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內奸
一年之前的一把大火後,洛陽成了一片廢墟,然而隨著時移境遷,流民漸漸如火燒後白蟻返回蟻穴一般,漸漸從各個地方匯聚到這個從前的首善之都。【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現在雖然城內依舊蕭條,但破敗的屋舍之間,已經有了不怕死的商販,他們靠著向來往的軍隊販賣糧食,竟然也勉強維持下來。
漢國的河內王,劉聰的長子,劉粲的軍隊就屯駐洛陽城中,暫時就靠著徵收這些往來商販的糧草勉強維持補給。但只有他本部的精兵能夠享受這些,劉暢的雜胡兵團還有趙染的晉人軍隊都不得不到城外「徵集」糧草,兩支偏師一東一南駐紮,分別把守住轘轅關和伊闕關。
按照劉聰先前的安排,作為匈奴屠各部人,劉暢經驗豐富且忠誠可靠,所以劉粲派他駐守離洛陽較遠的轘轅關;而趙染兵多,又是晉人的叛將,劉聰對他放心不下,所以暗中囑咐劉粲將趙染安置在離洛陽最近的伊闕關,名為拱衛洛陽,實則監視之。
劉粲本來就只在意享樂,所以自從到了洛陽之後,只顧修繕城中原先的晉朝宮室,並不在意軍事。先前圍攻滎陽的幾次戰役,都是由劉暢和趙染部執行,他自己帶著實力最強的屠各部精兵,卻並不親臨戰陣,只是守在城中。
反正贏了固然可以獲得功勳,多鍍一層金;而輸了,死的也無非是雜胡和晉人,對匈奴本部並無妨害。何況父親劉聰之所以將他安排在這個地方,也正是因為料定此地並無什麼戰事,不過嚇阻住李矩罷了。現在所能做的事情,無非打劫打劫過往商旅,這樣看,此行和一場秋獵似乎毫無區別。
所以自抵達洛陽之後,劉粲整日沉迷於飲酒博戲,還有隨身攜帶的歌妓。幾日下來,他擔心最多的,不是困守滎陽的李矩,反而是害怕部下兩支異族軍隊的叛亂。
正是因為先前都抱著放鬆的情緒,所以當桓景抵達的消息傳至洛陽城中,劉粲才分外驚訝:他握著來信,手不禁微微發顫,背上也冒出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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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來的援軍?這樣敵軍不就有萬餘人了麼?」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帶兵,因為不知這豫州的桓景深淺如何。到底是進攻滎陽,還是龜縮洛陽城中防守,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快去命另外兩位將軍來洛陽。」他急命傳令官喚來劉暢和趙染。
不過半日,二將便疾馳入洛陽城中宮室,劉粲見到二人來到,喜得連帽子都不帶,就跑出宮室來找他們:
「有二位將軍在,孤不負憂矣。」劉粲滿臉寫著高興,全無王家的尊嚴:「現在大家就合軍前去滎陽,殺那些晉人一個措手不及。」
「大王英明」,趙染趕緊吹捧道:「我軍本來就多於賊軍,而漢家軍士攻戰無敵,加以大王天威,必能殺得那偽晉棄城而逃……」
一旁劉暢皺了皺眉,他本來就看不起趙染這個牆頭草,現在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反感他的吹捧。
「依在下之見,桓景早有準備,恐怕急攻並不能收穫什麼效果」,他抱拳向劉粲,打斷了趙染滔滔不絕的誇讚:「反倒洛陽四面關河天險,足以自守。賊軍遠道而來,跨過數郡之地,恐怕糧草不濟。只要守那麼兩個月,賊軍自會不戰而退。到時候滎陽的李矩就是囊中之物了。」
劉粲有些不滿,回頭掩面翻了個白眼:這手也伸得太長了。
雖說在臨行前,劉聰囑咐他要對劉暢言聽計從,而對趙染則要多加防備。但在他看來,劉暢什麼事情都要管,簡直把自己當做了他父親;而趙染說話則要好聽得多,令劉粲十分受用。
劉聰命劉暢遠離洛陽紮營,而讓劉粲就近監視趙染的策略就此完全失敗。趙染本來就熟悉甜言蜜語那一套,現在駐地又離洛陽更近,所以久而久之,劉暢和劉粲漸漸疏遠;而本來是監視趙染的劉粲,卻反而被趙染深深地影響著。
現在趙染見劉暢反對,立馬上去一步,隔開劉暢和劉粲的視線,幾乎要貼近劉粲的面頰,才將他拉到一旁,悄聲說道:
「殿下,我有一條計策,足以使殿下得償所願。只是眼下人多耳雜,需要借步才能說清楚。」
劉粲趕緊屏開左右。劉暢知道趙染又要說什麼讒言,但礙於體面,並未出手阻止,於是也被排斥在人群外圍。
「愛卿有何妙計?」
「談不上是妙計,但是卻對殿下生死攸關」,趙染故作神秘。
生死攸關?劉粲立刻被這種話語唬住了,臉不由得貼得更近了:「別賣關子了,是什麼事情?」
「殿下,現在天子若是死去,會是誰即位?」
「大概是皇太弟劉乂吧,小叔文武雙全,除去性格暴躁之外,似乎沒有什麼缺點。」
「那麼你小叔即位之後,你的處境會如何呢?會不會將你流放呢?」
劉粲啞口不能對,長久才擠出幾個字:「小叔不會如此的。」
「當初秦始皇南巡,死於沙丘。死時在近旁的是胡亥,而在外領兵的是扶蘇。這兩人可是親兄弟,可比你和你小叔要親。但後來呢?在秦始皇身邊的胡亥,在父親死後的第一個行動,就是發信逼死扶蘇。」
趙染關於公子扶蘇的隱射說動了劉粲:雖然不學無術,秦朝的史書,當初劉聰強壓著他讀過,所以這點道理,劉粲還是懂一點點的。現在他開始擔心自己要成為第二個扶蘇了。
「那麼為之奈何?」劉粲聲音微微發顫,看來是被灰暗的前途嚇到了。
「殿下應該趁著這一時機建功立業,而只有發起進攻,收復大漢失地,才能在天子那裡增加名望。劉乂守在平陽,反而不好積累戰功,培養死忠。久而久之,殿下自然在軍中有了支持。
「那麼到了殿下軍中威望極盛之際,這時候回平陽,憑藉在此地鍛鍊出來的死忠,在天子服五石散不省人事之際帶兵廢黜皇太弟,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天下名望皆在殿下,下一個天子就非殿下莫屬了!
「只是動作要快,如果像扶蘇那樣猶豫不決,就是取死之道。請殿下速去滎陽,速戰速決之後返回京師,令尊敢不把位子讓給你麼?那麼皇太弟又能奈你幾何?」
趙染的話漏洞百出,且不論帶兵返回平陽劉聰會怎麼看,讓劉粲獨當一面,本身就說明劉聰劉聰希望劉粲能夠成為他的繼承人。但劉粲卻聽得頻頻點頭,看來確實是被忽悠瘸了:
「趙卿所言極是,我軍這就向滎陽出發,殺盡那些守軍。這樣順利還師之後,待回到平陽,我不信我父親不會傳位給我。」
說罷,當晚洛陽城中屠各部精兵拔寨離開洛陽,前往轘轅關與劉暢部會和。而趙染則率部以協助放守的名義,乘機入駐洛陽。
正當劉粲在趙染的慫恿之下,全軍向洛陽進軍之際,在滎陽整頓軍隊的桓景,則接到了趙染的來信。他當眾展開來信,卻正好是趙染送來的密約。
信中趙染自陳當初只是因為胡虜脅迫,才不得不從賊。現在已是山窮水盡之地,願為新軍效力,從背後捅劉粲一刀子,以獻出洛陽之地。
「趙染何許人也,居然如此識大體」,斟酌片刻,桓景決定還是先問問李矩。這消息未免過分地好,這讓桓景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趙染此人,反覆無常之徒罷了」,李矩毫不客氣地給出了評價:「而且其人性情極端狂妄,沒有節操。當初南陽王薄待了他,他就直接投降胡虜,引胡虜入關中。不僅殺死了南陽王,還使得劉曜一度占據長安。」
這麼一個人,看起來唯獨不可能膽怯到主動獻出洛陽,此中必然有詐。
「所以此人決不可能投降?」
「那是當然」,李矩接過信件:「以我觀之,洛陽雖然不比關中,但四面皆是關隘,而山谷之內,全是膏腴之地,此帝王之資也。我和趙染交手已久,這傢伙怕是希望你和劉粲硬拼,吸引劉粲兵力,然後自己順勢反叛,不廢一兵一卒就能割據洛陽。」
這人……按三國殺的說法,豈不是一個內奸?桓景算是清楚了趙染的底細。
看來和趙染聯合是不可能的,但背信棄義之徒並非不可利用。桓景思索片刻,給出了他的答覆:「那行,如果事成,該多少報酬多少報酬,只是如果他再背叛我軍的話,我們也要讓他知道點厲害。讓我們來個將計就計。」
原來趙染還存著割據自立心思,既然如此,反過來說,也說明他未被漢國信任。推理到這一步,桓景立刻構想出了一個歷史悠久的方案——離間計。
「冉良,給你一項艱巨的任務,把這封信轉交到劉粲營中去,會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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