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追亡逐北(三)


  自從譙城出發以來,桓景一開始以為石勒會退往許昌,所以一直沿渦水向西北進軍。【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趕到待陽夏,收降了叛離石勒的郭榮部之後,方才知道豫西諸郡已被陳午和張平瓜分,於是又折向東北,越過雎陽、蒙城,尋找石勒的蹤跡。

  一連行軍八日,共計四百里,新軍繞了一個大大的之字,終於在豫州的邊境咬上了石勒的後衛部隊。雖然軍隊已經有些疲憊,但見到敵人主力仍然分外眼紅。

  按之前行軍遇到的逃兵來看,石勒的軍隊已經是病的病死、餓的餓死,沒有多少戰力了。如果此時趁勢進攻,看起來是個立功的好機會,新軍上下充滿了樂觀的情緒,紛紛要求請戰,尤其是譙城之戰開始後才加入的新兵。

  只有桓景心中清楚,他一路遇到的都是石勒的僕從軍隊和偏師。雖然有部分晉人老營如郭榮部也投誠了,但是出身雜胡的老營軍士,桓景還沒有在俘虜中見過。

  桓景也曾經在石勒軍中做過俘虜,親眼目睹過石勒在雜胡軍士中的地位。而渦水邊與支雄的一戰,更是證實了這些部隊的戰力。作為石勒軍中的中堅力量,只要這些人還能吃飽穿暖,免於瘟疫,那麼敵人的力量就不可小覷。

  眼見斥候回到營中,搖搖晃晃地下了馬,一旁的隨軍醫生立刻接應上去,開始為他治療箭傷。一旁的軍士們義憤填膺:這是八日追擊以來,第一次遇到膽敢還擊的敵人。

  「內史,讓騎兵隊出發,去將敵軍好好教訓一番,殺殺他們的銳氣!」冉良畢竟年少,率先提出要出兵接戰。

  桓景搖搖頭:「冉良,你也是讀過孫子兵法的人了。現在我們是『知己而不知彼』,如果進攻,那麼會如何呢?」

  冉良向前望去,此時天邊在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之下,只能看見敵軍的營地一直連到天邊,卻看不到盡頭在哪裡。這個少年撓撓腦袋,不禁為剛剛的一時衝動而有些羞赧。

  「『一勝一負。』」冉良還是能背出兵法的條目的:「我知道錯了,不該拿騎兵隊兄弟的姓命來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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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景一邊滿意地點點頭,一邊觀察著敵營的情況:

  自家的斥候是帶箭歸陣,就說明敵方的斥候尚且運轉良好。無論面前這支敵軍戰力如何,至少紀律依然保持住了。那麼該怎麼辦呢?

  自己手下只有五千人,其中四成是新兵。而一旁陳川派來接應的三千軍隊可以為援,卻並不能抱什麼太大的期望。出于謹慎,桓景讓軍隊暫且在原地紮營。等待斥候帶來更多的消息。

  太陽繼續上升,接近正午,天邊的薄霧漸漸散去,孟諸澤旁石勒大軍的面目漸漸被揭開。大軍背湖水紮營,延綿數里,竟有大約有兩三萬之數。

  桓景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這不是什麼石勒的後衛部隊,這正是石勒的全部主力!

  而隨著石勒尚屬完好的主力部隊從迷霧中現身,先前過分樂觀的新軍新兵們,心態完全掉了個頭,從盲目樂觀,變得驚慌失措:畢竟敵我數量對比過於懸殊了,本來只是希望能擊潰後衛部隊,全沒想到正面撞上石勒主力。

  而此時,四面八方探查歸來的斥候們帶來的更多的信息:石勒此時尚有兩萬餘人,全軍皆在此地。據當地百姓的描述,孟諸澤是一個大湖,這一帶靠著打魚種稻物產還算豐饒,而且此前是苟曦的後方,後來又投降石勒,所以受戰亂波及較少。

  此前賊軍經過的地方早已因為戰亂殘破不堪,即使有留守的塢堡主,也堅壁清野,所以討不到糧食。甚至淪落到了吃馬肉的地步。

  現在石勒在此地又重新紮營,還不斷打家劫舍,聽說在此地數日以來又重新聚斂了一些糧草。

  「如果敵人殺個回馬槍,那麼我們就完了!」

  「我們也算把石勒趕到豫州邊境了,回去算了。」

  「就是,現在我們威震豫東,不如見好就收,如果打個敗仗,張平這些傢伙還不得趁虛而入?」

  軍中未經教育的新兵開始出現不少抱怨之聲,而老兵們雖然讀過書懂些道理,但也不免被這種情緒帶偏。即使有少數能縝密思考的軍士,面對眾口一詞的輿論,反而不好開口反駁。

  漸漸地,議論聲平息下來,眾軍士都望向桓景,等待他下達回軍的命令。

  桓景沉默了幾息時間,此時軍中安靜得只能聽見天空中的鴉聲。

  他腦中飛快地進行著思考:如果單就名聲而言,自己挫敗石虎於譙城,本來就足以名揚中原。何況已經追擊四百里,整個豫州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功績,似乎已經仁至義盡了。

  但自己達到作戰的目的了麼?如果按照當初溫嶠的規劃,自己揚名豫州的目標已經達到。現在整個豫州都知道,不同於豫州另外兩個軍閥,譙國內史桓景自始至終沒有投降石勒。而在陳午張平忙著瓜分地皮的時候,自己又為了大義選擇追擊石勒,兩相對比之下,在豫州百姓心中自己才是眾望所歸。

  但作為穿越者,除了溫嶠的建議,桓景還有自己的想法。

  石勒現在雖然落魄,但將來卻會成為絕對的勁敵。而現在北方的軍閥如王浚之流雖然強盛一時,但將來都不是石勒的對手。只要石勒回到河北,就算猛虎重歸山林了。

  那麼作戰的目標,就不只是率軍裝模作樣地尾隨石勒,而是想辦法徹底削弱石勒的勢力,即使憑自己的力量吃不掉對手,也一定要讓對手不能體面地離開豫州。這樣才能為之後可能的北伐爭取時間。

  而如果能將石勒勢力扼殺在此地就更好了,雖然基本不太可能。

  當然,這是穿越者的小小秘密,不能為外人道。所以他思索了許久其他的話術,方才開口:

  「諸君追隨我桓景,僅僅是為了在豫州揚名麼?」

  諸將一愣,不解其意,只好靜靜傾聽。一旁的溫嶠也感到驚訝,側頭盯著桓景——此人還有更大的企圖?

  「諸位或是從附近州郡遠道而來的流民,或是先前就居住在豫州的百姓,跟著我不過是想過上好日子罷了。而只要石勒在豫州一天,豫州便一日不得安寧。

  「如果我們此時停下來,放任石勒在孟諸澤發展,待石勒恢復實力,難保他不會再次南侵。當初苟曦就屢次擊敗過此賊,但每一回都未能徹底將石勒擊潰,所以最後反而身死人手。諸君想放虎歸山麼?」

  桓景雖然已經通過情報知道,石勒採納了張賓的意見,準備前往河北,就像原時空那樣。但為了讓自己的論證有力,不妨先用石勒在豫州北部死灰復燃的可能性,來嚇唬住自己的部下。

  何況自己已經改變了歷史進程,是否會有蝴蝶效應,也還未可知。

  果然,此言一出,眾人的表情嚴肅了下來,都開始思考石勒屯兵孟諸澤的可能性。

  話雖如此,說著說著,桓景自己也開始慷慨激昂了起來:

  「何況在豫州的戰亂之中,想必你們的家人也難以倖免。我桓景本人的父親桓弼,就是死於此賊之手。如果我們現在放走了此賊,將來和家人在黃泉之下相見又如何能夠心安呢?

  「自司馬倫篡位以來,天下洶洶數十年,未有寧日。諸位只求一時苟安,而不希望天下太平麼?

  「我們不只是將石勒趕出譙地就行了。應當擊潰石勒,將他徹底趕出豫州,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回來!」

  這番話說中了諸將士的痛處,他們中大多有親人在亂世中喪生。即使有倖免者,也經歷了不少苦難,心中都希望亂世能儘早結束。

  所以他們大多被鼓動起來,但心中疑慮仍未消除,自己一方只有五千人,對手雖然逃散不少,但仍有兩萬人,而且都是精銳。擊潰石勒,將石勒徹底驅逐出豫州,實在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內史,你說的道理我們都懂了,但該如何徹底擊敗石勒呢?」陳昭之帶頭提出了他的疑問。

  「很簡單,斷他的糧,擾亂他的軍心。不過旬日,其軍自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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