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土斷(二)


  待桓景一行人的車駕來到戴家時,戴家眾人,無論老幼,都早已在塢堡前門排成整齊的兩列,恭敬地抄著手,等候他們。【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望著烈日下這些人的汗流浹背的樣子,桓景卻更加警惕了:越是恭順的人,往往心思也就越多。戴家如此恭順,難道是有了應對之策?之前他們能夠那樣輕易地答應進行土斷,不知道還算不算是什麼好事。

  「家主戴淵在江東為官,無法親自來迎接大人,還望恕罪。」為首的一個年紀稍長的中年人理理衣袖,作勢便要來個五體投地。

  桓景趕忙將他拉起來,他儘量裝作隨意地拍著他的手:「你家家主當初與鄙人在淮河共同抵禦賊人石勒,也算是頗有交情了。禮數什麼的可以不必拘束。

  「另外,敢問足下姓名?」

  「在下戴碩,是戴淵的從兄。」中年人抬眼,桓景感到他身子在抖,也不知是真的害怕,還是裝出來的。

  

  「兄長禮數未免過於周全了。」桓景盡力安撫,眼睛卻沒有停止觀察對方的神情。

  「不過是聽聞許家被驅逐出譙地,戴家世代在此地,禮數如果不能周全,怕是會落得和許家一樣的下場。」戴碩倒也不避諱,直接說明意圖。

  此人目光灼灼,倒像個君子。桓景心想,既然他為首說話,年紀又長,想必是戴家真正的主事了。

  桓景輕咳一聲,緩緩地說:

  「許家那是私吞糧草,犯了罪。你們既然無罪,其實不用擔心的。」

  戴碩面色稍稍舒緩,但依然謹遵禮數,將桓景一行人迎入塢堡內議事廳。

  一路上,桓景一個勁地誇獎戴淵,但他心裡清楚得很,戴淵不過是戴家在江東的一塊牌坊,但真正的話事人卻是此地的戴碩。

  大概見內史並無殺氣,戴碩看起來倒是和顏悅色了不少。待幾人入坐,他就喚一旁的僕從端上茶來。

  「內史您本是銍縣人,與我們戴家也算是同鄉了。」

  「那是自然,只是前些年兵荒馬亂,還從未回過銍縣。」

  桓景想起來母親之前和他說過的桓家往事:銍縣桓氏本來老家就在銍縣,當年桓弼為了方便做官,才搬遷至譙城。目前銍縣依然有不少姓桓的塢堡主,只是和自己家十分生分。

  「既然是同鄉,有些話就直說了吧。之前舍弟戴淵從江東來信,說內史您要在譙地施行土斷。不知這土斷要怎麼斷啊?」

  「無非是丈量田畝,然後明正戶籍罷了。田畝如果是足下的,就應當記錄清楚。足下隱匿的流民、佃客,也應當統統記錄進入戶籍。」

  「自惠皇帝登基以來,譙地已經許久沒有清理過土地。許多田界都亂了,倒也應該好好重新整理一番。」戴碩點點頭,但眼睛卻瞟向一旁:「只是雖然我未曾親歷過,家中長輩說從前武帝時候,為政者進行土斷,往往剋扣甚多,內史如有什麼要求,也還望直說啊。」

  桓景捏了捏拳頭,盡力約束住自己撓頭的衝動:敢情是當我是個索賄的官了。不對,這是在暗示,如果自己在土斷中偏袒戴家,便能收到一筆賄賂。

  沒想到戴碩這個看起來濃眉大眼的傢伙,小心思倒是不少。

  「放心,此番僅僅只是丈量土地,不會索賄的。」桓景斬釘截鐵地說。

  「不必推讓了,自古當官的,哪兒不能受點好處?」

  「我桓景作為譙地的父母官,是絕對不會收一點賄賂的。」

  聽聞此言,戴碩突然從座位上起身。桓景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戴碩就走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桓景不禁目瞪口呆。

  「內史大人,您要盡滅譙地高門就直說,何必故作姿態,來引誘我們犯下罪過,然後又將我們驅逐出祖輩生長的田地?」戴碩涕泗橫流,桓景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終於意識到,之前在許家的行動,可把這些塢堡主嚇得不輕。

  在愣神之後,他連忙攙扶起戴碩:「這又是何必,我桓景向天起誓,此番前來,只是為了算清楚土地田畝,絕無別的意思。」

  「先前足下許諾夏侯家成為譙郡太守,之後便將夏侯太守轟出譙城;足下又許諾許家能得到糧食,卻將這作為罪名收捕許家父子。此番又來我們戴家丈量田畝,想必也有別的意思吧。」

  「絕無別的意思,否則,為何我還將許家的土地,分與你們一部分呢?戴淵是我好友,你是戴淵的從兄,也就是我的兄長。不可能拿你們家開刀的。」

  桓景當初在壽春時,只和戴淵有過數面之緣;而作為廣陵戴氏,戴淵其實和譙地戴氏親緣甚遠,只是現在因為在朝為官,所以被遙尊為家主。

  兩個和戴淵沒什麼交集的傢伙,此時卻都拿著戴淵來互相套近乎。桓景心想,要是戴淵知道此事,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見桓景並無趕盡殺絕的意思,又屢次提及戴淵的名號,戴碩這才緩緩起身,開始露出一絲喜色:大概桓景真是戴淵好友,戴家在譙國算是終於有靠山了。

  「內史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不知既然內史不要賄賂,進行土斷又有何好處呢?」

  桓景心想,暫時還不能圖窮匕見,直接說自己之後要方便收稅,或許軍事上的需求可以作為一個便當的理由。

  「我之所以土斷不是為了我自己那點小利,也不是為了桓家,而是為了天下。」

  「哦?」戴碩起了興致,他顯然還不太相信這套說辭。

  「足下以為,現在的天下是治世,還是亂世?」

  「是亂世。」

  「那麼為何導致如此亂世呢?」

  「原因紛紜,大概是天數有變吧,還望內史能指教一二。」

  桓景將戴碩扶上座位,振聲說道:

  「我朝滅吳之後,太康元年之時,曾經丈量過一次土地,得戶數約二百四十萬戶,人口約一千六百餘萬人。

  「而兩年之後,太康三年,全國再次清理土地,得戶數約三百七十萬戶,人口約二千兩百餘萬人。不過短短三年之內,人口竟然增長了如此之多,這未免太過奇怪,不知是為何?」

  戴碩答道:「懾於武帝滅吳的威勢,豪族們紛紛上報戶口了。」

  「而惠帝初年,經過太康年間十餘年的治世,全國戶數也不過三百五十萬戶,人口不過二千四百餘萬人。人口並未加增,戶數反而減少了。兄長久為田畝之事,必然知道其中緣故。」

  戴碩沉默不語,收聚流民為家奴,隱匿戶口的事情,自太康年間開始,戴家就沒少干。

  人口不是沒有增加,但朝廷統計不到的戶口,自然不會進入史料,也不能變為賦稅和兵源。

  桓景趁熱打鐵:

  「不知足下怎麼看待逃難至戴家的流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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