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中流擊楫(本卷完)
兩日後,清晨,京口。【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濃重的白霧橫隔在江面上,京口碼頭上,大大小小的舟楫正整帆待發。今天清晨,兩萬流民就要隨著桓景渡江北上,開啟重返故土的旅程。
宴會結束的那天晚上,在離開之前,琅琊王就將祖逖、桓景留在密室,親自把手諭贈予二人,承諾各自表他們為豫州刺史和豫州司馬,並約定了供給糧草的價格。畢竟在琅琊王看來,桓景本來就和僑姓領袖王導關係緊密,江東豪族又再無反對,那麼讓祖、桓二人北上,自己獲得名聲,實在是件合算的買賣。
依照慣例,在出征之前,琅琊王要檢閱京口軍眾,好好壯行一番。然而桓景辭以北方軍情多變,譙地不可一日離開自己。見桓景態度堅決,琅琊王也不好再拖延,只是囑咐道:
「桓司馬,江東的境況如何,你也看到了。不是孤不願出兵,實在是勢單力孤,光是對付內部派系就費勁,就遑論出兵協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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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的意思我懂,不必多言」,桓景當然清楚琅琊王的境況:「只是在下北征之後,信息多有缺漏。若有小人構陷,當如何是好?」
三人成虎的故事,桓景是再清楚不過了。如果有人假冒自己的名義,在江東興風作浪;或是有人假傳琅琊王的命令,令自己手下軍心動搖,這都是潛在的風險。
琅琊王微微一笑,他身後劉隗上前,呈上了一對小巧的白玉虎符:「琅琊王和我們早就考慮到了,這是剛剛雕出的虎符,天下唯有這一對,我們一隻,你們一隻。將來除正式使節外,亦有密使相隨,才能證實消息。」
此時,在等待流民渡江的時刻,桓景把玩著手上的這隻虎符,望著第一批離開江岸,駛入江霧之中的船隻。船只有限,今日流民會分批次先渡過江,祖逖和自己會在最後一批之中離開江東。
正當桓景無限感慨之際,身後溫嶠慵懶地打了個招呼:「桓內史,現在又成了桓司馬了!」
此人方才睡醒,見眾人都去碼頭上,早飯也不吃,就披上一件大氅趕來碼頭上。
「太真兄也要回劉公那裡了。」桓景回頭應道。
「是啊」,溫嶠也憑欄感慨,卻忽地想起一件新鮮事:「對了,聽說最近顧榮宴會後中風了,不過半日就死了。」
「此話當真?」一旁祖逖驚覺回頭,桓景也瞪大了眼睛。
「聽說那顧老死得真是冤,本來老人中風,如果快速灌以湯藥,或許還有救。但是當夜,顧府宅院南面火起,所有僕從都去救火了,沒人發現他中風。等第二天再發現時,已經晚了。」
祖逖意味深長地看了桓景一眼。桓景會意,又想到了兩日之前,祖逖在宴會上所述的江東往事。
和表面的慈祥和善不同,按祖逖的描述,顧榮可謂是心狠手辣,從陳敏之亂前後的所為就可見一斑。
當初陳敏以少勝多,連戰連捷,討平為禍江東的流寇石冰之後,聲望一時無兩。手下軍士眾多,完全可以壓制住江東士族。此時顧榮站出來,以中原禍亂為由,率先慫恿陳敏割據江東。
因為顧榮首倡割據,陳敏對顧榮信任有加。在顧榮的操作下,陳敏將軍士換成江東本地人,又任用豪族為軍吏,希望能與江東豪族共存。
可這正是顧榮掏空陳敏軍隊的計策。顧榮無意讓江東士族與陳敏分享江東,只希望江東能有一個士族的傀儡罷了,可陳敏顯然不是個安分的人。
於是當朝廷派兵前來江東之際,陳敏主力離開建鄴,內部空虛。顧榮率先發難,江東豪族無不響應,陳敏部將周玘、甘卓紛紛背叛。昔日百戰百勝的陳敏一夜之間兵敗如山倒。
聽說陳敏最後欲率殘軍與顧榮一較高下,然後顧榮以其威望向大軍一揮羽扇,竟令陳敏軍潰散,陳敏被逼出奔,但走到江乘就被捕,接著被押到建康與母親及妻兒一同被誅殺,只有一個女兒在亂軍之中不知所蹤。
如此揮羽扇退軍的梟雄,最後中風而死,桓景感嘆,這也是造化弄人。
但對於祖逖和桓景而言,這消息的全部意義就在於,江東豪族與僑姓士人的新一輪鬥爭又要開始了。那麼就要更堅定地北上,離開江東這個龍蛇纏鬥之所,避免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太陽漸漸升起,濃霧漸漸散去,寬闊的江面從霧氣中現身,但還看不到對岸。
「祖刺史,桓內史!這是倒數第二撥了,等渡完這一撥,你們就該登船了。」
船工朝著河岸號叫,軍士們報以熱情的呼喊。這倒數第二撥主要是祖逖的部曲,不過舟楫較少,還是裝不下許多人馬,留了祖逖、桓景還有二百餘精銳親兵在南岸。桓景吩咐溫嶠也上了這一撥。
目送著這一撥舟船離去,桓景躊躇滿志,簡直想要放聲高歌,可是被一聲呼喊打斷了思緒。
「刺史!司馬!你們看」,一旁一個親兵趕來,單膝跪在二人身前,一邊回頭朝京口方向指去。
二人回望,只見此時京口方向,忽然起了一陣煙塵。伴隨著鼓角之聲,這煙塵之中,好似有千餘軍眾趕來。
只見當頭一個文官,全身戎裝騎在馬上,身後卻是幾員將佐。桓景定睛一看,原來是戴淵。
「戴若思所來何事?」
「琅琊王有命,先前官職作廢。桓內史仍可自稱豫州司馬,可攜流民自行離去,但不得以北伐為號,且祖祭酒需留在江東為質!」
「我方已留祖約尚在江東為質,何質之有?」祖逖急切地發問。這是桓景第一次見到祖逖急切的態度。
兩人對視一眼。桓景看得出來,祖逖在擔心自己會在最後拋下他離開。畢竟這個命令對於桓景而言,似乎也別無損害,自己已經得到了全部流民,官職也升到了司馬。
但桓景將長槊一橫,身後祖逖明白了桓景的意思,向前怒目喝道:「豎子安敢擅矯琅琊王手諭!虎符……」
桓景趕緊制止了祖逖,並在一旁耳語道:「那個玉虎符是琅琊王與你我的秘密,不足為外人道也。」
而戴淵似乎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長條的青銅虎符:「你說虎符麼?」
祖逖明白了桓景的意思,也向他耳語:「這不是玉虎符,可見並非琅琊王的意思,此中一定有詐。」
桓景見狀,將槊扔在一旁。戴淵見他扔下手中武器,以為他要投降,正欲策馬向前。
只見桓景飛速地從肩膀上取下弓,從背上抽出長箭。在電光火石之間,只一箭,卻正中戴淵頭上的文士冠,將其擊得粉碎。戴淵抱著腦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桓景已經將另一支箭抽出,將弓弦拉滿:
「若思,看在你我是熟人,所以今日只射汝冠;如果再向前相逼,就射下方三寸!」
戴淵看看桓景的箭頭,又看看一旁祖逖兩旁的董昭和士況皆是彪形大漢,麾下兩百士兵個個都是虎賁之士。如果貿然硬上,對方若作,憑部下千人,也未必能管保取勝。所以踟躕不敢向前,兩軍只是對峙。
太陽漸漸上升,空氣中一片寂靜。
「喲,若思也來了,是來送行的麼?」江上傳來一個聲音,戴淵抬頭望去,薄霧之中是幾十艘舟楫,舟船上滿是兵丁。
原來是溫嶠正好帶著船隊從江對岸趕來,見岸上密密麻麻的人,雙方劍拔弩張的氣勢,又看見戴淵被桓景射得稀碎的冠帽,他明白情況有變,趕緊命水手全部持矛立在甲板上,遠遠看上去甲板上也像是有精兵無數。
他故意裝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樣子,正是為了給戴淵一個台階下。
見對方援兵已至,溫嶠又給了個台階,戴淵立馬堆笑道:「原來是太真,哈哈哈。是琅琊王讓我率本部為你們送行。這……這是一個小玩笑,祝你們一路順風。」
「若思兄」,溫嶠故作嗔怪:「你這玩笑是吃了多少五石散才想出來的?快去行散,小心五石散毒發身亡。」
「那是,那是。我這就行散去也?」
「好!不送!」溫嶠遠遠應道。
見戴淵率軍遠去,一場爭端消弭於無形,溫嶠方才慌忙下船:「祖公,桓司馬,你們還好吧?」
「若非太真,今日就算能脫身,也要和江東決裂了。」桓景應道。
「現在不是作兒女語的時候,我們速速過江」,祖逖催促道:「戴淵還有水師,現在不清楚是誰繞開了琅琊王行事,我們的敵人在暗處,那麼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
桓景猛醒,戴淵還統領著水師,說不定此去正是去找水師去了:「祖公說得對,不但要速速過江,過江之後還要直接走陸路。沿江而上的話,被戴淵的水師追上就不好了。」
溫嶠趕緊接剩下的兩百人上船,祖逖和桓景二人讓軍士上大船,自己則與幾個親兵登上小舟。因為小舟視野寬廣,方便隨時觀察江上情況。船上全員皆搖楫,小舟飛速向北前行。
陽光完全驅散了迷霧,已是正午,江上波光粼粼。陽光之下,流民已經聚集在江北沙洲之上,而大江之南,蒼翠的北固山正緩緩遠去。
「那片沙洲,聽說太康年間才從江中露出來,附近鄉民不少去那裡種瓜,故得名瓜洲。」祖逖指著沙洲說道。
桓景不禁回憶起中學時學到的詩詞:原來瓜洲渡是這麼得名的。
祖逖又回望身後的北固山:「那裡是北固山,風光秀麗。只是此行一去,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是啊,江東風雲詭譎,不是能久待的地方。顧榮這一死,江東士族即使不作亂,怕是也要分崩離析。之後琅琊王和僑姓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不過桓司馬也不必掛念了」,祖逖寬慰道,舟楫用力向後,泛起層層浪花:「到了中原之後,江東這些破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是啊,進了中原後,只要琅琊王能依約賣糧,那麼江東士族之間的鬥爭大概就再無關係了。
舟師已經到達大江中流,過了此線,則江東漸遠,中原漸近了。江北一片莽原,望之心思曠然。
「此水分隔南北,古稱天險。今日諸君捨棄江東之安逸,去往北方,是自趨險境。琅琊王不能來送,我們不妨自行立誓壯行!」
祖逖高舉船槳,向下擊打水面,水花四濺:
「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
桓景詞窮,只是也隨之擊打水面,大喊:
「俺也一樣!」
一時間,小舟之上,船槳此起彼伏地擊在水面上,濺起層層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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