。
但多疑本能又爬上桓景的心頭:不管郡主此番話是真是假,對於司馬睿來說,和桓宣聯姻卻是一個極佳的選擇。
首先,拉攏了自己作為北方的藩屬,又給了自己一定的自由度。其次,自己也不會以已有婚配為由拒絕。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琅琊王此計算是在桓宣和自己之間插了一根釘子,如果日後自己要反叛,也得掂量掂量桓宣的態度。
但這些都是陽謀,如果明確拒絕琅琊王的求婚,代價顯然更大。
「與王室聯姻自是光耀門楣的事情,只是這事,舍弟或許還不知道吧。不能強人所難,還得讓不才我說個媒才是。」
桓景故作拖延狀,實則是在爭取思考的時間。
「我與令弟早已相識,只要我親自前往譙郡,以我對令弟的了解,他必然會答應的。」
這就避無可避了,桓景只好應允了這份婚事。
這時他才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未來的弟妹,雖然正值豆蔻年華,還未完全長開,但從眉目之間已經可以看出是個絕世美人的胚子。
桓景只是覺得奇怪,司馬睿相貌普通,而荀氏雖未及謀面,但就司馬紹的相貌來看,大概並不見得有多好看。那麼這對平庸的父母,到底是如何生出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兒的呢?桓景有些奇怪,但沒有細想。
永嘉六年,二月三十日。
從淮河上的大戰之後,大雨一連下了十日,依然沒有放晴的意思,在大雨之中,一支船隊正從壽春出發,他們將順淮水而下,在當塗渡口暫歇,然後北上進入渦水。
這是戴淵的晉軍水師,護送臨海郡主前往譙城。舟船上滿載著三千苟曦降卒,暫由閻亨率領,算是臨海郡主的嫁妝。到了當塗後,船隊將由鄧岳和他們的船工接管,成為譙郡的水師力量。
桓彝捨棄了在壽春的園林,隨堂侄北上,前往故鄉。他算是想明白了,名士生活並非他的本願,與其強裝名士混跡上流圈子,不如回到故土保衛自己的妻兒與家鄉。
而卞壼也向琅琊王請求辭去從事中郎的職位,去譙城做譙郡長史,所以也在船隊之中。琅琊王本來就對這個禮儀專家不勝其煩,也樂得他離開自己的宮廷。
望著離開的船隊,司馬睿站在岸上,袖手而立,心中默念著:
「可不要忘了我的恩情啊」
而此時船隊的主艦上,隨著水波的晃動,船艙中發出清脆的環佩聲。司馬宣華摒去眾僕從,只留桓景和自己在船艙內——早先郡主便說過,登船之後,有要事相報。
見眾人已去,桓景方才開口。
「當時在殿中,郡主定有隱情,只是顧忌令尊,所以才猶豫不發吧。」
「不愧是桓司馬,察言觀色真是精準。」
郡主揚眉說道。此時的郡主一掃在殿中羞怯的神態,顯得英氣逼人,原來之前怯弱,竟是一層保護色。
「那麼,請問是什麼事呢?」
「首先,我並非琅琊王的女兒我不是什麼郡主,而是公主!」
桓景一愣,現在就連皇帝本尊都在劉聰那裡做著俘虜,這是哪兒冒出來的公主?
見他怔住了,公主挽了下頭髮,繼續解釋:
「我的父親是惠帝,母親則是羊獻容,我是他們兩人的獨女,被封為清河公主。」
羊獻容的女兒,桓景擦了擦眼睛,仔細地盯著她的臉龐:我就說司馬睿生不出這麼美的女兒。
「父親被司馬越毒死後,我母親便帶著我遷居弘訓宮。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除了司馬越常常派人來羞辱母親之外,日子倒也還算安穩。」
「毒死」、「羞辱」,背後隱藏著的,是風雲詭譎的宮闈鬥爭,不知道當事人當初是如何在驚嚇和屈辱中度過的。但公主此時卻平淡地將這些詞輕輕吐出,顯得波瀾不驚。
看來她年紀雖小,內心早已鍛鍊得無比強大。桓景心中盤算,這樣的女子,是不可能成為傀儡的,那麼她的這番話,並非出於琅琊王指使,倒像是發自真心。
「直到去年年初,竊國大盜司馬越暴死,但洛陽也因為失去了守備而大亂,母親預見到洛陽早晚會淪陷,便遣僕人將我送去江東。
「可惜母親所託非人,那家僕是個口蜜腹劍之徒,眼見天下將亂,便想著如何將主人吃干抹淨。他一出城,便轉手把我當做奴隸,準備送往江東,賣給好價錢。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那惡人帶著我行至苦縣地界時,剛巧碰上司馬越的送葬大軍被石勒追襲,全軍覆沒。這兵荒馬亂之際,那惡人眼見去江東的道路阻絕,我賣不出去了,便起了歹意,在道邊欲對我行不軌之事。
「直到有一個好心的士兵路過,一刀斬了那個惡人。但那好心人也有急事,便將身上細軟交付給我,自己則孤身返回戰場。」
在說出「有」字的時候,公主稍稍停頓片刻。
「後來終於一路顛沛來到江東。那些細軟早就花光了,只得寄住在一戶人家裡作奴婢。那家人兇惡異常,幸虧琅琊王出手相救,將我當做親女兒收養。」
「對了,我也不叫司馬宣華,那是我姐弘農公主的名字。我叫司馬宣寧。之所以用我姐的名字,也是琅琊王為了防賊人覬覦,故意混淆外界的視聽罷了。」
東海王和羊家是死敵,即使東海王已死,其在江東的餘黨尚有不少,所以琅琊王才故意用賈南風之女司馬宣華的名諱來掩人耳目。
沒想到司馬睿竟心細如此。
桓景心中惻然,這公主的身世,遠比自己想像中來得曲折。不過這亂世里倒也有好心之人,比如那個士兵,只是之後多半已經葬身在苦縣了吧。至於司馬睿解救公主,倒是很難說是出於好心,還是出於奇貨可居的心態。
公主一口氣說完一長串事件,有些累了,靠在扶椅上。
「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擔心你們認為我是琅琊王的間諜。你們放心好了,琅琊王於我是恩人,但你們是我的夫家,自當以你們的利益為首。只是以後你們和琅琊王若有紛爭,我會盡全力調解。」
桓景鬆了口氣,如果公主所言為真,琅琊王的算盤算是落空了。
「不過,不才還是沒想明白,為何公主要選擇舍弟呢?」
「那當然是因為令弟姿容出眾嘍。之前令弟出使江東之時,我便和他相談甚歡,因此傾慕。所以此番聯姻,其實主要還是我自己的意思。琅琊王也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看來長得帥是真的有用,桓景不禁嘆道,當初讓桓宣出使江東,倒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他看向船艙外的河面,心思曠然:有了公主這面大旗,自己就是絕對的正統,只要兄弟齊心,待擊退石勒之後,豫州兗州一帶的晉室勢力必將爭相歸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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