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分糧(三)


  許覽這才明白過來,桓景有可能徹查這件事情,在稍稍為糧食糾結一番後,他終於鬆口:

  「那行,我們明天把發來的糧食還給百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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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綜氣血上涌,只覺得爺爺英明一世,怎麼出了這麼個子孫:「只有明天一天,帳目怎麼對?」

  年近六旬的許家大少爺不說話,只是來回踱步思考:「那麼,我們來硬的?這可是我們自家的塢堡,明天召集家丁,去尋那桓景,殺他個」

  話還沒說完,許覽的腦袋就被狠狠地揍了一下:「孽障!你想害許家滅族嗎?

  「且不論桓景身邊那些看似行商的其實都是侍衛,就算你能殺得了桓景,譙城的王夫人會怎麼想,譙城的萬人大軍會怎麼想?」

  許覽無言以對,癱坐在地上:「那麼照父親你說的,如果桓景有意拿我們開刀,我們豈不是橫豎都是個死?」

  許綜微微一笑:「其實也不然,自古只有與士人共治天下者。【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哪有人好好的內史不做,卻偏要故意與士族做對呢?照你父親說的做,管保那桓景滿意而歸。」

  他向兒子耳語數句,許覽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父親教導得是。」他俯首道。

  望著眼前不成器的兒子,許綜心中又想起了爺爺和死在征伐蜀漢時的父親,心中百感交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第二天上午,桓景起床梳洗之後,正與燕燕坐在客房喝茶。門外熙熙攘攘,許綜已經帶著整個許家過來了。

  桓景和燕燕對了個眼色,就趕忙起身前來攙扶許綜,故作笑顏:

  「難得許老如此早起。主人這般殷勤,真教我們這些做客人的不好意思呢!」

  許綜在桓景的攙扶下,來到一張竹椅上坐下,也不等上茶,向桓景拱了拱手,就開口說道:

  「難得內史來到我們這個窮鄉僻壤,府上真是蓬蓽生輝呢!」

  「哪裡哪裡,我們此番前來,還是來看看譙地著名的長者,昨日一見,風度翩然,不愧為前朝許褚之後啊。」

  桓景見許綜一臉急切的樣子,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但也不點破,只和他互相吹捧,慢慢耗著。

  「內史來我們府上,所為何事啊?」

  「不為別的,就是前幾日往此地發了糧,為了賑濟貴處的百姓。想起許老你來了。就順便過來拜訪一番,順便看看百姓。」

  征伐完石勒你別的地方都不去,就來我們這裡,還說順便?擺明了是拿我們開刀!許綜心中著急,但不知道桓景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斟酌一番後,只好主動挑破。

  「啊恕老朽年紀大了,什麼事都記不清楚了。幾日前,好像確實有一筆糧草送來敝處,讓我好好想想。」

  許綜裝作在思考的樣子,沉吟了片刻,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

  「啊呀,壞了!內史您剛剛說,這糧食是發給下人的啊!一定是我那傻兒子會錯了意!」

  這老頭子演得不錯,桓景心想,看來確實是急了,那我倒要故意緩緩。

  」此話怎講?「

  「當時倉促之間,犬子以為是送給我們許家的,就搬入府庫之中了。如果這是我不該拿的,我交出來就是。」

  如果是平日來看,許家的態度算是恭敬了。但桓景意不在此,所以故作驚訝:

  「還有這等事?不是說好的交給佃戶和部曲們麼?如何你們就私吞了?」

  許綜擺擺手:「管那佃戶作甚?我們把話說開了,你們不就是想先發糧」

  許綜猜得不是沒有道理。先前夏侯燾在任的時候,就常常發些故作慷慨的號令,但事後都是太守和塢堡主們分帳。

  「這是哪裡的話?發糧食本來就是給你們許家塢堡附近所有佃戶的。」

  世上還真有發糧食給佃戶的蠢人?看來是自己高估桓景了。許綜鬆了口氣,看來眼前的內史大人只是蠢,倒沒有針對自己的意思,只要恭恭敬敬照著他的指示做,大致沒有問題:

  「那行吧。我把糧食還給你們,你們再重新發給佃戶可好?」

  桓景揚眉一笑:「那可不成,還得你們親自把糧食發下去,慰勞百姓吧。」

  許綜不解其意:「內史不要糧食?」

  桓景故作撫慰的語調:「那是當然。現在整個城父縣都知道內史要發糧食,十天了都沒有發出去,豈不是貽笑大方?我只是說,糧食必須發到窮人的手上。」

  簡直是糟蹋東西!這個念頭又一次鑽進了許綜的腦袋裡,但他當然知道不能當面指責內史,只能奉承道:「內史果然是仁者心腸。那行,一等你們啟程回去,我們就把糧食發出去。」

  「不,我要親眼看見你們把糧食送出去。許老你明天不是要召集附近的佃戶、部曲來塢堡上一聚麼?正好,你可以在集會上親自把糧食交還給他們。」

  許綜竊笑,這能濟得什麼事!只要自己裝模作樣地把糧食發出去,然後在內史離去之後收回來,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這個內史到底還是太年輕。

  他自然是滿口答應。隨後許綜又對桓景家事寒暄兩句,說什麼祝內史夫人早生貴子之類的,就道謝離開了。

  「燕燕,你怎麼看?」桓景一偏頭,望著端坐一旁的妻子。

  「這個老頭終於開始鬆懈了,到底是老狐狸,之前有些話說得真是滴水不漏。」燕燕笑道:「不過這個老狐狸到底賽不過真正的狐狸精。」

  桓景只是低頭一笑,起身舒展舒展身子,隨後走近燕燕身旁,愛撫地撫摸著她的肚子。

  「這孩子,還沒出生就要聽大人們勾心鬥角,將來不知道會如何聰明伶利。」燕燕凝視著肚子,喃喃地說:「記得《列女傳》里說,周文王的母親在懷著文王時,『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

  「話說,我們狐狸國也有一門把戲叫做胎教」,桓景又開起了玩笑:「說是在懷孕時讀書將來孩子就能做個文士,在懷孕時聽音樂將來就能做樂師」

  燕燕怔怔地抬頭望向丈夫,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好啊!你又拿胡編亂造的東西來找我尋開心。照你這般說事,孩子也不必讀書識字,只需在娘胎里聽個幾遍禮記詩云、諸子百家,就什麼都會了?」

  「還別說,我就在娘胎里學了個本事。」

  「什麼呢?」

  「我娘在懷我的時候喜歡和鄰人胡侃,所以我也學會了胡編亂造。」

  「討厭!」

  第二天,許家塢堡前人頭攢動,四近的佃戶和部曲都聚攏到塢堡前,翹首以待。

  他們早就聽說內史,但自運糧的車隊到達許家塢堡後,卻一連十天沒有消息。許家還嚴令他們不得出門見內史一行人。

  現在內史一來,卻廣發布告,讓他們此日前來朝會。有門道的人都說,內史要發糧,足見先前糧食是被許家在半道截住了。

  許綜父子還沒有注意到人心的變化,只是張羅著會台,希望儘量讓內史風光一些。

  但很快他們就會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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